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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书城砺剑 戊寅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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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巳年秋,赵暎十岁。
自秉文殁后,家计日窘。母陈氏以针黹供暎读书,每夜纺绩至三更,机杼之声与暎诵读之声相和,往往达旦。暎尝夜半起床,见母倚窗就月光缝衣,手指冻僵犹不止,不觉泪下,跪曰:“母辛苦如此,儿不如辍学归耕,帮衬家用。”
陈氏掷衣于地,正色曰:“汝父临终之言,忘之乎?汝生七日而麦现龙形,五岁而知四牌楼匾,此岂耕田者之兆?且吾赵氏千年诗书传家,至汝而绝,吾何以见先人于地下?”言罢泣下。暎惶恐叩头,自此不敢复言辍学,而读书益勤。
是年冬,大雪三尺,道路不通。暎家无隔宿粮,母子二人啜粥度日。暎犹日诵《论语》不辍,手冻裂流血,以布裹之,翻书处尽赤。邻娌有周姓老妪者,见而怜之,时以菜羹相济。暎每食毕,必再拜谢,周妪叹曰:“赵家儿日后必成大器,只看这知礼模样,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腊月廿三,送灶之日,暎忽忆及去年此时,父犹在堂,教以祭灶之礼。今父已逝,家徒四壁,连香烛也无钱买。正惆怅间,忽闻叩门声。启视之,乃一老儒,竹杖芒鞋,立于风雪中——正是去岁四牌楼下所遇之陈寅生先生!
暎惊喜过望,急迎入内。陈寅生解下斗笠,见堂中萧然四壁,唯案上堆满书籍,墙角一盆炭火微明,母陈氏正在灯下缝衣。寅生叹曰:“吾固知赵氏清贫,不意清贫至此。”因自怀中取出一包银两,曰:“此吾束修所积,聊助贤母子度岁。”
陈氏固辞不受。寅生正色曰:“吾非怜汝贫,敬汝家德玉公之风也。昔德玉公年七十九,犹上《青苗之辩》,岂为身谋?今吾助其后人,亦为德玉公耳。”陈氏乃拜受。
暎请问来意。寅生曰:“吾自去岁见汝,知汝非凡品。归而遍检史料,考德玉公遗事,愈觉赵氏家学渊源有自。今汝年十岁,正是读书进学之时。吾在扬州,薄有藏书,汝若愿意,可随吾往,就学于吾之门。”
暎闻言,又惊又喜,顾视母氏。陈氏沉吟曰:“陈先生美意,感激不尽。然暎年尚幼,且家贫路远,如何使得?”
寅生笑曰:“不妨。吾在扬州设塾授徒,暎可食宿于吾家,只须帮同整理书籍,权充束修。待其年长学成,再图进取。夫人意下如何?”
陈氏思忖良久,又见暎眼中期盼之色,终于颔首。暎大喜,跪拜寅生,口称“老师”。寅生扶起,笑曰:“且慢,吾尚有言。吾教人甚严,每日功课,背不完不许寝;每月大课,文不成则罚抄经。汝能受乎?”
暎肃然曰:“老师但管严教,暎若偷懒,甘受责罚。”
寅生大笑,拊其顶曰:“好!好!这才是德玉公的后人。”
次日,暎拜别母亲,随寅生往扬州。陈氏送至村口,泪落不止,曰:“儿啊,你此去要好生读书,莫负陈先生栽培。娘在家,自有周婶照看,不必挂念。”暎跪地叩头,哽咽不能言。寅生叹曰:“夫人放心,吾当视暎如子。”
言罢,二人冒雪南行。暎回首望村中,见母亲犹立风雪中,白发飘动,心如刀割,然不敢回头,唯默默前行而已。
自兴化至扬州,二百余里。时值隆冬,河水结冰,舟楫不通,只得陆行。寅生年老,步履迟缓,暎搀扶而行,日行不过三十里。晓行夜宿,五日方抵扬州。
入扬州城时,正值黄昏。暎初见通衢大道,市井繁华,车马络绎,行人如织,不觉目眩神摇。寅生笑曰:“如何?比你兴化如何?”暎曰:“兴化小邑,焉能及此?”寅生曰:“此不过扬州一隅耳。他日你若至京师,至海外,方知天地之大。”
暎默然,心中却想:海外?海外是何模样?
寅生家在扬州旧城小东门内,乃一三进老宅,青砖黛瓦,庭院深深。门前一对石鼓,鼓面已磨得光滑如镜,可见年代之久。入门,见庭中植老桂一株,高可数丈,虽在隆冬,犹有苍翠之姿。寅生指曰:“此吾曾祖手植,百五十年矣。汝可记之,他年若有所成,莫忘根本。”
暎肃然称是。
入内,寅生唤家人出见。一老仆名来福者,年六十余,须发皆白,自小便随寅生。一婢名春兰者,年十五六,是寅生收养的孤女,专司茶饭。寅生无子,只有一女,已嫁外地。见暎至,皆欢喜,春兰忙去收拾书房,来福则端来热汤热水,让暎洗去风尘。
暎沐浴更衣毕,来福引至书房。暎一看,不觉惊呼——满屋皆书!自地至顶,四壁皆书架,架上密密层层,皆是古籍。中间一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来福笑曰:“相公,这便是你的书房了。老爷吩咐,从今往后,你便在此读书。”
暎喜不自胜,绕室徘徊,抚书长叹:“吾生十年,未见如此多书!”忽见案头有一函,上书《苍龙裔谱校注》六字,大惊,问来福。来福曰:“这是老爷去岁从兴化回来之后,日日翻检的。老爷说,你家德玉公的事,有许多要紧处,要细细考究。”
暎心潮起伏,不能自已。当夜,寅生召暎共膳,问其志向。暎对曰:“愿穷究天人,通古今之变,不负先人。”寅生点头,又曰:“穷究天人固好,然须从脚下做起。明日开始,你便随我读书。先读《四书》,次及《五经》,再及史传,旁及诸子。约以十年为期,十年之后,再看你有何造化。”
暎叩首领命。
自此,暎在陈家读书。寅生教法甚严:每日五更即起,先温习昨日所读,然后早餐。早餐后,寅生讲书一个时辰,暎笔记之。讲毕,暎自读,至午后方歇。午后习字一个时辰,然后继续读书。晚间,寅生考问一日所学,答不出则罚抄,直至深夜乃寝。
暎本聪颖,又极刻苦,寅生所教,一闻即悟,所读之书,过目成诵。寅生私下谓来福曰:“此子天分极高,又肯用功,将来成就,恐在我之上。”来福笑曰:“那还不是老爷教得好?”寅生摇头:“非也。他心中有根,知自己是苍龙之裔,故读书非为科第,乃为继志。此等心志,我年轻时亦不如。”
然暎亦非全无短处。寅生尝以《诗经》中疑难问暎,暎对答如流,及问诗中情义所寄,暎却茫然。寅生叹曰:“汝读书太多,用心太少。字句之间,滚瓜烂熟,然作者为何而作?读者为何而感?汝全然不知。如此读书,虽破万卷,亦抄胥耳。”
暎闻言大惭,跪请教。寅生曰:“读书如交友。汝与古人神交,须体贴其心,想见其为人,方是真读。譬如《关雎》一篇,非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十个字,乃是古人见雎鸠和鸣,感而思得贤配。汝若不曾动心,不曾有情,读之何益?”
暎自此始知读书之法,不在记诵,在体悟。每读一书,必掩卷沉思,想古人当时情境,仿佛与之对话。寅生偶见其状,微笑颔首。
光阴荏苒,倏忽三年。暎年十三,已遍读《四书》《五经》,旁及《左传》《史记》《汉书》,下笔为文,斐然可观。寅生日:“可矣,然犹未也。汝今所读,皆中国之书。然天地之大,岂独中国?他日若有机缘,当放眼世界,方知学问无穷。”
暎闻言,心中一动,想起初入扬州时寅生所言“海外”二字,不觉神往。
是年秋,寅生忽得家书,言其女病重。寅生仓皇往视,临行嘱暎曰:“吾此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汝在家,当自课,不可懈怠。来福会照看汝饮食。”又指书房左壁一柜曰:“此柜所藏,皆吾历年所集海外译著,天文、地理、格致、化学,无所不有。汝若有暇,可观之,然不可荒废正业。”
暎谨诺。
寅生去后,暎遵其嘱,每日仍旧读书。然功课之余,渐渐留意那柜中之书。初时不过随意翻翻,然一翻之下,便如入宝山,目眩神摇——原来天地之大,竟有如此学问!有书论地球之圆,有书论日月星辰之运行,有书论雷电之成因,有书论万物之化合。暎生平所学,皆圣贤经传,何曾见过此等新奇之说?
于是日以继夜,沉浸其中。来福屡劝:“相公,莫看坏了眼睛。”暎唯唯,而手不释卷。月余之间,竟将满柜之书,翻了一遍。
然看得越多,疑问越多。尝有一夜,暎读至《天文初阶》,见论地球绕日而行,与《尚书》“璇玑玉衡,以齐七政”之说大异。暎掩卷沉思,通宵不寐。次日起,问来福:“来福伯,你说到底是日绕地转,还是地绕日转?”来福笑曰:“相公莫问我,我连字都不识。”
暎失笑,然心中疑惑,终不能解。忽念及寅生若在,必能解惑,然寅生归期未定。暎独自绕室徘徊,忽见案头《苍龙裔谱》,不觉灵机一动:此书自宋至今,千年所记,莫非也有类似疑问?
翻至卷十《青苗之辩》,见德玉公当年上万言书力陈新法之弊,中有“臣闻青苗之法,本以济民之急。然州县奉行,往往抑配……”云云。暎忽有所悟:德玉公之可贵,非在能知,而在能疑。当时举朝奉新法为圭臬,而公独疑之,此真读书人之胆识!
暎自此益知读书之要,不在盲从,在慎思明辨。古今中西之说,皆当以我之心,印证之,裁量之,方是真学问。
又月余,寅生归,形容憔悴——其女竟不治而殁。暎见之,不敢问,唯默默侍奉左右。寅生郁郁数日,一日忽召暎至前,问:“吾去后,汝读何书?”暎以实告。寅生取案上《天文初阶》,问:“此书如何?”暎曰:“新奇可喜,然与圣贤之说多不合。”寅生曰:“合与不合,当如何处之?”
暎沉吟曰:“弟子以为,当以我之心印证之。合者取之,不合者存疑,以待来日。”
寅生闻言,老泪纵横,拊其背曰:“吾教汝三年,今日方知汝真会读书矣!昔德玉公十五岁问周孟阳‘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然两仪未生之前,毕竟何物’,孟阳不能答。汝今日之问,有乃祖之风!”
暎惶恐拜谢。
自此,寅生与暎论学,渐及中西异同。寅生虽以儒学为宗,然于西学亦不排斥,尝曰:“道无中西,唯求其是而已。中国圣人言天道,西方格致言物理,各有所见,亦各有所蔽。汝他日若有机缘,当亲履其地,观其书,交其人,方知究竟。”
暎心向往之,然念及家贫母老,岂易言哉?
次年春,暎年十四。寅生忽曰:“吾教汝四年,能传者皆传矣。然汝天分过高,吾恐久居此,反拘汝。扬州虽大,终是偏隅。汝当往苏州、杭州、江宁诸处游学,博采众长,开阔眼界。”
暎愕然曰:“老师欲弃弟子乎?”
寅生笑曰:“非弃也,乃成也。昔德玉公十五岁辞族父,负笈淮南,遍访胡瑗、周孟阳、范仲淹诸先生,方成其学。汝今亦十五,正其时矣。吾已修书数封,一与苏州友人彭绍升,一与杭州诂经精舍山长俞樾,一与江宁钟山书院山长缪荃孙。汝持吾书往,必得收录。”
暎跪地泣曰:“老师再造之恩,没齿难忘。然弟子去后,老师何人侍奉?”
寅生笑曰:“吾有来福、春兰,不患无人。汝但去,他日学成归来,再来看吾,便是孝心。”
暎无奈,只得拜别。临行,寅生取一包袱付之,曰:“此中银两,乃吾多年积蓄,汝作盘缠。另有《苍龙裔谱校注》稿本,吾所手录,汝带在身边,时时参详。”又取一玉环,曰:“此吾家传之物,虽不及汝家玉环之古,亦可护身。汝且收着,遇急难则用之。”
暎一一拜受,泣不能抑。寅生挥泪曰:“去罢,去罢。他日有成,莫忘吾‘读书非为记诵,在体悟’之语。”
暎拜了又拜,出门而去。
暎先至苏州,投彭绍升。绍升字允初,号尺木,乃当世大儒,深通佛理,兼治西学。见寅生书,又见暎举止不凡,大喜,留之家中,纵论十日。绍升教暎以“格物致知”新解,谓格物非但穷理,亦当穷事,中西之学,皆当究其本末。暎闻之,如饮醇醪,陶然欲醉。
临别,绍升赠暎《几何原本》《远西奇器图说》诸书,曰:“此皆利玛窦、邓玉函诸公所译,虽不及原书之精,亦可窥西学门径。汝若真欲穷究天人,他日当读原书。”
暎拜受。
次至杭州,投诂经精舍。时俞樾年七十余,主讲精舍三十年,海内推为朴学大师。见暎年少而志弘,试以经义,对答如流;试以小学,辨析毫芒。樾大惊曰:“陈寅生何处得此佳弟子?”留之三月,授以《群经平议》之要,又教以考据之法,曰:“读书不难于博,而难于精。一字之疑,必究其源;一事之异,必求其证。如此方可谓之学。”
暎谨受教。
又至江宁,投钟山书院。缪荃孙乃近代藏书大家,兼通版本目录之学。见暎嗜书如命,大喜,许其遍观所藏。暎在书院半年,日夕沉浸于宋元旧椠、明清精刻之间,眼界大开。荃孙尝谓人曰:“此生眼中有书,心中有人,他日必成大家。”
暎在江宁时,偶于书肆见一奇书,名曰《海国图志》,乃魏源所撰,备述海外诸国地理、历史、政教。暎读之忘食,连夜抄录数卷。归寓谓同舍生曰:“吾今日方知天下之大!昔日以为中国即天下,今乃知中国不过天下之一隅耳。”
同舍生笑曰:“此魏默深书,已出三十年矣,子今始见?”暎惭曰:“吾居兴化时,岂知有此?”
自是益发奋,遍求海外舆地之书,凡译著之在江宁者,无不搜览。
年十七,暎遍游三吴,所学日进。然思母心切,遂辞诸先生,归兴化省亲。
归至村口,见母亲已白发苍苍,倚门而望。暎跪地膝行,泣不能言。母扶起,抚其面曰:“长高了,瘦了。陈先生可好?”暎一一禀告。母喜曰:“吾儿终有出息,不负汝父所望。”
暎在家月余,日侍母亲,读书之暇,为母讲述游学见闻。母虽不识字,闻之津津有味,时曰:“原来天下这么大,有这么多奇事。你爹爹若在,不知多欢喜。”
暎又至得胜湖畔,访苍龙祠旧址。断碑犹在,荒草更深。暎肃立良久,取《苍龙裔谱》校注稿本,焚香奠于碑前,默祷曰:“德玉公在天之灵,十七世孙暎,虽无似,不敢忘先人之志。今游学归来,所见愈广,所知愈多,而所以自处者,愈不敢轻。愿公默佑,使暎终能继公之志,不负苍龙之裔。”
祷毕,忽见湖上一阵风来,芦苇萧萧作响,仿佛有应。
是夜,暎宿于草堂旧址。月色如昼,湖水微波。暎取玉环摩挲,忽忆儿时盲叟“情缘系于银双鱼”之语,不觉痴然。时年十七,于男女之情,尚未经心,然冥冥之中,若有期待。
次日,暎往访伯韬。伯韬年六十余,须发皆白,见暎大喜,执手问长问短。暎谢当年冬麦之见,伯韬摇首曰:“我不过偶然见之,天意也。你如今学成归来,可算不负那麦上龙形。”
暎曰:“尚未学成,只是刚刚入门。”
伯韬叹曰:“到底是你赵家人,说话都像。当年你父亲,也是这般谦逊。”
暎默然。
又数日,暎将复往江宁。母送至村口,涕泣曰:“儿啊,娘老了,不知还能见你几次。你只管读书,莫牵挂我。只是……只是你年已十七,也该留意终身大事了。娘想抱孙子呢。”
暎跪曰:“母亲放心,儿自有分寸。但得遇有缘人,定不负母亲所望。”
母叹曰:“有缘人?何处寻有缘人?你成日只知读书,眼中哪有女子?”
暎笑曰:“母亲莫急。儿幼时盲叟曾言,儿之情缘,系于银双鱼。既是命中注定,迟早会遇见的。”
母摇首,不再言。
暎再至江宁,入钟山书院深造。时缪荃孙已受聘为江南图书馆馆长,暎随之入馆,得见更多秘籍。馆中有一部《永乐大典》残本,乃庚子乱后流落民间者,荃孙以重金购得,藏之馆中。暎获许观览,日夕抄录,不遑寝食。
一日,暎抄书至深夜,馆中唯余一人。忽闻窗外有人低语,启户视之,乃一女子,年约十五六,青衣布裙,手持一函,立于月光之下。暎惊问:“何人?”
女子答曰:“妾乃馆中编目之役,姓苏,名晚晴。因明日有读者需此书,特来取归。不意惊动先生,恕罪恕罪。”
暎视其手中函,乃《湖山集》抄本——正是德玉公所著!暎心中大震,问:“此书何处得来?”
女子曰:“此家传旧物。妾先祖乃苏东坡先生,此书传自宋代,不知何故流入妾家。妾今在馆中编目,特携来比对馆藏。”
暎闻言,心神震荡,半晌无言。女子见其异状,问:“先生何故如此?”
暎取怀中《苍龙裔谱》,翻至卷八《天作之合》,指与女子看。女子读至“东坡在黄州时,收养一孤女……取名‘同’,字‘幼安’”诸语,亦大惊,面色数变。
二人相对无言,唯闻风声飒飒,月色如霜。
良久,女子低声曰:“先生之意,莫非妾乃苏同之后?”
暎曰:“不敢必,然有此可能。令先祖既传此书,或有所本。姑娘可曾闻家中有银双鱼佩之事?”
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目中有异光闪烁,良久曰:“先生如何知道银双鱼?”
暎亦震动,正欲详言,忽闻远处有脚步声,有人呼“晚晴”。女子匆匆曰:“改日再谈。”遂携书而去。
暎立于月下,久久不动。心中如潮水翻涌,但觉冥冥之中,似有定数。那盲叟之言,“银双鱼”“情缘系之”诸语,此时一一涌上心头。
是夜,暎通宵不寐。
次日,暎遍询馆中,知苏晚晴乃苏州人氏,父母早亡,依叔父生活。叔父在江宁经商,送之入馆中习编目之事。晚晴性聪慧,过目不忘,尤嗜古琴,每于休沐之日,携琴至清凉山鼓之,闻者忘返。
暎欲再晤晚晴,然馆中男女有别,不便径寻。只得每日于编目室外徘徊,冀得一遇。然数日过去,竟不复见。
暎怅然若失,读书亦不能入心。同舍生笑曰:“赵兄近来魂不守舍,莫非动了凡心?”暎正色曰:“休得胡说。吾与苏姑娘,有先世之缘,非寻常男女之情。”
同舍生大笑:“先世之缘?越说越玄了。既是缘,何不寻之?”暎默然。
又数日,暎忽得一纸,上书:“明日申时,清凉山扫叶楼。”字迹娟秀,无署名。暎心知是谁,欢喜无限。
次日如期往。清凉山秋色正浓,枫叶如火。暎登扫叶楼,见晚晴已先在,凭栏远眺,衣袂飘飘。暎近前,二人默然良久。晚晴回首,微露笑意,曰:“先生果来。”
暎曰:“得姑娘书,焉敢不来?”
晚晴取出一物,以锦帕裹之,层层解开,乃一银双鱼佩,长不盈寸,镂刻精绝。晚晴曰:“此妾家传之物。幼时叔父言,乃先祖所遗,不知其源。妾每佩之,辄觉心有所感,若待一人。今见先生,又闻先生言银双鱼,疑莫能释。敢请先生详告。”
暎亦取家传玉环示之,又述盲叟之言、《湖山集》中诗句,以及德玉公与苏同之缘。晚晴闻之,恍然若梦,良久曰:“如此说来,妾与先生,真有夙缘?”
暎曰:“不敢言夙缘,然两家千年之谊,当自此而续。”
晚晴低头不语,面色微红。暎亦觉局促,二人又默然良久。忽闻楼外有人呼“晚晴”,晚晴惊曰:“叔父来寻!”匆匆收佩欲去。临行,回顾暎曰:“先生可在馆中?妾……妾改日再访。”言罢疾去。
暎立于楼头,望其背影消失于枫林深处,心中如有所失,亦如有所得。
归馆后,暎取《苍龙裔谱》反复研读,至卷十六《千秋士则》有云:“自伯琮没后,兴化文风日盛……而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暎忽忆及“同第”二字,书中明言暗合婚姻,不觉微笑。
是夜,暎作诗一首,题曰《清凉山遇苏氏女》:
清凉山上叶初丹,扫叶楼头见玉颜。
千载姻缘如有待,一双银佩证前欢。
秋风萧瑟人初去,月色朦胧影渐残。
归向谱中寻旧事,始知同第非虚言。
诗成,录于《湖山集》后,与少时所作并列。
自此,暎与晚晴时相过从。或于馆中偶遇,或于清凉山相约,论诗文,谈琴理,往往移晷忘归。晚晴鼓琴,暎听之,如闻天籁;暎论学,晚晴问之,如饮醇醪。二人相得,渐渐难舍。
然晚晴叔父苏某,商人也,闻暎家贫,又无科名,颇不以为然。尝谓晚晴曰:“赵生虽读书,然不过一寒士耳。吾家虽非巨富,亦不至以女妻穷措大。汝当另图。”
晚晴默然,然心终不渝。
暎闻之,益自刻苦,欲以学成动其叔。然科举已废,新学方兴,暎虽有真才实学,无所施之。忽忆及寅生“他日当放眼世界”之语,又念及在江宁所见《海国图志》诸书,忽萌远游之志。
一日,暎谓晚晴曰:“吾欲远游欧美,求西学之真,以成吾志。然此去茫茫,不知几年。姑娘……”
晚晴默然良久,曰:“先生志在四方,妾岂敢以儿女私情相绊?但得一语相许,妾当守此以待。”
暎问:“何语?”
晚晴取银双鱼佩,分其一授暎,曰:“此佩自宋至今,千年而合于吾二人之手。今分而各一,以为信物。先生归来之日,双佩重合之时,便是吾二人团圆之日。”
暎郑重受佩,藏之怀中。二人相对无言,唯闻秋风飒飒,落叶满阶。
是夜,暎归馆中,取《苍龙裔谱》观之,见卷末有云:“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暎抚卷长叹,自语曰:“德玉公在上,十七世孙暎,今将远游。不敢负先人之志,亦不敢负苏氏之约。愿公默佑,使暎终能学成而归,光大宗风。”
次晨,暎拜别缪荃孙诸先生,又归兴化辞母。母闻暎将远游欧美,泣曰:“儿啊,娘老了,恐不能待你归来。”暎跪地泣曰:“母亲保重,儿必速归。待儿学成归来,当奉母亲安享晚年。”
母拭泪曰:“你去罢。你爹爹在时,常说你有来历,当有大出息。娘虽不舍,不敢误你。”
暎又至得胜湖畔,奠于苍龙祠旧址。湖上烟波浩渺,一如千年前德玉公所见。暎肃立良久,取银双鱼佩视之,但见鱼目微凸,似有泪光。暎默祷曰:“苍龙之裔,今将远行。愿湖山有灵,佑我成功。”
祷毕,风起于湖上,芦苇萧萧,若有所应。
暎再拜而退。
次日,暎登舟北行。回首望故乡,但见得胜湖水天一色,四牌楼隐隐可见。暎心中默念:
得胜湖边秋月明,四牌楼下夜钟清。
千年旧事谁能记?独向天涯万里行。
舟行渐远,故乡渐小,终隐于烟波深处。暎立于船头,任风吹衣袂飘飘,而目光炯炯,直望前方。
时年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