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卷一 冬麦呈瑞 辛未年(一 ...

  •   辛未年孟冬,里下河大涝后大稔。

      是岁也,入夏以来,江淮流域连雨六十日,兴化城内水漫膝上,得胜湖波涛汹涌,与圩外河港连成一片。乡人夜夜守堤,击柝之声达旦不绝。至七月既望,云开雨霁,洪水渐退,田中淤泥肥黑如膏,农人相谓曰:“此天赐也,来年麦当倍收。”

      及秋,种麦甫毕,天气忽转和暖,如三月时。冬月既望,有月如昼,照得胜湖上波光万点,宛若龙鳞。赵舍村老农赵伯韬,是夜宿于村东草棚中——彼处有田三亩,乃其祖上所遗,年年躬耕,不忍荒废。

      三更时分,伯韬忽闻棚外窸窣有声,如蚕食叶。披衣起视,见田中麦苗青翠异常,露珠累累,垂于叶尖。月光之下,那露珠竟隐隐有金光流动,蜿蜒成势,自北而南,曲曲折折,约有三丈长短。伯韬心疑,趋近观之,不觉失声惊呼——但见那露珠所聚之处,分明现出一物:头有双角,目若点漆,须髯飘动,鳞爪分明,蜿蜒于麦垄之间,赫然是一苍龙之形!

      伯韬揉了揉眼,只道是老眼昏花。再定睛看时,那龙形愈见清晰,龙首昂然向北,龙尾迤逦向南,四足踞于垄上,作腾空欲起之势。最奇者,那龙目处两颗露珠,竟如活的一般,光芒闪烁,似有神采。伯韬心中怦怦乱跳,不敢稍动,直直看了半个时辰。直到东方既白,露珠渐收,那龙形才慢慢隐去,只剩麦苗青青,一如寻常。

      伯韬跌坐棚中,半晌无言。忽忆及儿时听祖父说过,村中赵氏乃宋太祖之后,有《苍龙裔谱》传家,历代屡现神异。今见此兆,莫非与赵家有关?念及此,急急起身,往村中赵氏老宅奔去。

      赵氏老宅在村西,乃元代所建,历七百余年风雨,墙垣虽旧,气象犹存。门前一对石鼓,鼓面浮雕双龙戏珠,虽经风雨剥蚀,鳞爪尚可辨识。伯韬叩门良久,门内走出一老者,年约七旬,须发皆白,乃赵氏当家人赵秉文。

      秉文字焕章,幼年读过十年旧学,后因世乱辍耕于田,然家藏古籍,未尝一日释卷。其人清瘦儒雅,乡人皆以“赵先生”呼之。见伯韬慌张神色,秉文讶曰:“伯韬兄,何事如此仓皇?”

      伯韬喘息未定,拉秉文至僻静处,将夜来所见,细细说了一遍。秉文初闻时面色如常,及闻“露成龙形”四字,陡然变色,执伯韬手曰:“兄所言是真?”

      伯韬急得跺脚:“我与赵兄几十年邻舍,何曾说谎?若非亲眼所见,怎敢来惊动?”

      秉文默然良久,仰天长叹:“此我家事也,兄既见之,便是天意。请至堂中一叙。”

      二人入堂,秉文焚香净手,自内室捧出一紫檀木匣,长约三尺,宽约尺余,雕镂极精,上嵌螺钿云龙纹。秉文将木匣供于案上,北向再拜,然后启匣,取出一函古籍,封面上书《苍龙裔谱》四大字,乃宋人手笔。

      秉文翻至卷首,指与伯韬看。伯韬虽识字不多,然“赤虬入梦”四字,却也认得。秉文叹曰:“此谱乃吾祖德玉公所传,记宋初以来赵氏历代神异。首卷便载:淳化二年,先祖惟吉公梦赤虬自天井出,绕梁三匝,化为人曰:‘吾家九世孙,当生此土。’翌日而德玉公生。今麦现龙形,恰在德玉公千年忌辰之后,岂非又应此兆?”

      伯韬恍然有悟,问曰:“赵兄之意,莫非赵氏又将有异人出?”

      秉文不答,但取历书细推,忽然动容:“伯韬兄,今日乃十月十六,足月之后,恰是明年三月十六。昔德玉公生于三月既望,今此兆现于十月既望,前后相去五个月整。五者,中数也。莫非……”

      一语未了,忽闻内室有人唤秉文。秉文入内,见其妻陈氏,年近五旬,面带喜色,低声曰:“方才觉得身子不爽,请东庄刘婆子来看,说是……有了喜信。”

      秉文大惊,继而大喜,继而大疑。夫妇二人年近五旬,育有二女,皆已出嫁,本以为今生无子,谁料此时竟得孕信?秉文怔怔半晌,忽然想起伯韬所言麦现龙形之事,不觉心神震荡,泪下沾襟。

      出告伯韬,伯韬亦惊,拊掌曰:“天意!天意!赵兄平日行善,乡里皆知,今得老来子,正是天道有眼。况又得此祥瑞,此儿将来必非凡品。”

      秉文摇首曰:“兄勿妄言。但得母子平安,便是我赵氏之幸。至于祥瑞云云,切不可外传。”因与伯韬相约,此事只二人知,不可更泄。

      然天下事,欲秘而不得秘者,十常八九。当夜月明星稀,村中早眠者固多,夜行者也非无。有村童名小狗子者,年十二,是夜因腹疾起夜,蹲于屋后茅坑,恰见月光下麦田中有金光闪烁。童子好奇,循光而往,隐见伯韬立于田中,仰天而望。及伯韬归去,小狗子潜至田中,见麦苗上露珠未干,月光下犹有残光,仿佛龙鳞之影。童子大惊,次日便告于父母。父母戒之勿言,然童言无忌,三五日间,渐有风声传出。

      不数日,村中皆知赵家田里现了龙形。好事者夜夜往观,虽不复见,而众口喧腾,竟成乡间奇谈。有老者曰:“此赵氏祖德所感。我幼时听先人言,得胜湖上常有火光,乃赵探花孝心感天。今又现此异,赵家必有贵人出。”

      秉文闻之,益深自韬晦。每日照常耕读,不露喜色。然每夜必至伯韬田中,独自伫立良久,若有所待。伯韬知其心事,亦不相扰。

      光阴迅速,转瞬便是腊月。里下河习俗,腊月二十三送灶之后,家家忙着蒸糕做团,预备过年。陈氏腹渐隆起,秉文请医诊视,医云脉象平稳,当在来年三月分娩。秉文默计时日,恰在三月十六前后,心中愈发惊异。

      是年除夕,秉文祭祖于堂,焚香默祷:“列祖列宗在上,十七世孙秉文,年近知命,复得子息。此儿若果应祥瑞而生,愿祖宗垂佑,使其长大成人,读书明理,庶几不负先人之德。若天意不在,但得母子平安,亦不敢更有奢望。”祷毕,涕泗横流。二女在侧,劝慰良久乃已。

      辛未年腊月三十夜,得胜湖上忽然大雾,三丈之外不辨人影。次日元旦,雾散天晴,红日高照。乡人互相拜年,皆曰此岁大吉。秉文独坐堂中,取《苍龙裔谱》细读,自德玉公以下,历历在目。至卷十五《家风流衍》有云:“绍兴间,邑人建苍龙祠于得胜湖畔,岁时奉祀。祠中有联云:湖山有幸,长埋一代完人,试看春露秋霜,父老犹谈赵探花;史册无私,但记百年遗事,纵使沧海桑田,子孙勿忘苍龙裔。”秉文反复吟诵,忽然心动,命长子婿取纸笔来,恭楷录此联语,悬于堂中。

      正月十五上元节,兴化城内张灯结彩,四牌楼下观者如堵。秉文以年老畏寒,未入城,独携二女至得胜湖畔苍龙祠旧址。祠已不存,惟余断碑一通,卧于荒草之中。秉文命女拂去积雪,辨识碑文,依稀可辨“苍龙祠”“赵探花”等字。秉文肃立良久,取香烛奠于碑前,默祷曰:“德玉公在天之灵,倘果有知,乞示此儿将来。”祷毕,忽见湖上飞来一群水鸟,盘旋三匝,向南而去。秉文怅然而归。

      二月初,陈氏腹渐大如箕,行动不便。秉文请稳婆刘婆子常住家中,以备不测。刘婆子年六十余,接生无数,见陈氏年高,心颇忧之,私谓秉文曰:“赵先生,不是我多嘴,太太这个年纪生产,凶险得很。但得母子平安,便是万幸。若有万一,先生要拿定主意。”秉文闻言色变,良久曰:“但保大人。”刘婆子叹曰:“先生仁心,老天爷定有眼。”

      自是秉文日夜忧心,寝食不安。每夜必起视陈氏数次,问其安否。陈氏笑曰:“我虽年长,身子骨还硬朗。当年生大女时,还在地里收稻,生了三日便下地。你莫太忧。”秉文不应,但默默握其手。

      三月初,春寒料峭,忽又落了一场雪。乡人皆惊,谓“三月桃花雪,不是好兆”。秉文心益忧,日往伯韬田中,视麦苗长势。那麦经冬雪滋润,开春后长得格外茂盛,绿油油一片,齐崭崭半尺来高。秉文立于田头,怔怔出神,忽闻身后有人唤,回头见是伯韬。

      伯韬问:“赵兄又来观麦?”秉文叹曰:“我观麦,亦观天时。”伯韬曰:“赵兄放心,我看这麦,比往年都好。你那小公子,定是旺麦时节生。”秉文苦笑:“但愿如此。”

      三月十四日,天忽转暖,如初夏。陈氏早起觉腹中微动,未以为意。午后渐觉痛紧,刘婆子看时,曰:“发动了。”秉文闻之,手足无措,只在堂中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念经还是祷祝。

      自午至酉,陈氏痛一阵紧一阵,时闻呻吟声。刘婆子出入忙碌,神色渐紧。秉文心知不妙,焚香于祖堂,长跪不起,涕泣曰:“祖宗保佑,倘有罪愆,降于某身,勿伤妻儿。”

      二更时分,陈氏忽大呼一声,继而寂然无声。秉文心惊,欲入内视,刘婆子掀帘出,面有喜色,曰:“恭喜赵先生,是个小相公!母子平安!”

      秉文如闻纶音,双腿一软,几乎跌倒。强撑着入内视之,见陈氏面如金纸,疲惫已极,然目中有光,视榻边襁褓而笑。秉文近前看那婴儿,但见眉目清秀,鼻梁高挺,啼声洪亮,绝非寻常初生儿可比。最奇者,右手食指上有一缕赤纹,自指根蜿蜒至指尖,细看时,竟似一条小小游龙,鳞爪隐约可辨。

      刘婆子也看见了,惊曰:“这……这是胎记?怎么这般齐整,像画上去的?”秉文不语,但默默握婴儿之手,泪如雨下。

      良久,问刘婆子:“什么时辰?”刘婆子曰:“刚敲二更,正是三月十五亥时末。”秉文默算:三月十六子时初,差一刻便是德玉公诞辰。心中愈发惊异。

      次日夜,月明星稀,伯韬忽来叩门。秉文迎入,伯韬低声曰:“赵兄,今夜我又去田里了。”秉文心一动,问:“见什么?”伯韬曰:“与去岁十月十六夜一般无二,露珠成龙形,比上次更清晰。我看了许久,直到月落才散。”

      秉文仰天长叹,取《苍龙裔谱》示伯韬,翻至首卷“赤虬入梦”一条,二人灯下共观。伯韬虽识字不多,然见那“赤虬自天井出”“鳞甲灿烂”“化为人曰吾家九世孙当生此土”诸语,不觉毛发悚然,低声曰:“赵兄,这……这岂不是一模一样?”

      秉文点头,沉吟良久,曰:“伯韬兄,此儿之名,我已想好了。就叫‘暎’字,伯章为字。暎者,映照千秋也;伯章者,伯仲之间见伊吕,文章自可垂千古也。愿他他日能映照吾祖之德,光大宗风。”

      伯韬问:“可要报知里中?”秉文摇首:“不必。天机不可轻泄,但使其长大成人,读书明理,将来若能继先人之志,便是我赵氏之幸。至于祥瑞云云,任人传说不必管,我们自家不可张扬。”

      伯韬叹服。

      三日洗儿,乡邻来贺者甚众。有好事者问:“赵先生老来得子,可曾取名?”秉文曰:“取名赵暎。”又问:“可有乳名?”秉文沉吟未答,忽闻婴儿啼声,其声清越,满堂皆闻。有老者笑曰:“这娃娃中气足,将来定是读书种子。”众皆附和。秉文微笑,心中却想:读书种子固好,但愿他勿忘根本。

      弥月之期,秉文设薄酒谢邻。席间,有盲叟名王聋子者,年八十余,精易数,双目虽瞽而心明如镜。闻婴儿啼声,忽动容曰:“赵先生,可容老朽一摸此儿?”秉文知王聋子异人,欣然抱儿至前。王聋子以手抚儿顶,自顶至踵,细细揣摩,面色数变。良久,叹曰:“奇哉!奇哉!”

      秉文问:“何奇之有?”王聋子曰:“老朽摸骨相数十年,未尝见此。此儿额有龙骨,隐隐隆起;目蕴双瞳,虽闭犹明;最奇者此右手食指,热于他指,其中若有物蠕动。他年此子当以文章惊海内,以音律动九州。然……”

      秉文急问:“然则如何?”王聋子沉吟曰:“然一生情缘,似有宿契。老朽摸其心脉,觉有双鱼之象,往来游动。此象主姻缘奇诡,遇合之迟速,非人力可测。然亦不必忧,双鱼者,吉祥之物也,但得有缘人合之,便成佳话。”

      秉文默然,忽忆《湖山集》中“银汉双鱼久寂寥”之句,心中恍惚,若有所悟。欲再问时,王聋子已起身辞去,曰:“赵先生好生抚养,此子前程不可限量。老朽年迈,恐不及见矣。”

      是夜,秉文取《苍龙裔谱》反复研读,至卷八《天作之合》有云:“东坡在黄州时,收养一孤女……取名‘同’,字‘幼安’。及长,教以诗书,女遂通经史,善琴棋……及见伯琮,一见许之。”又见卷末附注:“德玉公尝得银双鱼佩于汴京相国寺,后赠苏氏夫人。乱离中失之,竟成谶语。”秉文掩卷长叹,自语曰:“莫非此儿之缘,亦与苏氏有关?”

      然思之无益,且置之。

      赵暎自襁褓中即异于常儿。三四月时,便能识人,见秉文则笑,见生客则凝视不移。半岁能坐,七个月能爬,周岁便能行走,且步履稳健,不似初学步者。尤奇者,每闻琴声歌声,辄手舞足蹈,若合节拍。秉文偶以指叩案,作一二音节,暎便能以手应之,不失分寸。

      二岁,秉文试以《千字文》教之,不过三遍,便能背诵。三岁,通《孝经》《论语》大义。四岁,能作五言诗,虽稚嫩而颇有韵致。乡人皆曰:“赵家出了神童。”秉文则戒之曰:“勿恃聪明,当知勤学。昔德玉公七岁入汴京朝见,应对如流,然其所以有成,在终身勤苦,不在少时聪慧。”

      暎虽幼,闻之肃然,拱手对曰:“儿谨记。”秉文观其神态,不觉老泪纵横。

      五岁那年,秉文携暎至四牌楼下,指东面第二匾“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告以德玉公生平。暎仰观良久,忽问:“爹爹,‘人道烁金’是什么意思?”

      秉文曰:“烁金者,众口铄金之谓也。言人之德行,经得起众人评议,如真金不怕火炼。”

      暎低头沉思,半晌又问:“那德玉公的德行,经得起评议吗?”

      秉文肃然曰:“德玉公一生,始以宗室而力学,继以县令而惠民,终以耄耋而敢言《青苗》之弊。进退有节,生死不渝,岂止经得起评议,实可为千秋法也。”

      暎默然良久,忽仰面曰:“儿长大了,也要像德玉公那样,做经得起评议的人。”

      秉文闻之,又惊又喜,抚其顶曰:“好,好!但愿你终生不忘今日之言。”

      自此,暎每日必至四牌楼下,仰观匾额,移时不去。或问其故,曰:“我看这八个字,每看一遍,便有新体会。今日看‘参平’二字,想是参透世事、平澹处之之意;明日看‘同第’二字,又想起德玉公与苏氏夫人的姻缘;后日看‘人道烁金’,更觉有无数道理在里头。”闻者皆异之。

      七岁入小学,课业之暇,仍日日往四牌楼。一日,校长见而问之:“赵暎,你天天来这里,看什么?”暎对曰:“看匾。”校长笑曰:“匾有什么好看?”暎正色曰:“这不是寻常的匾,这是吾祖德玉公留下来的精神。我看这匾,就像看见他老人家在教训我。”校长愕然,半晌叹曰:“此子不凡。”

      是年冬,秉文偶感风寒,病势渐重。自知不起,召暎至榻前,执其手曰:“儿啊,爹爹恐怕不能再教你了。有几句要紧话,你须牢记。”

      暎垂泪曰:“爹爹说,儿句句记着。”

      秉文喘息良久,曰:“第一,你是赵氏子孙,德玉公十七世孙。咱家自宋初至今,千年一脉,诗书传家,未曾断绝。你长大成人,无论贫富顺逆,不可忘本。第二,你右手食指上这赤纹,是天生的,与你曾祖伯韬公所见冬麦龙形有关。这里头有天机,不必深究,但须记得:你是有来历的人,当自重自爱。第三……”

      秉文语渐微弱,命取枕下一个小包裹,层层打开,乃一玉环,色如羊脂,雕镂极精。秉文曰:“此唐天后宫中物,德玉公七岁时遇相国寺老僧所赠,传家已千年。今付与你,遇急难则佩之,或可得佑护。”

      暎跪接玉环,泪如雨下。秉文又曰:“第四,咱家藏有《苍龙裔谱》,乃德玉公以下历代所修,记赵氏千年事。你要好好保存,将来若有机会,当续修新谱,使先人之德,永传后世。”

      暎一一叩首领命。秉文微微点头,阖目而逝,享年七十有三。

      暎哀毁骨立,乡邻无不感叹。丧葬既毕,暎年八岁,孤身守宅,日则读书,夜则泣涕。幸有二姐时来照看,伯韬亦常来看视,衣食得免饥寒。

      然自此,暎益刻苦,每夜必燃灯读书至三更。或问:“你一个小孩子,何必如此苦读?”暎对曰:“吾生七日而麦现龙形,五岁而知四牌楼匾,今父殁母老,若不能自立,何以对先人于地下?”闻者无不感动。

      次年春,暎入学已一年,成绩冠全校。一日放学后,独至四牌楼下,仰望“人道烁金”四字,怔怔出神。忽闻身后有人唤:“小朋友,你天天来看这匾,可知道这八个字的来历吗?”

      暎回头,见一老儒,年约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竹杖,微笑而立。暎拱手曰:“老先生,这八字说的是吾祖德玉公的事。‘参平’是德玉公晚号,‘同第’指他探花及第又娶苏氏夫人,‘人道烁金’是说他的德行经得起众人评议。”

      老儒微微颔首,又问:“你既知这些,可知德玉公一生,最可敬重者是什么?”

      暎沉吟良久,曰:“儿以为,最可敬重者,是他七十九岁那年,上《青苗之辩》。明明知道言出祸随,还是要说真话。爹爹说,这叫‘士君子立身,当以直道而行’。”

      老儒闻言,目光大亮,拊掌叹曰:“妙哉!妙哉!老夫走遍天下,见过无数读书人,能如此明白‘直道而行’四字者,寥寥无几。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暎对曰:“儿姓赵,名暎,字伯章。”

      老儒动容:“赵?可是宋太祖之后,德玉公之裔?”

      暎曰:“正是。”

      老儒仰天长叹:“苍龙有后!苍龙有后!”语毕,以杖击地,慨然良久。临去,谓暎曰:“老夫姓陈,名寅生,扬州人氏,与尊祖德玉公略有渊源。他日你若至扬州,可来寻我。”说罢飘然而去。

      暎归告母,母陈氏惊曰:“陈寅生?可是那位扬州大儒,曾著《宋儒學案》的陈先生?”暎茫然不知。母叹曰:“你将来若有机缘,定要去拜见。咱家虽穷,读书人的礼数不可缺。”

      自此,暎心中多了一层向往。每夜读书,常思他日能至扬州,访陈先生问学。然家贫路远,岂易言哉?唯有埋首故纸,力学不辍而已。

      一日,暎于旧书箱中得一残本,乃手抄《湖山集》十九首,署名“德玉”。暎惊喜若狂,捧读再三。其中有一首《秋夜忆旧》云:

      得胜湖边秋月明,四牌楼下夜钟清。
      千年旧事谁能记?独对寒灯听雁声。

      暎读之泪下,和韵作诗曰:

      祖德千年我独承,寒窗夜夜对孤灯。
      何时得遂平生志,也向湖山深处行?

      诗成,录于《湖山集》后,藏之箱底。自此,每有感触,辄作小诗,虽稚嫩而情真。同学有见者,传诵一时,皆曰赵家小神童又作诗了。

      暎闻之,独悄然曰:“我非欲以诗名,但以诗写心耳。”

      时年九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