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不说话》恸不动

1、七十二分 许知微把试

　　许知微把试卷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不是冷的。是怕。

　　试卷被折成了四折，塞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压在一本数学课本下面。她以为这样就能晚一点被发现。但放学铃声一响，她就知道，躲不掉了。

　　她摊开试卷，铺在课桌上。72。
　　红色的数字趴在纸面上，不大不小。她盯着看了很久，觉得那个“7”像一把镰刀，那个“2”像一只垂下去的脖子。上次是85。85的时候妈妈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鼻子哼了一声。

　　72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72和85之间差了些什么。她上课听了，作业写了，考试的时候每一道题都做了。但卷子发下来，叉比勾多。

　　她把试卷重新折起来，折得更小，塞进书包最里面。然后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四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校门口有小贩在卖冰棍，一毛钱一根。她的口袋里有五毛钱，是上周帮妈妈买酱油找的零钱，她没交出去，妈妈也没要。

　　她站在小贩旁边看了一会儿。别的孩子举着冰棍走了，舔一口，笑一下。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五毛钱，又缩了回来。

　　她绕远路回家。

　　从学校到家，走大路只要十五分钟。她走了一条小路，要多走二十分钟。那条路沿着一条水渠，两边是农田，走很久才能看到一户人家。没有人认识她，她也不用认识任何人。

　　她在水渠边停下来，蹲下去看水。水很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泥。有一只青蛙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她也蹲着，一动不动。

　　她看了很久。青蛙跳进水里，不见了。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路边的墙上有一块粉笔印。是别的孩子画过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已经模糊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是她从教室里捡的，白色的，断了一半——在墙上画了一个月亮。

　　她画得很慢。先画一个圆，不圆也没关系，月亮本来就不总是圆的。然后在圆的旁边画几道弯弯的线，那是月光。

　　她退后一步看。月亮是白的，墙是灰的。月亮在白天的墙上，看起来不太像月亮。但她知道那是月亮，这就够了。

　　她继续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月亮还在墙上。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弟弟在看动画片。还有炒菜的声音，是妈妈在厨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回来了？”王桂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没有回头。

　　“嗯。”知微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考了多少？”

　　知微的手停在书包的拉链上。她没有回答。她以为可以晚一点再说，至少等到吃完饭，等到电视开着，等到妈妈不那么忙的时候。

　　但王桂兰已经关了火，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围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她看了一眼知微，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书包。

　　“我问你考了多少。”

　　知微低下头。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到那张折得很小的试卷，把它掏出来。试卷已经被折得皱巴巴的了，她用手把它展平，摊开。

　　72。

　　王桂兰没说话。

　　那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害怕。打的时候，疼是一下的，然后就不疼了。沉默不一样。沉默是一直在那里，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不紧不松，但你知道它在。

　　“多少名？”王桂兰问。

　　“不知道。老师没排名。”

　　“上次多少分？”

　　“85。”

　　“85掉到72。”王桂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知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下次会考好的”，但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每次说完，下次还是考不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不想考好，她是真的不会。

　　“你看看人家，”王桂兰的声音高了一点，“隔壁周阿姨家的孙子，人家每次都是九十多分。你呢？你连八十分都保不住。”

　　知微低着头。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

　　“我每天起早贪黑给你们做饭，送你们上学，在厂里累死累活，你就拿这个成绩报答我？”

　　知微不说话。她的手攥着试卷的边缘，把纸边拧成一个卷。

　　“你弟弟都比你强。他才二年级，每次考试都是九十多分。你这个当姐姐的，连弟弟都不如。”

　　知微想说什么。她想说弟弟的题目简单，想说二年级和四年级不一样。但她什么都没说。说了也没用。

　　“先吃饭。”王桂兰气冲冲的转身回了厨房。

　　知微站在原地，把手里的试卷重新折起来。她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书包里，妈妈会翻。放在口袋里，会被发现。她走到自己的房间，把试卷塞进枕头底下。和画本放在一起。

　　她走出来的时候，许承安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他七岁，二年级，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他看了一眼知微，又看了一眼妈妈，没有说话。

　　王桂兰端菜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碗米饭。她把蒸蛋放在许承安面前，把青菜放在桌子中间。

　　“吃。”她说。

　　知微坐下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味道。她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王桂兰给许承安夹了一筷子蒸蛋。许承安低头吃饭，不说话。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知微看着弟弟碗里的蒸蛋。她好久没吃过蒸蛋了。以前妈妈也给她夹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夹了。

　　“看什么看？”王桂兰瞪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知微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进嘴里。米饭是凉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许承安吃完了一碗饭，把碗推到妈妈面前。王桂兰又给他盛了一碗。她看了一眼知微的碗，还剩大半碗。

　　“不吃完别下桌。”

　　知微把筷子伸进碗里，夹起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嚼。咽。再夹一口。嚼。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米饭没有味道，菜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味道。她只想把这顿饭吃完，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把筷子放在碗上。“我吃完了。”

　　“把碗洗了。”

　　知微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水很凉。她把碗一个一个洗了，放在架子上。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她看到碗底有一小块蒸蛋的残渣。她用指头刮起来，放进嘴里。

　　蛋是咸的。很香。

　　她把碗放好，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的时候，王桂兰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许承安趴在地板上画画。

　　“作业写完了？”王桂兰问。

　　“还没有。”

　　“去写。”

　　知微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试卷。她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72。

　　她不知道72分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妈妈不高兴了。妈妈不高兴的时候，家里就很安静。安静的时候，她就很害怕。

　　她把试卷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画本，翻开。

　　画本已经用了大半本了。每一页都是月亮。圆的月亮，弯的月亮，一半的月亮，被云遮住的月亮。她画了很多很多月亮，每一个都不一样。

　　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

　　先画一个圆。不圆也没关系。然后在圆的下方画一个小女孩，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小女孩站在月亮下面，抬起头，看着月亮。

　　她在小女孩的脸上画了一个笑。弯弯的嘴巴，像月亮一样。

　　画完，她翻到前面几页。都是月亮。有的月亮旁边有星星，有的月亮旁边有云，有的月亮旁边什么都没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

　　“妈妈，我考好了，你可以抱抱我吗？”

　　写完，她把画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窗户。窗户外面有一棵树，树的上面是天空。天空是深蓝色的，还没有完全黑透。

　　她等了一会儿。月亮还没有出来。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她听到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换了台，听到妈妈在跟弟弟说话，听到弟弟咯咯笑。

　　然后她听到妈妈站起来，关掉电视，说：“去刷牙，睡觉。”

　　弟弟跑过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水龙头打开，关掉。啪嗒啪嗒跑回来。

　　“姐姐睡了吗？”弟弟问。

　　“别管她。你睡你的。”

　　门关上了。客厅安静了。
　　知微睁开眼睛。窗户外面，月亮出来了。不圆，是弯的，像一把镰刀，像一个“7”，像她画了无数次的那个形状。

　　她看着月亮，小声说：

　　“月亮晚安。”

　　月亮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