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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压在心里的痛 痛苦不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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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钰前面一个女同学转过头来。
她扎着高马尾,发绳是亮黄色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好啊,新同学,我叫俞初,叫我小俞就好啦。”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热情。
“你好,我是江钰。”
“钰钰——”俞初立刻开始使用昵称,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马上要去操场举行开学典礼,我们一起去吧。”
“好。”
江钰对这个自来熟的女孩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好感。
俞初的热情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热情,而是一种自然的、毫无目的的善意,像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我跟你说啊,”俞初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每次校长要讲特别久,你看就是那个——”
她偷偷指了指窗外操场上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面几个校领导正在入座。
“站在最中间那个,我们都叫他地中海,你看他的发型,是不是很像,就中间那一块,特别亮,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还会反光。”
江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浅的笑,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形,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涟漪。
这个笑容来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但俞初看到了。
“你笑起来好好看啊!你应该多笑笑的!”俞初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钰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笔,没有说话。
俞初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直白了,赶紧转移话题:“走走走,我们去操场,晚了就只能站在最后面了。”
开学典礼果然很长。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对着话筒念着一份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演讲稿,从“新的学期,新的开始”讲到“同学们要珍惜时光”。
阳光直直地晒下来,操场上站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
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已经开始打哈欠。
俞初挽着江钰的手,两个人的手臂贴在一起,俞初的体温比江钰高很多,像一个移动的暖炉。
“钰钰,”俞初凑到江钰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你那个同桌”
她朝江钰眨了眨眼。
“他特别凶,都没人敢惹他,上学期有个男生不小心把他的水杯碰倒了,他看都没看那个男生一眼,那个男生就已经吓得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真的有她说的那么凶吗?
江钰想起走廊里那个淡淡的“没事”,想起他指路时抬手的动作,想起他睡眼惺忪时睫毛颤动的样子。
她想起他嘴角的那颗痣。
校长讲了四十分钟,主任又讲了二十分钟,学生代表又发了十分钟的言。
等到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江钰的腿已经站得有些发麻了。
回到教室,第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叫柳娇羽,三十出头,短发齐耳,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她的声音很亮,中气十足,即使不戴麦克风,坐在最后一排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新学期第一天,我们先不讲新课,我说几件事情。”
江钰把英语课本从书堆里抽出来,翻开。
一张折叠的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像一片不小心夹进书里的落叶。
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打开。
是沈念之前给她的信。
信纸是淡蓝色的,折成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形,折痕已经很深了,显然被打开过很多次。
纸的边缘有些磨损,有几个字的墨迹稍微有些晕开——那是被泪水洇过的痕迹。
她与沈念的相识是在去年冬天。
那年A市特别冷,操场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钰一个人走在操场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交个朋友吧,高一三班江钰对吧?”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拦在她面前。
江钰抬头。
眼前站着几个高高的男生,穿着冬季校服,拉链都拉得很低,露出里面的卫衣。
中间那个男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一个自以为很帅的笑容。
李聿。她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
高二的,据说家里有点背景,在学校里混得很开。
“不好意思,不加微信。”
少女的嗓音很轻,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就消失了。
她没有停下脚步,试图绕过那只拦着的手。
另外一个男生邱田见状,往旁边迈了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交个朋友又不怎么了,不会打扰你学习的。”邱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不识好歹”的意味,嘴角挂着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江钰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她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什么——不说话,不反抗,等他们自己觉得无聊了就会走开。
这是她在很多次类似的经历中学到的经验。
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你们干嘛呢,都说了不加还在这干嘛,我们走。”
声音清脆利落,像冬天里踩碎一块薄冰的声音。
江钰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她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她面前,扎着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刚才谢谢你啊。”江钰说。
“不用谢啊,”沈念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后不用理他们,那几个男的,天天在学校里晃悠,仗着家里有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对啦你叫什么名字?”
“江钰。”
“我是沈念,念念不忘的念,咱俩以后就是朋友了,你有什么事可以来高一六班找我。”
“好啊。”
少女眼里蕴着温柔的笑意,像冬天的阳光。
……
信纸在桌面上摊开,沈念的字迹映入眼帘——
“钰宝,你要记得吃药,不要觉得自己好了就可以停了,医生说过的,这个药不能随便停,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药,但你不吃药的后果你自己也看到了,你手上的疤会慢慢好的,但你要是再伤害自己,我就真的生气了,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要好好的,等有空我来看你。——沈念”
江钰的手指微微发抖。
“手上的疤”——她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江钰有抑郁症,她想去看医生,但杨晴觉得根本没必要。
后来不知沈念是怎么发现的。
沈念抱着她,哭得比她还要厉害。
沈念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碎掉。沈念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又气又急又心疼。
“不准伤害自己了。”
不准伤害自己了。
江钰把信纸重新折好,夹回英语课本里,动作很慢,很小心。
“江钰,新同学是吧?想当英语课代表吗?”柳娇羽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江钰猛的回神,抬起头,正好对上柳娇羽的目光。
“可以试试。”
柳娇羽点了点头,在名单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讲她的“新学期注意事项”。
窗外,E市的天空灰蒙蒙的,比A市要灰一点,云层很厚,压在城市上空。
要下雨了。
黎弃坐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雨水将至的潮湿气息,江钰也觉得心里闷闷的。
一天很快结束,江钰回到家,客厅里电视闪着幽暗的光,杨晴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那张脸有些发青。
江钰没出声,换了拖鞋,脚步极轻地穿过走廊。
她轻轻关上房间门。
书包放在桌上,她坐下来,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铺开一小片领地,她拿出卷子,笔尖落在纸上,数学试卷最后的大题,第一问还算顺手,第二问写到一半思路就卡住了,她盯着题目发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备注名跳出来——
念念
江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接通视频。
屏幕里出现一张圆圆的、带着笑意的脸。
“钰钰,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不开心?”
江钰把手机靠在笔筒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挺好的,没有不开心。”
沈念凑近了镜头,那双眼睛在屏幕里显得格外大,格外认真:“真的吗?可不许骗我,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
“老师和同学都挺好的,放心啦。”江钰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沈念显然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语气软下来:“那就好,早点休息钰钰。”
“好,我知道啦,你也早点睡念念。”
“嗯!晚安!”沈念冲着镜头夸张地挥了挥手,然后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江钰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杨晴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脸色阴沉。
“谁让你关门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以后在家不准关门,谁知道你在里面做什么。”
江钰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我刚写完试卷。”
杨晴的目光落在江钰手里的手机上,眯了眯眼:“刚刚在跟谁打电话?”
“我朋友。”
“谁?哪个朋友?”杨晴往前迈了一步,步步紧逼。
江钰抬起头,与她对视。
少女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
“沈念。”
杨晴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这间小小的房间:“你怎么还和她联系?”
“她是我好朋友,为什么不能联系?”江钰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江钰,我是你妈,我不让你联系你就不准联系。”
江钰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杨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杨晴站在门口又盯了她几秒,最后“砰”地一声把门带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转回头,面对着桌上的卷子,第二问还空着。
她拿起笔,却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她把笔放下。
高一那一年,时间像是被泡在冷水里。
杨晴喜欢替她做决定。
每一次,江钰试图反抗,杨晴就会用更高的声音、更狠的话压回来。
后来江钰不再反抗了。
不是不想,而是每次反抗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窗外的车声从稀疏到密集再到稀疏,听楼下那只流浪猫在凌晨三点叫得凄厉,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永远数不完的东西。
白天她在课堂上发呆,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重又闷。
她不想吃东西,不想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她试过跟杨晴说。
那天晚饭时,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妈,我想去看看心理医生。”
杨晴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头都没抬:“看什么心理医生,你哪来的病?”
“我觉得我情况越来越严重了。”江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杨晴终于抬起头,用一种打量什么可疑物品的眼神看着她:“你就是想太多了,少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多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什么抑郁症,都是网上瞎说的。”
顿了顿,杨晴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有什么病,那也是装的。”
江钰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那碗已经凉了的饭,一粒一粒地嚼,嚼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床边,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
黑暗把她裹住了,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证明她还活着。
痛苦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撕心裂肺的疼。
它是一种持续的。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一道道浅红的月牙印。
她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坐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