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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妈妈的疲惫
王桂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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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兰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
一滴血渗出来,洇在那件半成品的衬衫上,像一朵很小的花。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铁锈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然后她看了一眼那件衬衫——血点在白色的布面上,不大,但很明显。
她用手掌去擦,擦不掉。血已经渗进去了。
“王桂兰!”
组长的声音从流水线那头传过来,尖得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后脑勺。
她抬起头。组长姓孙,四十来岁,烫了一头卷发,每天都化很浓的妆。孙组长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她昨天做的衣服。
“你看看你做的这是什么?”孙组长把那件衣服甩在她面前,“领口歪了,扣眼开大了,线头都没剪干净。你这是赶着去投胎啊?”
王桂兰低下头。那件衣服是她昨天下午做的,赶着下班接孩子,做得急了。她知道有问题,但她想着应该能混过去。
“这批货明天就要交,你让我拿什么给客户?”孙组长的声音越来越大,流水线上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边看。
王桂兰不说话。她盯着那件衣服上的血点,觉得它越来越大了。
“返工。全部返工。”孙组长把一摞衣服推到她面前,“这批都是你做的,十二件,全部拆了重做。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十二件。王桂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三个小时,十二件,全部返工。她算了一下,每件至少要二十分钟,十二件就是四个小时。她做不完。
“孙姐,”她开口,声音很小,“我能不能带回家做?晚上——”
“带回家?”孙组长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带回家谁知道你做不做?明天交货,你今天必须做完。做不完别下班。”
孙组长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哒,像锤子敲在脑门上。
王桂兰低下头,把那件有血点的衣服拿起来。她用指甲刮了刮那个血点,刮不掉。她想了想,拿起一支白色的记号笔,在血点上涂了一下。白是白了,但那一块的颜色不一样了。
她叹了口气,把衣服放在一边,拿起下一件。
手指还在疼。她看了看指尖,针眼很小,已经不流血了。但她觉得那个针眼一直在,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在肉里,隐隐地疼。
“玉兰,吃饭了。”
刘小芳端着一个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刘小芳是厂里跟她关系最好的工友,比她小一岁,家里也有两个孩子。
“不饿。”王桂兰说。她没抬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怎么能不饿?都十二点了。”刘小芳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炒土豆丝,还有两块红烧肉。她把饭盒往王桂兰面前推了推,“吃点,我打多了。”
王桂兰看了一眼那两块红烧肉。肥的,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她的肚子叫了一下,但她摇了摇头。
“真不饿。你吃。”
刘小芳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自己吃起来,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
“今天食堂的肉做得不错,”她说,“你也真是的,省那几块钱干嘛?”
王桂兰没回答。她不是省。她这个月已经花了太多钱了。许承安要交校服费,一百二。知微要买练习册,三十五。家里的米快没了,油也快没了。每一笔都是钱。
上个月她算了算,工资到账那天,还完信用卡,交了水电费,买了米面油,剩下的不到两百块。这两百块要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她不是不想吃。她是不敢吃。
“你家知微这次考了多少?”刘小芳随口问。
王桂兰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线垂下来,晃了晃。
“72。”
“72?”刘小芳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那是不高。我家那个上次也考了七十多,被我揍了一顿。”
“揍了有用吗?”
“有用。揍完下次就考了八十多。”刘小芳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擦了擦嘴,“孩子嘛,不打不成器。我小时候也是被我爸打大的,现在不也挺好?”
王桂兰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她爸打她的时候,用的是竹条,抽在腿上,一条一条的红印子。她哭着说“我错了”,她爸问“错哪儿了”,她说不上来,她爸就打得更狠。
她那时候想,等我当了妈,我肯定不打孩子。
但现在,她打了。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知微上一年级的时候,第一次考试考了八十分,她说了两句,知微就哭了。她觉得烦。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做饭又要接送,她已经够累了,这孩子还哭。
她打了第一巴掌。打完就后悔了。但知微不哭了,安静了,听话了。
她觉得,这法子管用。
“玉兰,”刘小芳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盖上,“你也别太着急。孩子嘛,慢慢来。打是打,别打坏了就行。”
王桂兰“嗯”了一声。
刘小芳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褶子,走了。流水线上又安静下来,只有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像很多只小虫子在叫。
王桂兰继续做。针线在她手里走,一针,一针,一针。她的眼睛盯着布面,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
她想起昨天晚上。她检查知微的作业,发现口算题错了两道。两道。三年级的口算题,两位数加减,她都会做,知微居然做错了。
她问知微:“这题为什么错?”
知微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
知微还是不说话。她站在那里,手攥着衣角,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王桂兰的火一下就上来了。她一巴掌扇过去,打在知微的脸上。知微没躲,也没哭。她的脸偏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回来,还是低着头。
“说话!哑巴了?”
知微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桂兰又打了一巴掌。这次力气更大,知微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她还是没哭。
许承安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笔停了。王桂兰看了他一眼:“写你的作业。”
许承安低下头,笔尖在作业本上画了一道歪歪的线。
王桂兰看了一眼知微。知微的脸上有红印子,五个手指头,很清楚。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
“去睡觉。”王桂兰说。
知微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声音。门关上了,很轻,也没有声音。
王桂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错题。两位数加减,她都会做。她想不通知微为什么不会。
她想,是不是打得不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没有把它按回去。她让它待在那里,像一根针扎在手指上,不疼,但一直在。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桂兰推开门,换了拖鞋,把手里的包扔在沙发上。知微和许承安都坐在餐桌前,等她做饭。
“吃什么?”她问,声音是哑的。
没有人回答。她看了知微一眼。知微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她看了一眼封面,是语文课本。
“问你吃什么,聋了?”
知微抬起头,眼神有点慌。“都行。”她说。
“什么叫都行?我做什么你吃什么,问你是给你面子。”
知微又把头低下去了。
王桂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一颗白菜,半块豆腐,几个鸡蛋。她拿出白菜,洗了,切了。拿出豆腐,切了。打了两个鸡蛋。
她做了一锅白菜豆腐汤,又炒了一盘青菜。
端上桌的时候,许承安已经饿了,自己拿了筷子。王桂兰给他盛了一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她没有给知微盛。
知微自己拿了碗,自己盛了一碗。她喝了一口汤,没有声音。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王桂兰问许承安。
“挺好的。老师表扬我了。”许承安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
“表扬你什么?”
“数学考了95分,全班第三。”
王桂兰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不错,比你姐强。”
她看了一眼知微。知微低着头喝汤,好像没听见。
“听见没有?你弟弟考了95分,全班第三。你呢?72分,连平均分都够不上。”
知微放下勺子,低着头,不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知微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听见了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要好好学习。”
“光说有什么用?下次再考不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知微不说话了。她把勺子放进碗里,碗里的汤已经喝完了。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还有红印子,是昨天打的。五个手指头,淡了一些,但还是看得出来。
王桂兰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端起自己的碗,把汤喝完了。
吃完饭,王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承安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知微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碗碰碗,叮叮当当的。王桂兰换了一个台,是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换了一个台。是新闻,说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还是那十二件衣服。她今天只返了八件,还有四件没做完。孙组长说了,明天一早要。
她把电视关了。
“作业写完了吗?”她问许承安。
“写完了。”
“去刷牙,睡觉。”
许承安收拾好书包,去刷牙了。水龙头开了一下,关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跑进房间,门关上了。
王桂兰站起来,走进知微的房间。门没关。知微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着。
王桂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知微的脸侧向窗户那边,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个红印子还在。
王桂兰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下次考好点”,想说“妈妈也是为了你好”,想说“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累”。
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伸手把灯关了,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是徐守诚发的。
“睡了吗?”
“今天怎么样?”
“孩子们好吗?”
她打了一行字:“都好。知微考了72分,我罚她了。”
发出去。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别打太狠。”
她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她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很轻,像是知微在翻身。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四件没返完的衣服,还有知微脸上的红印子,还有许承安的95分,还有徐守诚那句“别打太狠”。
她想,我打狠了吗?
没有。她对自己说。我只是打了她两巴掌。我小时候被打得比这狠多了。我爸用竹条抽我,抽得腿上全是印子,走路都疼。我不是也好好的?
她翻了个身。
她想起知微被打的时候,不哭。从来都不哭。不像她小时候,一打就哭,哭得很大声,整条街都听得见。
知微不哭。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王桂兰想,这孩子是不是傻了?打都不知道哭。
她又翻了个身。
床咯吱响了一声。她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隔壁没有声音。知微应该是睡着了。
王挂兰叹了口气,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