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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楂结缘 ...

  •     大房生辰宴的前一日,李盏宁的小厨房缺一味山楂。

      大厨房送来的不够新鲜,表皮发皱,切开后果肉发暗。她看了一眼就搁下了。

      “不行,这个不能用。”

      小桃凑过来:“可是小姐,这个时辰再去大厨房要,怕是也没有更好的了。”

      李盏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仇家药铺的桂花糖,昨天剩的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她嚼了两口,忽然说:“我自己去买。”

      “啊?”小桃瞪大眼,“小姐,您亲自去?”

      “山楂要新鲜的好。”李盏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面粉,“我顺道看看有没有新口味的糖。”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您一个小姐家”,但看着自家小姐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只好跟上。

      棋盘街的早晨还是那个味道,药香混着早点铺子的油烟气。

      走到仇家药铺门口时,李盏宁脚步顿了一下。铺子的门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客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袖子里那张叠好的纸条,昨晚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

      她告诉自己,回一句而已,礼尚往来,没什么。但这个念头转了两遍,她还在门口站着没动。

      “小姐?”小桃探了探头,“那个不正经的伙计不知道在不在……”

      李盏宁没接话,推门进去。

      药香扑鼻,混着一股淡淡的瓜子味。

      柜台后面没人。

      “有人吗?”她扬声问。

      没人应。

      小桃皱起眉:“又是那个……”

      话音未落,柜台后面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下来。

      “来了来了!”

      一个少年从柜台后面冒出头来。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料子是好料子,但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觉。他头发上沾着瓜子壳,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嘴角沾着碎屑,看见李盏宁,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客官买什么?”

      李盏宁扫了他一眼。十六七岁,眉眼清润,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这打扮和做派实在不像话,富家少爷的料子,跑堂伙计的做派,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她注意到他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手指修长而稳,不像干粗活的。

      “山楂。”她说。

      “山楂?”仇惟眨了眨眼,“我们这是药铺,不是果铺。”

      “我知道。”李盏宁语气平淡,“我要新鲜山楂,做点心用的。你们药铺的山楂干是烘制的,新鲜山楂也进货,这个季节应该还有存货。”

      仇惟挑了挑眉。他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那里露出一小截叠好的纸条的角。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压下去。

      “你倒是清楚。”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趿着鞋往后院走,“等着,我去看看。”

      李盏宁站在原地等,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药柜收拾得还算整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字迹端正。柜台上有两样东西,一盘瓜子,一本翻开的账本。

      她无意中瞥了一眼账本上的字,差点笑出声。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鸡爪子刨的。可仔细看内容,账目倒是记得清楚,每一笔进账出账都列得明明白白,还夹着一些奇怪的备注:“桂花味近期销量好”“沈家三房,持续观察”。

      李盏宁的目光在“沈家三房”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什么都没露。

      字写得丑,账算得清。

      有意思。

      她收回目光,没再多看。

      过了一会儿,仇惟从后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十来颗红艳艳的山楂。

      “就剩这些了,你要多少?”

      “都要了。”李盏宁看了一眼,“多少钱?”

      “三十文。”

      李盏宁示意小桃付钱,自己接过竹篮,低头看了看。山楂颗颗饱满,颜色鲜红,蒂头还是绿的,确实是新鲜的。

      “不错。”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仇惟叫住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李盏宁看了他一眼,没接。

      “山楂糖。”仇惟说,“新做的,你尝尝。不要钱。”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买了我剩下的山楂。”仇惟一脸理所当然,“我这人讲究缘分,有缘人就送糖。”

      小桃在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没让小姐看见。

      李盏宁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纸包,打开。

      里面是四颗糖,裹着红色的桃花纸,比平常的糖小一圈,圆滚滚的,像小石子。

      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山楂的酸味先冲上来,酸得她眯了眯眼。紧接着甜味慢慢化开,酸酸甜甜的,后味清爽,一点都不腻。

      她下意识地把糖纸展开。桃花纸背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姑娘妙人。”

      她的手指顿住了。

      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说她是妙人。

      她抬眼,撞进少年清润的眼睛。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她明知他不像伙计,却不点破,只淡淡道:“好吃。”

      仇惟笑起来:“好吃就行。下回再来买糖啊。”

      李盏宁点点头,把剩下的三颗山楂糖仔细包好,放进袖子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转身走了。

      出了药铺,小桃忍不住嘀咕:“小姐,那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伙计。”

      “是不像。”

      “那您还……”

      “糖好吃就行。”李盏宁把那张写着“姑娘妙人”的糖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耳尖悄悄红了,“管他是伙计还是少爷。”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招牌。

      黑底金字,“仇家药铺”四个字笔力遒劲。

      她把糖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和昨晚写的那张“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放在一起。

      两张了。

      而在药铺里,仇惟站在柜台后面,目送她走远。

      赵伯远从后面出来,看了他一眼:“你又写纸条了?”

      “嗯。”

      “你爹知道你在外面这么招摇吗?”

      仇惟没回答,低头把那张“姑娘妙人”的底稿塞进抽屉最深处。

      “他又不来看。”他嘟囔了一句。

      回到府里,李盏宁直接去了小厨房。

      山楂要尽快处理。她把竹篮放在灶台上,一颗一颗地拣,坏的扔掉,好的留下,用清水洗净,再用小刀挖掉蒂头和底部的残花。

      小桃在一旁帮忙烧水,嘴里还在念叨那个药铺少年:“小姐,您说他是不是故意送您糖的?哪有卖山楂还搭糖的。”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他肯定是……”

      “小桃。”李盏宁头也不抬,“水开了。”

      小桃只好闭嘴。

      李盏宁把洗好的山楂倒进开水里,烫了一盏茶的功夫,捞出来过凉水。这样处理过的山楂,皮好剥,核好去。

      她坐在小厨房的门槛上,开始剥山楂皮。手指在山楂上翻飞,皮肉分离,干净利落。

      “小姐,您的手真巧。”小桃感叹。

      “熟能生巧。”李盏宁说,“我小时候,我娘每年秋天都做山楂糕,我就在旁边帮忙剥皮。一开始剥得乱七八糟,我娘也不骂我,就说慢慢来,急不得。”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一颗一颗山楂在她指间转过,红艳艳的皮剥下来,露出淡黄色的果肉。

      “三太太对您真好。”小桃轻声说。

      “嗯。”李盏宁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山楂剥完,她将果肉切成小块,放进铜锅里,加冰糖和水,小火慢熬。

      熬山楂酱是个功夫活,不能急,不能离人,要一直搅动,防止糊底。

      李盏宁搬了个凳子坐在灶前,一手搅着锅里的山楂酱,一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姑娘妙人”的糖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很快压下去。

      “姑娘妙人。”这四个字,是随口写的,还是特意写给她的?

      她想了想,觉得应该是随口写的。一个药铺的伙计,给客人搭了糖,顺手在糖纸上写几个字,大概是觉得好玩。

      可为什么要写“妙人”?

      她今天说了什么妙的话吗?

      “山楂,做点心用的。”“都要了。”“好吃。”

      就这些。

      没什么妙的。

      她把糖纸又叠好,塞进袖子里。

      锅里的山楂酱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从淡黄变成深红,酸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厨房里。

      熬到用勺子舀起来,酱汁挂在勺子上不往下滴,就算好了。她把山楂酱倒进一个方形的瓷盘里,用铲子抹平,放在窗台上晾凉。

      “等凉透了,切成块就行了。”她洗了手,靠在灶台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山楂糖,药铺那个少年送的,还剩三颗。

      剥开,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跟刚才一样好吃。但这次她吃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什么别的东西。

      她把嘴里的糖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桃花纸的质地,跟她之前攒的那些一样。但之前那些糖纸上没有字。她攒的那些,全是空白的。

      只有这张有字。

      她从袖子里摸出昨晚写好的那张纸条,展开看了看。“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字迹清秀端正。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太热情了,团成一团,重新铺了一张纸。

      提笔,想了想,写“凑合”。写完看了看,又团了。

      最后还是照第一张又誊了一遍。

      小桃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小姐,您这纸条改了三遍,比做点心还认真。”

      “闭嘴。”

      “您写什么呢?”

      “回礼。”李盏宁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人家送了糖,不回不礼貌。”

      小桃看着自家小姐耳尖微红的样子,识趣地没再追问。

      入夜,李盏宁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白天剩的山楂糖,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她伸手从枕头旁边摸出那两张纸条,借着月光看。一张歪歪扭扭,一张清秀端正。

      她盯着“姑娘妙人”那张,忽然想起一件事。那颗糖是那个少年亲手递过来的。他写这张纸条的时候,就知道会到她手里。他知道她会拆开,会看到,会……

      她把纸条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想什么呢。”她小声嘀咕,“他就是个卖糖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样子,墨发高束,眉眼清润,蹲在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堆了一小堆。他递糖过来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还有他写的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姑娘妙人。”

      她把这四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院墙外的那棵老槐树上,仇惟靠在树干上,手里捏着一张桃花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今天从她袖子里顺出来的那张回信的副本,“还行。桂花味的比上回甜。”

      他把这张纸凑近月光,看了很久。

      “还行。”他小声念了一遍,笑了,“那就是很好吃。”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衣襟里,和之前那张写废的“姑娘妙人”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新的桃花纸,借着月光写了一行字:

      “你的字真好看。山楂糕做好了给我留一块。”

      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从树上翻下来,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房院子的方向。

      窗户里已经没有灯光了。

      第二天一早,小桃去给李盏宁送洗脸水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张叠好的桃花纸。

      “小姐,这……”

      李盏宁拿起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你的字真好看。山楂糕做好了给我留一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山楂糕做好了别忘了给我留。我用新到的梅子糖换。”

      李盏宁下了床,走到窗前仔细看了一遍。窗栓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她又检查了门,也是锁着的。

      “小桃,”她忽然问,“咱们院子的墙,有人能翻进来吗?”

      小桃一愣:“不能吧……墙那么高。”

      李盏宁没说话,看了一眼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她盯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把它叠好,和之前的两张放在一起。

      三张了。

      她下了床,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山楂糕可以给你留。但你得拿东西换。”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接了,又没改,直接折好塞进袖子里。

      “小桃,今天去药铺买糖的时候,把这个带上。”

      小桃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李盏宁的脸色。圆圆的脸,杏眼微弯,看着跟平时一样云淡风轻。但她今天梳头的时候,特意多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知道了小姐。”小桃把纸条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盏宁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颗糖,山楂味的,昨天从药铺买的,没剥,只是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出神。晨光落在她圆润的侧脸上,把她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小桃摇摇头,转身走了。

      有些事,还是别想太多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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