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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洛阳才子归 贾谊被召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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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长沙秋深
文帝九年的秋天,贾谊收到了一封从长安来的信。
信是宋昌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贾太傅足下:陛下思贤若渴,已下诏召足下还京。望速整理行装,勿误行期。”
贾谊捧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的湘江依旧滔滔北去,江边的枫叶已经红了,像一簇簇燃烧的火。他在长沙已经整整四年了。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在这里读书,著述,教导长沙王吴著,看着湘江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
他以为自己会老死在这里。
“先生,”身后的弟子轻声问,“是长安来信吗?”
贾谊点点头,将信递给他。
弟子看完,喜形于色:“先生!皇帝召您回去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贾谊却没有笑。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湘江,目光幽远。
“喜事?”他喃喃道,“也许是吧。”
弟子不解:“先生,您等了四年,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贾谊摇摇头,轻声道:“你不知道——有些事,等得太久,就不知道该不该等了。”
弟子愣住了。
当夜,贾谊独自坐在灯下,给长沙王吴著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感谢吴著这四年来的照拂,叮嘱他要好好读书,好好治国,善待百姓。信的末尾,他写道:
“臣此去,不知能否再回长沙。惟愿大王保重,勿以臣为念。”
写罢,他放下笔,望着那盏孤灯,久久出神。
窗外,秋风萧瑟,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二驿道归人
贾谊离开长沙那日,是个阴天。
长沙王吴著亲自送到城外,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
“太傅,”吴著的声音有些哽咽,“您这一去,孤……孤舍不得您。”
贾谊看着他,心中也有些不舍。这个敦厚的年轻人,虽然资质平平,却待他真诚,从不以藩王之尊轻慢于他。四年相处,说没有感情,那是假的。
“大王,”贾谊轻声道,“臣走了之后,大王要好自为之。治国之道,臣已经都教给大王了。大王只需记住八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爱民如子,量入为出。”
吴著点点头,拼命忍住眼泪。
贾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身上车。
车轮辘辘,向南而去。吴著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驾,久久不动。
车行数十里,贾谊忽然吩咐停车。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回望长沙的方向。那座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群山,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先生,”随从问,“怎么了?”
贾谊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长沙,别了。”
然后转身登车,一路向北。
驿道漫长,从长沙到长安,一千六百余里。贾谊一路行来,看着风景的变化——江南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中原的黄土平原,路边的人言语服饰也在悄然改变。
每过一处,他都会下车看看,问问当地的收成,听听百姓的声音。
在荆州,他看到一个老农正在田里耕作,便下车与之攀谈。老农听说他是从长沙来的官员,便絮絮叨叨地说起今年的收成——雨水正好,庄稼长得好,比前几年强多了。
贾谊问:“前几年大旱,你们这里可受了灾?”
老农叹了口气:“怎么没受?庄稼都旱死了,颗粒无收。幸好朝廷开仓放粮,才没饿死人。”
贾谊又问:“那后来呢?”
老农道:“后来皇帝下诏收购蝗虫,俺们就去捉蝗虫,换钱买粮。再后来,皇帝亲自耕种,劝俺们种地。俺们看皇帝都下地了,还有什么理由不种?这几年,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俺们这些老百姓,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皇帝对俺们好,俺们就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贾谊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长安时,曾对文帝说“可以为富安天下”。如今,那个“富安天下”,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虽然慢,虽然还有种种问题,但确实在变好。
他忽然有些明白文帝了。
三霸陵故人
贾谊抵达长安那日,正是十月朔日,岁首大朝。
他没有直接入宫,而是先去了霸陵。
霸陵原上,秋草已黄,北风萧瑟。他站在原上,望着远处的长安城——城阙巍峨,宫阙连绵,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四年前,他离开长安时,也曾站在这里回望。那时候,他心里满是委屈和不甘,觉得自己被流放了,被抛弃了。
如今再站在这片原上,他的心却平静了许多。
“贾大夫。”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贾谊回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
是宋昌。
贾谊连忙拱手行礼:“宋将军!”
宋昌走过来,打量着他,笑道:“贾大夫清瘦了些,气色却还好。长沙那地方,果然养人。”
贾谊苦笑:“宋将军说笑了。长沙卑湿,臣这身子骨,差点没熬住。”
宋昌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走吧,陛下在等你。”
二人并肩向长安城走去。
路上,贾谊忍不住问:“宋将军,陛下召臣回来,是为了何事?”
宋昌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贾大夫到了就知道了。”
贾谊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四宣室夜谈
当夜,文帝在宣室殿设宴,为贾谊接风。
宴席很简单,不过几样小菜,一壶薄酒。殿中只有三个人——文帝、贾谊,还有宋昌。
贾谊跪坐在席上,看着面前这位阔别四年的皇帝。文帝比从前清瘦了些,鬓角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让人看不出深浅。
“贾生,”文帝举起酒盏,“四年不见,朕时常想起你。”
贾谊连忙举盏:“臣愧不敢当。”
二人饮尽,放下酒盏。
文帝看着他,忽然问道:“贾生在长沙,可有什么新作?”
贾谊一怔,旋即道:“臣闲来无事,写了几篇文章。”
文帝道:“朕读过。那篇《吊屈原赋》,写得真好。‘呜呼哀哉,逢时不祥’——贾生,你写这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贾谊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个雨天,站在汨罗江边的自己。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他想起屈原,想起那个被放逐的忠臣,想起那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臣在想——”他缓缓开口,“屈原若是生在今日,会是什么样子。”
文帝目光微动:“会是什么样子?”
贾谊抬起头,直视着他:“臣不知道。臣只知道,屈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今的大汉,虽然还有种种问题,但至少——百姓能吃饱饭了。”
文帝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问:“贾生,你信命吗?”
贾谊一怔,不知皇帝何意。
文帝继续道:“朕最近常常想一个问题——朕这个皇帝,能做多久?朕做得好不好?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评价朕?”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有时候,朕真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可找来找去,找不到。”
贾谊心中一震。
他看着文帝,那个清瘦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孤独。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帝不是不想做事,是太多事不能做;不是不想说真话,是太多话不能说。
“陛下,”贾谊轻声道,“臣在长沙四年,想了很多。臣想明白了——治国之道,不在快,而在稳;不在激进,而在积累。陛下这些年做的事,开仓放粮,收购蝗虫,亲耕劝农——每一件都在积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大汉的根基,就稳了。”
文帝听着,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贾生,”他轻声道,“你说得对。”
他举起酒盏,对贾谊道:“来,陪朕喝一杯。”
二人对饮,相视而笑。
这一夜,他们谈了很久。谈治国,谈民生,谈匈奴,谈诸侯,谈一切能谈和不能谈的事。直到三更鼓响,贾谊才告退。
走出宣室殿时,夜风拂面,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皇帝没有变。
还是那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五 梁王傅
贾谊回京后,文帝给了他一个新的官职——梁怀王太傅。
梁怀王刘揖,是文帝最小的儿子,窦漪房所生,今年才七岁。文帝将他交给贾谊,是希望贾谊能教出一个好儿子来。
贾谊领命,心中却有些复杂。
梁怀王,是皇子,未来的藩王。教导他,责任重大。可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他离朝堂的核心更远了——太傅是藩王的属官,不是朝廷的命官。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接受了。
入梁王府那日,刘揖亲自出来迎接。
那是个眉眼清秀的孩子,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见了贾谊,规规矩矩地行礼:“揖见过太傅。”
贾谊连忙还礼:“臣不敢当。”
刘揖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他。忽然问:“太傅,您是从长沙来的吗?”
贾谊一怔:“大王如何知道?”
刘揖道:“父皇说的。父皇说,太傅在长沙住了四年,写了一篇很好的文章,叫《吊屈原赋》。揖想听太傅讲讲。”
贾谊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孩子,不像他哥哥刘启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他弟弟刘武那样顽皮好动。他安静,乖巧,眼睛里有一种难得的沉静。
“好,”贾谊温声道,“臣给大王讲。”
从那天起,贾谊便住进了梁王府。每日教导刘揖读书,讲《诗》《书》,讲《论语》,讲治国之道。刘揖聪明好学,一点就通,贾谊越教越喜欢。
有时候,刘揖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太傅,您说,当皇帝好,还是当王爷好?”
贾谊想了想,答道:“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难处。”
刘揖眨眨眼睛:“那您想当皇帝吗?”
贾谊吓了一跳,连忙道:“大王不可胡言!这话传出去,臣可就没命了。”
刘揖笑了,笑得天真无邪:“太傅别怕,揖不会告诉别人的。”
贾谊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担心。
六赤炎如炭
贾谊在梁王府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可朝堂之上,却并不平静。
这一年的冬天,匈奴又犯了边境。虽然和亲之约还在,可匈奴的骑兵依旧时不时越过边界,掳掠百姓,抢夺牲畜。边关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长安。
文帝为此忧心忡忡。
这一日,他召贾谊入宫,问他对匈奴之策。
贾谊早有准备,呈上了一道奏疏——《论匈奴》。
疏中写道:
“臣闻之,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然其所以能抗衡中国者,非其力强也,以其俗异也。匈奴逐水草而居,无城郭之固,无耕织之业。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若以中国之兵与之战于草原,彼逸我劳,彼熟我生,胜算难料。”
文帝点点头:“那依你之见,当如何?”
贾谊道:“臣以为,对付匈奴,不能只靠打仗。当以五饵三表之策,诱其内附,离其部众,使其自相猜疑,自相削弱。”
文帝问:“何谓五饵三表?”
贾谊道:“三表者,一曰信,二曰爱,三曰利。示之以信,使匈奴不疑;示之以爱,使匈奴归心;示之以利,使匈奴贪慕。五饵者,以锦绣文物坏其目,以美食旨酒坏其口,以声色犬马坏其耳,以宫室奴婢坏其腹,以礼俗恩遇坏其心。如此,则匈奴虽强,不战而自溃矣。”
文帝听罢,沉默良久。
“贾生,”他轻声道,“你这策,听起来很好。可实行起来,谈何容易?”
贾谊道:“是不容易。可再不容易,也比打仗强。打仗要死人,要花钱,要耗民力。五饵三表,不过是花钱。花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贾生,你还是那个贾生。”他轻声道,“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贾谊拱手道:“臣只是说真话。”
文帝点点头:“朕知道。朕就是喜欢你这点。”
七惊变
贾谊在梁王府的日子,一晃便是两年。
这两年里,刘揖从七岁的孩童,长成了九岁的少年。他跟着贾谊读了《诗》《书》,读了《论语》《孟子》,读了《春秋》《左传》,学问大有长进。文帝每次见到他,都赞不绝口,说他是“诸子中最肖朕者”。
贾谊看着自己的弟子一天天长大,心中满是欣慰。
可天有不测风云。
文帝十一年夏,梁怀王刘揖入朝。
按规矩,藩王入朝,要先到未央宫拜见皇帝,然后去长乐宫拜见太后。刘揖拜完皇帝,便乘车前往长乐宫。
车驾行至宫门前时,不知为何,拉车的马忽然受惊,狂奔起来。车夫拼命勒马,却勒不住。刘揖坐在车中,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抓住车栏,却还是被甩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头撞在石阶上,当场便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梁王府时,贾谊正在书房里批改刘揖的功课。
他听完禀报,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案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太傅!”身边的人惊呼。
贾谊没有回应,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太傅要去哪儿?”
贾谊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看他。”
未央宫中,刘揖的遗体已经被收敛起来。
他躺在一张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可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触目惊心。
贾谊站在榻前,久久不语。
他看着这个孩子,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说“揖见过太傅”。那时候,他才七岁,眉眼清秀,眼睛又黑又亮。
他还想起刘揖问他的那些问题——
“太傅,您说,当皇帝好,还是当王爷好?”
“太傅,您想当皇帝吗?”
那些问题,当时让他心惊肉跳。如今想来,不过是孩子的好奇罢了。
可这个孩子,再也不会问问题了。
“大王……”贾谊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臣……臣来晚了。”
他跪在榻前,深深叩首,久久不起。
八罪己之痛
刘揖死后,文帝悲痛欲绝。
那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聪明,乖巧,安静,最像他。他本想让贾谊好好教导他,将来做一个贤王,辅佐刘启治理天下。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他把自己关在宣室殿中,一连三日不见任何人。窦漪房在外面哭得死去活来,他也不见。
第四日,他召见了贾谊。
贾谊跪在殿中,面色苍白,双眼红肿。这几日,他也没有合过眼,一直在自责——若是他跟着刘揖入朝,若是他坐在车上,若是他拉住那个孩子——
“贾生,”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沙哑而疲惫,“你起来吧。”
贾谊没有起身,只是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臣有罪。”
文帝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有什么罪?”他问。
贾谊道:“臣是太傅,大王是臣的学生。大王出事,臣罪该万死。”
文帝摇摇头:“马受惊,车翻倒,那是意外。与你何干?”
贾谊抬起头,看着文帝。皇帝的眼中满是血丝,脸色蜡黄,像老了十岁。可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陛下——”贾谊想说什么。
文帝打断了他:“贾生,朕叫你来,不是问罪的。朕是想问你——朕这个父亲,是不是做得不好?”
贾谊愣住了。
文帝继续道:“朕有四个儿子,刘恒、刘武、刘揖,还有那个早夭的刘参。刘揖最小,朕最疼他。朕把他交给你,是希望你能把他教好。可如今……”
他说不下去了。
贾谊跪在地上,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叩首道:“陛下待大王,仁至义尽。大王若在天有灵,必不愿陛下如此自责。”
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贾生,”他轻声道,“你总是会说话。”
贾谊垂首,不敢接话。
殿中一片寂静。
良久,文帝摆摆手:“你下去吧。”
贾谊叩首,退出殿外。
走出宣室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长沙时,自己写过的那篇《鵩鸟赋》。赋中有一句话——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如今,他算是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九 梁园余恨
刘揖死后,贾谊大病了一场。
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说胡话,把身边的人吓得不行。大夫来看了,开了药,却不见效。
他就那么烧着,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少天。
有一天,他忽然醒了。
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鸟声啾啾。他躺在榻上,浑身无力,可头脑却异常清醒。
“先生醒了!”身边响起惊喜的声音。
贾谊转过头,看见自己的弟子正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昏迷了多久?”
弟子道:“七天七夜。”
贾谊沉默。
七天七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记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刘揖,梦见长沙,梦见湘江,梦见长安。那些梦搅在一起,让他分不清是真是幻。
“先生,”弟子小心翼翼地问,“您感觉如何?”
贾谊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刘揖,想起那个眉眼清秀的孩子,想起他问过的那些问题。那些记忆,像刀一样刻在他心里,怎么都抹不去。
“先生,”弟子又道,“陛下派人来看过您。还送来了药材和补品。”
贾谊一怔,旋即点点头。
皇帝没有怪他。皇帝还惦记着他。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时,文帝问他的一句话——
“贾生,你信命吗?”
他不信。他一直不信。他觉得自己能改变命运,能改变天下。
可如今,他信了。
刘揖的死,就是命。他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十 尾声
贾谊病愈后,没有再去梁王府。
刘揖已死,梁王太傅的职位也就自然解除了。他闲居在长安城中的一处宅子里,读书,著述,偶尔入宫见见文帝。
文帝依旧待他如故,每次见面都要谈很久。可贾谊总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是什么变了?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皇帝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也多了一丝疏离。
也许是他们谈话的内容。从前他们谈治国,谈民生,谈理想。如今他们谈的,多是些闲事——天气,收成,匈奴的动向。
那些曾经让他们彻夜长谈的话题,再也没有提起过。
这一年的秋天,贾谊独自登上霸陵原。
原上秋风萧瑟,草木摇落。他站在原上,望着远处的长安城——城阙依旧巍峨,宫阙依旧连绵,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四年前,他离开长安时,也曾站在这里回望。那时候,他满心委屈,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三年前,他从长沙回来,又站在这里。那时候,他心中释然,觉得自己看开了。
如今,他又站在这里。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远处传来一阵雁鸣,抬头看去,只见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他望着那群大雁,久久不动。
“先生,”身后的仆从轻声问,“该回去了。”
贾谊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再待一会儿。”
仆从不敢再催,只得默默候着。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霸陵原上的秋草,在夕阳中泛着金黄色的光。远处的长安城,也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像一座神话中的城池。
贾谊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落尽,直到暮色四合。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走吧。”他轻声道。
身后,霸陵原上,秋风依旧萧瑟。
远处,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他知道,那些人中,再也没有刘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