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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四 欧风美雨 丁亥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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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年秋,赵暎归国既逾半载。
母病已愈,能扶杖行于庭中。暎日侍左右,不敢稍离。然每夜静,辄取海外所积文稿整理之,积稿已盈尺。晚晴时来相访,或携琴至得胜湖畔,为暎鼓《苍龙吟》之曲。湖山依旧,琴音淙淙,暎恍若置身千载之前,与德玉公神游。
然归国愈久,暎心愈不安。扬州大学屡来敦请,欲聘为特聘教授,暎以母老辞。有出版社愿出重金,求其自传,暎亦辞。或问其故,暎曰:“吾学未成,何传之有?且吾归为侍母,非为谋名利。”
然乡人渐有烦言。或谓:“赵家儿留学外国,得了博士,当了院士,却躲在家里不出门,莫非瞧不起咱们乡下人?”或谓:“读书人就是这样,眼高手低,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才回来。”暎闻之,默然不辩。
一日,伯韬来视,见暎独坐草堂中,对湖出神,问曰:“赵家儿,你有心事?”暎叹曰:“伯韬公,吾归半载,一事无成。乡人谓吾眼高手低,吾无以辩。”伯韬笑曰:“你管他们作甚?他们懂什么?你读你的书,做你的学问,日子长了,自然见分晓。”
暎曰:“非为此也。吾读二十年书,游历九国,得两博士,然归而无所用。所谓学问者,果何在耶?所谓苍龙之裔者,果何益于乡梓耶?”
伯韬默然良久,曰:“你父亲在时,常说一句话:读书人不是为自己读书,是为天下人读书。你如今觉得无用,那是因为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自然有用。”
暎闻言,心中一凛。
是夜,暎取《苍龙裔谱》读之,至卷十四《殁而有荣》有云:“人生天地间,但求无愧而已。”暎反复吟诵,忽有所悟:德玉公一生,岂求有用哉?但求无愧耳。无愧于己,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有用无用,非所计也。
自是暎心稍安。
然天有不测风云。九月既望,暎母忽疾作,三日而卒。暎恸绝复苏,哀毁骨立。乡人来吊者,无不感叹。晚晴亦来,助暎治丧,昼夜不休。
葬母于得胜湖东德玉公墓侧。暎庐于墓左,蔬食水饮,朝夕哭奠。或劝其节哀,暎曰:“吾游学九年,未侍母疾;母病时,仅侍数月。今母永逝,吾纵哭死,何足以报?”闻者皆泣下。
庐墓三月,暎日夕读《孝经》《礼记》,兼温《苍龙裔谱》。每夜,湖上辄有火光,乡人见之,皆惊曰:“赵家儿孝心感天,与当年德玉公一般。”
服阕,暎年二十五。晚晴来视,见其形容憔悴,心疼不已,然不敢形于色,但劝其保重。暎叹曰:“吾今真孤矣。母在,尚有归处;母没,吾何归乎?”
晚晴低首良久,忽曰:“君若不弃,妾愿……愿奉君终身。”
暎愕然,继而执其手,泣曰:“吾岂不愿?然吾庐墓初毕,身无长物,且功名未就,何以娶妻?姑娘青春几何,岂可因我而误?”
晚晴正色曰:“妾与君,有先世之缘,非偶然也。君昔在江宁,分佩为誓,妾守之六年。今君归,妾复何求?且妾非慕君之博士、院士,慕君之人也。君若以贫贱自疑,妾亦何辞?”
暎感其诚,然终以母丧未久,且家计艰难,不欲遽议婚事。晚晴知其意,亦不强,但曰:“妾候君三年。三年之后,君若仍以贫贱自疑,妾当削发为尼,终身不嫁。”
暎大惊,欲劝之,晚晴已拂袖而去。
自是晚晴不复来。暎心乱如麻,不能自持。欲往寻之,又恐唐突;不往,又恐负其深情。辗转反侧,竟夜不寐。
忽一夜,暎梦母至,抚其面曰:“儿啊,晚晴这姑娘,娘在世时就喜欢。你有这样的缘分,是祖宗保佑。莫辜负人家。”暎惊醒,涕泣良久。
次日,暎往扬州寻晚晴。至其寓所,阒无一人。问邻人,曰:“苏姑娘半月前已辞馆,说回苏州老家去了。”暎急赴苏州,遍访苏氏族亲,皆云不知。有一老妪曰:“你找晚晴那丫头?她叔父早已搬走,听说去了上海。至于晚晴,更无人知。”
暎失魂落魄而归,取银双鱼佩观之,鱼目莹然,似有泪光。暎对佩长叹:“晚晴,晚晴,汝在何处?吾负汝矣!”
是冬,暎闭门不出,日惟整理旧稿,以遣愁怀。偶得《湖山集》中一诗,乃德玉公怀苏夫人之作:
得胜湖边柳色新,年年空忆梦中人。
当时若不轻离别,何至白头泪满巾?
暎读之恸哭,自念:德玉公当年,岂亦尝负苏夫人耶?然谱中载其“天作之合”,琴瑟和谐,何以有此诗?反复思之,忽悟:此诗非写德玉公自身,乃代苏夫人立言也。德玉公能体谅妻意,故有此作。吾与晚晴,岂可效其诗中之人,空自追悔?
然晚晴何在?暎虽欲寻之,海角天涯,何处可寻?
己亥年春,暎忽得一书,自北京来。启视之,乃中央音乐学院聘书,聘其为客座教授,讲授“中西音乐比较”课程。暎愕然:吾未尝与音乐学院有旧,何以见聘?细审之,聘书后有附言一行小字:“苏晚晴女士荐。”
暎大喜过望,即日束装北上。
至北京,暎先访音乐学院。问晚晴,则曰:“苏女士已毕业,现在本院附中任教。先生欲见之,可往附中。”暎亟赴附中,至则晚晴正在琴室授课。暎立于窗外,听其琴声铮铮,如泣如诉,正是《苍龙吟》第三章《银汉双鱼》。暎心潮起伏,不能自已。
课毕,晚晴出,见暎,色平静,但曰:“君来何迟?”
暎曰:“吾寻汝遍江南,不意汝在京。”
晚晴微笑:“妾与君约三年,今方一年。君若真心,何不早来?”
暎语塞。
晚晴引暎至校园中石凳上坐,曰:“妾非避君,欲成君之志耳。君方丁母忧,岂可议婚?且君学贯中西,当有所作为,岂可因儿女私情自限?妾来京,一则求学,二则待君。君若真有志,当以事业先。三年之期未满,君何急急?”
暎闻之,肃然起敬,执其手曰:“姑娘高义,吾愧不如。自今以往,当以所学报国,不敢负姑娘之望。”
晚晴笑曰:“如此,方是苍龙之裔。”
自是暎留京半年,在音乐学院讲授“中西音乐比较”。其课程融合东西,贯通古今,听者如云。有学生问:“先生以博士院士之尊,来此讲授音乐,不亦屈才乎?”暎笑曰:“吾非屈才,乃展才耳。音乐者,人心之声也。通音乐者,可通人心。吾学未来学,欲知未来,须通人心。通人心者,自音乐始。”
诸生闻之,莫不叹服。
暎在京,暇辄往琉璃厂书肆,搜求旧籍。一日,于一书摊得残本一册,乃《四牌楼匾考》,清人笔记也。暎大喜,购归细读。中有一则云:
兴化四牌楼东第二匾,“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邑人为赵探花伯琮立。按:伯琮号参平,以探花及第,娶苏氏,故云“同第”。“人道烁金”者,取《国语》“众心成城,众口铄金”之义,谓其德行经得起众议也。然予闻诸故老,此八字实有深意。“同第”二字,既指科第,亦指姻缘;“烁金”二字,既指德行,亦指文章。伯琮诗文,至今传世,岂非“烁金”之验耶?
暎读至此,忽有会心:德玉公之诗文,历千年而犹存,岂非“烁金”之验?吾今亦治诗文,亦研学术,他日死后,果有片言只字传世否?此念一生,益自奋勉。
是年秋,暎应扬州大学之聘,归扬州任教。临行,晚晴送至车站,执手曰:“君此去,当以桑梓为重。妾在京,亦当自勉。三年之期,转眼即至。君莫忘双鱼之约。”
暎郑重应之。
暎归扬州,主讲“文化基因学”。此学科乃暎所创,融合人类学、历史学、未来学,探究文化传承之深层规律。开课之初,听者寥寥。有学生问:“先生此课,将来有何用处?”暎曰:“无用之用,是为大用。汝知自己从何来,方知向何去。文化基因者,所以明来处也。”诸生半信半疑。
暎不以为意,日夕讲论,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学期终,选课者骤增三倍。有学生曰:“赵先生之课,听时不觉其妙,过后思之,愈嚼愈有味。”暎闻之,笑曰:“此真知我者。”
庚子年春,暎年二十七。三年之期将满,暎心念晚晴,欲赴京迎娶。然世事难料,忽有疫疠起于江汉,蔓延全国。京师戒严,道路不通。暎困居扬州,日惟与晚晴通电话。晚晴曰:“君勿急,待疫平再议。妾安好,君自保重。”
然疫疠缠绵,自春徂夏,自夏入秋,竟无已时。暎心焦如焚,而不能行一步。每夜取银双鱼佩观之,默默祷祝,冀疫疠早平,得见伊人。
是年冬,暎忽得晚晴书,书中言:
暎君如晤:
疫疠经年,思君日甚。然道路阻隔,相见无期。妾每于琴室独坐,鼓《苍龙吟》之曲,声随北风,冀君闻之。
今有喜事相告:妾以古琴演奏,获全国青年音乐家大赛金奖。领奖之日,妾佩银双鱼,默念君名,如君在侧。此奖虽微,实君之力。无君当年论琴之语,妾何由进益?
三年之期,今已满矣。然疫疠未平,相见无日。妾思之:人生离合,岂可尽如人意?但求两心相印,虽隔千里,亦如对面。双鱼之约,妾终身守之,君亦守之,可乎?
盼疫平早归,再聆清诲。
晚晴拜上
庚子年冬月既望
暎读之再三,泪落沾襟。取银双鱼佩观之,鱼目莹然,似有笑意。暎对佩自语:“晚晴,晚晴,吾不负汝,汝亦不负吾。虽隔千里,吾心如汝心。”
自是暎益潜心著述,日夕钻研,欲以学术报国,不负晚晴之期。
辛丑年春,疫疠渐平。暎亟赴京,至音乐学院附中,则晚晴已辞职他去。问之,曰:“苏女士上月赴欧洲,参加国际古琴艺术节,归期未定。”暎怅然而返。
归途过天津,宿于旅舍。夜半忽梦晚晴至,白衣如雪,手持银双鱼,微笑曰:“君来寻妾乎?妾在欧洲,闻君至,特来相见。”暎欲执其手,忽然惊醒,窗外月明如昼,银双鱼佩在怀,莹然有光。暎怔怔良久,不能复寐。
次日,暎决意赴欧洲寻晚晴。然不知其在何国,何城,何馆,何日归。有友劝曰:“欧洲数十国,君何处寻之?不如归扬州,安心著述。若有缘,自当重逢。”
暎叹曰:“吾负之三年,今又负之。若不去寻,此生何安?”遂购机票,直飞巴黎。
至巴黎,暎遍历音乐厅、文化中心、大学汉学系,问有无中国古琴演奏家苏晚晴。皆云不知。暎心渐冷,然不肯放弃。又赴柏林,访旧日师友。顾维廉已退休,闻暎来,喜出望外。及闻暎来意,叹曰:“君之情深,老夫感动。然欧洲之大,寻一人如大海捞针。君且留此,老夫托人打听。”
暎遂留柏林,日往图书馆查阅资料,夜则踟蹰街头,冀万一之遇。柏林街巷,皆昔日游学旧地,暎触景生情,益思晚晴。
一日,暎偶至柏林爱乐音乐厅,见海报有古琴演奏会,演奏者赫然“苏晚晴”三字!暎大喜过望,急购票入场。是夜,晚晴登台,一袭白衣,怀抱焦尾古琴,飘飘若仙。暎坐于后排,目不转睛,泪落如雨。
曲终,暎至后台求见。晚晴见暎,愕然半晌,继而泪下,曰:“君……君如何在此?”暎曰:“吾寻汝遍欧陆,今日方得见。”晚晴泣曰:“妾负君,妾不该不告而行。”暎曰:“非汝负我,疫疠误我。今得相见,夫复何求?”
二人相拥而泣,久久不能语。
是夜,暎与晚晴步于柏林街头,月明如昼,街灯昏黄。晚晴告暎曰:“妾来欧洲,非为避君,欲以琴艺传之西方,使知吾国古乐之妙。且妾思,君在扬州治学,妾在欧陆传艺,两相成就,他日重逢,当更圆满。故不告而行,冀君谅之。”
暎叹曰:“姑娘高义,吾岂不知?然吾寻汝数月,心焦如焚。今后无论天涯海角,愿与汝同行。”
晚晴低首良久,曰:“君意已决?”暎曰:“决矣。”
晚晴乃取银双鱼佩,合而为一,系于二人腕上,曰:“此佩自宋至今,千年而合。今复合之,愿生生世世为夫妇。”
暎亦取家传玉环,系于晚晴颈上,曰:“此唐天后宫中物,德玉公传家千年。今付与汝,永为信物。”
二人在柏林月光下,盟誓终身。
时辛丑年秋,暎年二十八,晚晴年二十六。
暎既与晚晴重逢,遂同游欧洲。先至海德堡,访顾维廉。维廉见晚晴,赞曰:“君得此佳偶,可谓天作之合。”又至巴黎,登埃菲尔铁塔,俯瞰全城。晚晴笑曰:“妾昔读《湖山集》,羡德玉公与苏夫人湖山之乐。今吾二人游于海外,岂非另一种湖山之乐?”暎笑曰:“然。”
又至罗马,访古罗马广场遗址。暎指残柱颓垣,谓晚晴曰:“此当年罗马帝国之中心,今为废墟。人世沧桑,一至于此。然文化传承,千年不绝。吾辈今日所为,亦文化传承之一环耳。”晚晴肃然曰:“君言是也。妾鼓古琴,亦欲传千年之音于后世。”
游历既毕,二人归国。舟中无事,暎与晚晴合作一诗:
得胜湖上月,曾照古人愁。
今我泛重洋,同销万里忧。
双鱼证夙约,一佩定千秋。
归向四牌下,重题烁金流。
晚晴笑曰:“君诗有‘重题烁金流’之句,莫非欲续德玉公之志?”暎曰:“然。吾归扬州,当以四牌楼为题,作一文,使天下知此八字之深意。”
壬寅年春,暎与晚晴归国。先在苏州拜见晚晴族亲。苏氏族人闻东坡先生三十九世孙女归来,争相迎候。有老者出《苏氏族谱》相示,中载东坡养女苏同一支,自宋至今,历历可考。至晚晴祖父一代,迁居苏州,遂为苏人。暎取《苍龙裔谱》对之,两相吻合,众人皆惊叹。
晚晴叔父苏某,昔年轻暎贫贱,今见暎学成名就,又得院士之尊,愧悔无地。暎反慰之曰:“叔父当年为晚晴计,亦人情之常。今往事已矣,不必挂怀。”苏某感其宽厚,执手泣下。
归兴化,暎与晚晴行婚礼于得胜湖畔。用古礼,不举乐,不贺客,唯于苍龙草堂设德玉公及苏夫人神位,行三献礼。礼成,暎谓晚晴曰:“吾二人之合,非仅一身一家之私,实苏赵两姓千年之缘。愿共勉之。”
晚晴笑曰:“妾既为苏氏女,又为赵氏妇,两姓之缘,萃于一身。他日生子,当名‘双缘’,以志今日。”
暎大笑。
是年秋,暎应聘为扬州大学终身教授,晚晴亦受聘为该校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夫妇同校执教,传为佳话。暎开“文化基因学”课程,晚晴开“古琴艺术”课程,选课者盈室。有好事者问:“赵先生与苏先生,孰优?”暎笑曰:“吾二人各有所长,然在家中,吾听苏先生之琴,不敢抗手。”闻者皆笑。
暎于授课之余,潜心著述。先成《文化基因论》三十万言,系统阐发其学说。继成《里下河区域文明史》五十万言,详考自汉至清里下河地区之文化变迁。晚晴助其搜集资料,校雠文字,夫妇同心,其利断金。
癸卯年春,暎忽得海外消息:美国未来自然与社会科学院欲聘其为常务院士,长驻纽约。暎犹豫:此职清贵,可扩大国际影响;然一去数载,又须与晚晴分离。晚晴闻之,正色曰:“君曩昔周游列国,妾在京守之。今君欲再赴美,妾亦守之。君志在天下,岂可以儿女私情自限?但去,妾在此,静候君归。”
暎感其言,然终不忍别。乃商之于院方,愿以“通讯院士”名义,每岁赴美一月,余时在扬州。院方允之。自是暎每岁赴美讲学,余时归国教授,夫妇得长相守。
癸卯年秋,暎年三十。一日,与晚晴同游得胜湖,至观澜亭。暎指湖水曰:“吾观此湖三十年,始知水之性,静而能动,柔而能刚。能通水性者,可与言道矣。”晚晴笑曰:“君每有悟,必于湖畔。此湖殆君之师耶?”
暎曰:“然。吾生七日而麦现龙形于此湖之畔;少时读书,每有疑,必至湖畔;今与汝偕老,亦在湖畔。此湖之与吾,缘深矣。”
晚晴忽曰:“妾有一问,藏之久矣。君家《苍龙裔谱》,屡载神异。赤虬入梦,冬麦呈瑞,右手龙纹,种种奇兆。君信之乎?”
暎沉吟良久,曰:“吾少时信之。及长,读西书,知科学,渐疑之。今则以为:所谓神异者,非必有其实,乃其象征也。赤虬入梦,象征吾祖之志;冬麦呈瑞,象征吾辈之责;右手龙纹,象征血脉之传。有此象征,则吾辈不敢自轻,不敢自弃,兢兢业业,以终其身。此其所以为劝惩也。若必求其实,则凿矣。”
晚晴闻之,肃然起敬,曰:“君言是也。妾鼓古琴,亦非求古人必在,乃求古人之心。得其心,则不必见其人。此与君之信象征,一理也。”
暎拊掌曰:“善哉此言!吾二人之合,岂偶然哉?”
是夜,月明如昼,暎与晚晴泛舟湖上。四顾无人,唯闻水声潺潺,芦苇瑟瑟。晚晴取琴,为暎鼓《云海玉弓缘》之曲。此曲乃晚晴所作,取宋人笔记中奇情故事,融入二人情缘,凄婉处令人泪下,激昂处令人起舞。
曲终,暎叹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日吾作《苍龙裔谱续编》,当以此曲终卷。”
晚晴笑曰:“君欲以妾之曲终君之书,妾之幸也。”
二人相视而笑,月影波心,双桨荡开,渐渐没入烟波深处。
暎归而作《得胜湖夜泛》诗一首:
三十年来湖上游,今宵始与故人舟。
月明芦荻秋无际,风动衣裳夜欲流。
双佩证缘千载合,一琴传韵九霄浮。
从今莫问前朝事,且向烟波共白头。
诗成,录于《湖山集》后,与德玉公旧作并列。暎观之,恍然如与千载之前之德玉公对语。
一日,暎与晚晴同至四牌楼下。仰观“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暎忽有所感,谓晚晴曰:“吾欲为一文,以释此八字之义。使后世之人,知此非徒匾额,实乃精神。”
晚晴曰:“善。妾当为君研墨。”
暎乃归而作文,三日而成,题曰《四牌楼匾记》。其文略曰:
“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今在兴化四牌楼东面第二匾。考其义:
“参平”者,德玉公晚号,取参透世事、平澹处之之意。公一生,始以宗室而力学,继以县令而惠民,终以耄耋而敢言。其所以能进退有节,生死不渝者,以此二字为本。
“同第”者,探花及第,而苏氏养女名“同”,暗合婚姻。公之学问文章,冠绝一时;公之琴瑟和谐,亦传千古。二者相得,遂成佳话。
“人道”者,立身行己之道。公尝曰:“人生天地间,但求无愧而已。”无愧于人,无愧于己,无愧于天地,此公之所以为人道也。
“烁金”者,《国语》所谓“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谓其德行经得起众人评议。公一生,毁誉不惊,宠辱不惊,但行其直,不论其他。故身殁之后,千载犹仰。
合而言之:赵公以参平之怀,登同第之荣,行人道之直,成烁金之德。此八字者,非徒公一人之写照,实千载士人之准则也。后之览者,能不愧于斯八字者,庶几可以立身矣。
文成,晚晴读之,叹曰:“君此文,可为德玉公之功臣。他日四牌楼重修,当以此文刻石,永示后人。”
暎笑曰:“吾岂敢望此?但求此文能传之久远,不负先人之志足矣。”
是年冬,暎忽得海外急电:赫尔曼教授病危,欲见暎最后一面。暎即日赴美,至波尔德,赫尔曼已卧床不起。执暎手曰:“君来矣!吾候之久矣!”暎跪于榻前,泣不能言。
赫尔曼曰:“吾一生治未来学,晚年得君,真得意弟子也。君归国后,著述日富,吾虽在美,时从期刊读之。君之《文化基因论》,融中西,通古今,真不朽之作。吾死无憾矣!”
暎泣曰:“先生教诲,终身不忘。学生无似,恐负先生之望。”
赫尔曼摇首曰:“君勿过谦。吾有一言相赠:君之苍龙裔谱,虽一家之史,实一国之缩影。君当以此为题,作一巨著,使天下知中国家族文化传承之奥秘。此吾最后之望也。”
暎顿首受命。
赫尔曼微笑,阖目而逝。暎恸哭尽哀,为之治丧。归国后,即以此言为念,欲作《苍龙裔谱续编》,以续千年之传。
甲辰年春,暎年三十一。始撰《苍龙裔谱续编》,以己为主角,记自辛未至甲辰三十余年事。晚晴助之,搜罗资料,校雠文字。夫妇同心,日夕不辍。
一日,暎忽问晚晴:“吾作此谱,他日有人读之乎?”晚晴笑曰:“君勿问有无读者,但问无愧与否。无愧则作之,不必问其他。”
暎大笑,曰:“吾得汝,真平生一大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