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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堂姐刁难 ...

  •     “小姐,桂花酱的坛子被人动过了。”

      小桃的声音从厨房角落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怒气。

      李盏宁放下手里的面团,走过去看了一眼。坛口封着的箬叶被掀开过,重新盖上时没压严实,边上翘起一小角。桂花酱的表面也凹下去一块,少了大半勺的量。

      “少了多少?”她问。

      “至少两三勺。”小桃气得脸都红了,“这坛子放在最里头,要不是我搬东西根本不会碰着。肯定是有人趁咱们不在的时候溜进来的。”

      李盏宁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坛口的痕迹。箬叶被掀开时折了一道印子,边缘还沾了一点桂花酱,已经干了,说明是昨天或者前天的事。

      她伸出手指,在那道折痕上轻轻摸了一下。

      不是随手掀的,是从一个方向用力掀开,手法很快,像是赶时间。

      “这两天谁来过咱们院子?”

      小桃掰着指头数:“前天大房那边来送帖子,王嬷嬷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昨儿二房那边沈清柔小姐来讨方子,带着两个丫鬟,在院子里站了站。再就是今儿早上,大厨房送食材的婆子来了一趟。”

      “王嬷嬷进厨房了吗?”

      “没有,她就在院子里站着,我盯着呢。”

      “沈清柔的丫鬟呢?”

      小桃想了想,脸色一变:“有一个丫鬟说要去净房,我指了路,她往后面走了。厨房就在后面。”

      李盏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面粉,神色倒是平静。

      “偷就偷呗。”她走回灶台前,重新开始揉面。

      小桃跳脚:“小姐!您不生气?!”

      “生气。”李盏宁把手里的面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但生气不如算账。”

      她转过身,看了小桃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我那坛酱,少了一道工序。”

      小桃一愣:“什么?”

      “《点心经》里的小法子。”李盏宁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少一道工序,风味减半,食之无碍。但做出来的点心会有一股隐涩之气,初尝不觉,半刻之后方显,肠胃不适。”

      小桃瞪大眼:“小姐!您这是……”

      “防小人的。”李盏宁拍了拍手上的粉,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她偷了,她倒霉。关我什么事?”

      小桃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小姐,您这招也太……太……”

      “太什么?”

      “太厉害了!”

      李盏宁嚼着糖,没说话。她走到灶台边,打开柜子,从最里面翻出另一坛桂花酱。这是去年秋天腌的,和被盗的那坛是同一批,但这一坛是她留着给自己用的,工序完整。

      “明天的点心用这坛。”她说,“好的留给自己,坏的给贼。天经地义。”

      小桃在旁边笑得直拍手。

      ……

      第二天,大房生辰宴设在正院花厅,摆了四桌,请的都是苏溪城有头有脸的人家。

      李盏宁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她一进门,就有好几道目光扫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太善意的。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鹅黄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在一众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中间,素净得像一朵开在绸缎堆里的小雏菊。

      但她袖子里藏着两样东西,一包山楂糖,仇家药铺的那种,还有三张叠好的糖纸。

      “三妹妹来了。”沈清柔迎上来,笑得亲热,“快过来坐,我给你留了位置。”

      李盏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位置在末席,紧挨着门口,是最不起眼的角落。

      “多谢二姐姐。”她面色不变,走过去坐下。

      小桃在她身后气得直咬牙,但不敢出声。

      李盏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山楂糖,剥开,塞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她的心情好了些。

      宴席开始,一道道菜端上来,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了满满一桌。李盏宁坐在末席,每道菜都尝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吃着。

      “三妹妹胃口真好。”坐在她旁边的,是大房的一个庶女,叫沈莲,比她还不起眼,整日低着头不说话。

      “还行。”李盏宁夹了一块红烧鱼,仔细挑了刺,放进嘴里,“你不吃?”

      “我……不太饿。”沈莲小声说。

      “不饿也得吃。”李盏宁给她夹了一块鱼,“这鱼做得不错,凉了就腥了。”

      沈莲愣了一下,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李盏宁看了她一眼,又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

      她注意到,主桌那边,沈清柔正在给老太太布菜,动作殷勤,笑容得体。但老太太只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李盏宁又看了一眼。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有点发白,眉头微微皱着。

      她又看了一眼沈清柔。沈清柔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她还在强撑着笑。

      李盏宁把糖嚼碎了咽下去,低头喝了一口茶。

      什么都没说。

      ……

      酒过三巡,大房太太孙氏让人把各房送的点心都端上来,摆在正中间的长案上,供宾客们品评。

      李盏宁做的山楂糕和桂花糕摆在最边上,碟子也比别人的小一圈。但颜色鲜亮,山楂糕红得透亮,桂花糕白得莹润,在一众点心里格外显眼。

      “这点心是谁做的?”一位穿绛紫色褙子的夫人指着山楂糕问。

      “是我们三房的盏宁做的。”孙氏笑着说,“这孩子别的不行,做点心倒是有一手。”

      “这手艺可了不得。”那夫人夹了一块山楂糕尝了尝,眼睛一亮,“酸甜适口,比我们府上厨娘做的强多了。三小姐今年多大了?说亲了没有?”

      李盏宁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孙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还小呢,不急。”

      “十五了吧?不小了。”另一位夫人接口,“我们家的庶女十四就定亲了。三太太呢?今儿来了没有?”

      众人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王氏端坐在主位旁边,面色淡淡的:“盏宁的事,我自有主张,不劳各位费心。”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那两位夫人讪讪地闭了嘴。

      李盏宁垂下眼,又摸出一颗糖。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主桌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老太太,您怎么了?”

      李盏宁抬头看去,老太太周氏正捂着肚子,脸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刘嬷嬷在旁边扶着,一脸焦急。

      “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老太太摆了摆手,声音发虚。

      “是不是吃坏了东西?”孙氏紧张地问,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点心案上扫了一眼。

      李盏宁没动。

      她看见沈清柔的脸色也变了,不是担心,是一种心虚的白。沈清柔捂着肚子,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二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柔的声音发虚,“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李盏宁坐在末席,把最后一颗山楂糖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老太太被扶下去休息了,沈清柔也被丫鬟搀着往后院走。宴席草草收场,宾客们窃窃私语着散去,有人在说老太太的身体,有人在说今天的点心。

      李盏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外走。

      小桃凑过来,压低声音:“小姐,老太太怎么了?”

      “吃错了东西。”李盏宁的语气很平静,“比如,少了一道工序的桂花酱做的莲子羹。”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什么都不知道。”李盏宁转身往回走,语气淡淡的,“我只知道我的酱被人偷了。别人偷了拿去做什么,做了给谁吃,吃了什么反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桃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捂着嘴笑起来:“小姐,您这也太……太损了。”

      “损什么?”李盏宁头也不回,“我又没让她偷。”

      ……

      宴席散后,李盏宁带着小桃往回走。

      走到穿堂的时候,沈清柔从后面追上来。

      她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走路的步子也不太稳,像是刚吐过一场。但她还是追来了。

      “三妹妹留步。”

      李盏宁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沈清柔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她的目光在李盏宁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三妹妹今天的点心做得真好,大伯母很喜欢。”

      “二姐姐客气了。”

      “不过……”沈清柔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三妹妹以后还是注意些,在宴席上出风头,对庶女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今儿要不是嫡母替你挡着,怕是要有人上门提亲了。”

      这话说得像是好心提醒,实则句句带刺。你是庶女,出风头就是不知好歹;有人提亲是抬举你,别不识相。

      李盏宁看着她,忽然笑了。

      “二姐姐说得对。”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所以我从来不出风头,我只是做点心,是点心自己出了风头,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清柔被噎住。

      李盏宁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二姐姐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回去歇着?”

      沈清柔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盏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冬瓜糖,白生生的,递过去:“吃糖吗?甜的,吃了会舒服些。”

      沈清柔瞪着她,嘴唇抖了抖。

      “对了。”李盏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那坛桂花酱,昨儿少了小半勺。二姐姐要是喜欢,跟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让丫鬟偷偷摸摸的,传出去多不好听。”

      她顿了顿,看着沈清柔越来越白的脸色,语气依旧温温柔柔的:

      “而且那坛酱少了一道工序,做出来的点心会有一股涩味,吃了容易肠胃不适。二姐姐没吃到吧?”

      沈清柔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你……”

      “二姐姐别生气。”李盏宁把冬瓜糖往前递了递,“吃糖吗?”

      沈清柔瞪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扶住墙,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她的丫鬟赶紧跑过去扶她:“小姐,您怎么了?”

      “走!”沈清柔的声音又急又虚,“扶我回去!”

      李盏宁看着她的背影,把冬瓜糖塞进自己嘴里。

      甜的。她嚼了两口,心想,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说了就是她的错了。

      有些账,不用吵,自然有人替你算。

      “走吧。”她转身继续往回走。

      小桃跟在后面,目瞪口呆地消化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那坛桂花酱……”

      “少了一道工序。”李盏宁的语气淡淡的,“我娘教我的法子。用来防小人的。”

      “那老太太……”

      “老太太吃的是我另外做的,用的是好的那坛。”李盏宁顿了顿,“沈清柔偷走的那份,她拿去做了莲子羹,昨天就送去给老太太了。老太太今天肚子不舒服,是因为吃了她的莲子羹。”

      “那沈清柔自己……”

      “她大概也尝了自己的莲子羹。”李盏宁嚼着糖,慢悠悠地往回走,“所以她现在肚子也不舒服。”

      小桃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扑哧笑出声来。

      “小姐,您这招也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李盏宁头也不回,“我又没让她偷。”

      ……

      回到院子,李盏宁没歇着,直接去了小厨房。

      山楂糕昨天已经做好了,晾在窗台上,整整一夜,已经彻底凝固定型。她用小刀沿着瓷盘的边划了一圈,把盘子倒扣过来,一整块山楂糕稳稳地落在案板上。

      深红色,透亮,颤巍巍的,像一块上好的红玉。

      她用刀切成小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方方正正。切的时候刀要快,手要稳,一刀下去,断面光滑,不沾刀。

      “好看。”小桃凑过来看,“小姐,这比大厨房做的强十倍。”

      “大厨房用的是干山楂,颜色发暗,口感也差。”李盏宁拈起一小块边角料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头,“这个火候刚好,酸甜适中。”

      她把切好的山楂糕码在一个白瓷碟子里,红白相映,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给老太太送一份,给嫡母送一份。”她吩咐小桃,“大房那边,今天刚出过事,先不送。明天再说。”

      “为什么?”

      “因为……”李盏宁洗了手,靠在灶台边,“今天送过去,显得我上赶着。明天送,是人情。”

      小桃恍然大悟,抱着碟子出去了。

      李盏宁一个人站在小厨房里,看着案板上剩下的山楂糕边角料,又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走到桌前,从袖子里摸出那三张糖纸,展开,并排放在灶台上。

      “糖好吃吗?”

      “姑娘妙人。”

      “你的字真好看。山楂糕做好了给我留一块。”

      她盯着第三张看了好一会儿。

      山楂糕做好了给我留一块。

      她笑了一下,从切好的山楂糕里拣出两块品相最好的,用油纸包好,外面再裹一层干净棉纸。

      然后她铺开一张桃花纸,不是仇家的,是自己裁的,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山楂糕做好了。明天让小桃送去。”

      写完看了看,又觉得太正经了。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今天出了点事,但糕还是好吃的。”

      又看了看,觉得“出了点事”像是在告状,但已经写了,懒得重写。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

      入夜,李盏宁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山楂味的,还剩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亮又圆了一些,银白色的光洒进来。

      她闭上眼睛,想起今天在宴席上,沈清柔脸色铁青的样子,想起老太太捂着肚子被人扶下去的样子,想起孙氏往点心案上扫的那一眼。

      这些事,她以前会觉得烦。

      但今天,她好像没那么烦。

      因为她有三张纸条,和一包山楂糖。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枕头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张新的纸条。

      第二天早上,小桃来送洗脸水的时候,发现了它。

      “小姐,枕头底下又有一张……”

      李盏宁拿起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听说老太太不舒服。不是你做的点心的问题,我知道。”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另外,今天的点心,是不是少了一道工序?尝出来了。”

      再下面一行:

      “别怕。有我在。”

      李盏宁盯着中间那行“另外,今天的点心,是不是少了一道工序?尝出来了。”看了很久。

      尝出来了。

      他尝出来了。

      她只做了一次这种“少一道工序”的点心,就是被盗的那坛桂花酱做的。他怎么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他能尝出点心里不对劲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做的桂花糕,甜得太刻意,她自己尝得出来。芙蓉酥做得稳,她也尝得出来。但那是她自己的点心,她知道来龙去脉。

      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味道。

      一块点心,到了他嘴里,他能尝出做的人心里有没有事,能尝出工序少没少。

      李盏宁把这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把纸条叠好,和之前的三张放在一起。

      四张了。

      她下了床,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只写了一行字:

      “谢谢。山楂糕今天送去。”

      写完,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洒进来,照在她圆圆的脸上。

      她的嘴角翘着。

      “小桃。”

      “在。”

      “今天去药铺送山楂糕。把这个带上。”

      小桃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李盏宁的脸色。眼睛亮亮的,像是昨晚没睡好,但又像是睡得很好。

      “知道了小姐。”小桃把纸条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盏宁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颗糖,山楂味的,昨天从药铺买的,没剥,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出神。

      ……

      而在大房院子里,孙氏正坐在桌前,脸色阴沉。

      “查到了吗?”

      王嬷嬷低着头:“三太太的旧账,还没找到。但是……”

      “但是什么?”

      “三房那个丫头,最近跟仇家药铺走得近。昨儿宴席上,她袖子里掉出一张糖纸,是仇家药铺的。”

      孙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仇家……”

      “太太,要不要……”

      “不用。”孙氏端起茶盏,“一个庶女,翻不出什么浪。继续查她娘的账本。那笔银子,不能让她翻出来。”

      “是。”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孙氏抬眼看去,窗外什么都没有。

      但在三房的院子里,李盏宁正把四张糖纸叠在一起,放进妆奁匣子最底层。

      和那四十七张空白的放在一起。

      四张有字的。

      她关上匣子,手指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些事情就像做点心,火候不到,味道就不对。

      等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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