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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三贤祠记 赵宁官至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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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月
绍兴十年的秋天,赵昀又回到了水月寺。
他娘走了。
王氏是去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那天晚上,她吃了晚饭,跟三个儿子说了会话,然后回屋睡觉。第二天早上,赵昀去叫她,她已经不在了。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赵宁、赵扩、赵昀把她葬在赵文渊旁边,就在那条河边。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先妣赵母王氏之墓”。
下葬那天,也来了很多人。那些她曾经接济过的穷人,那些她曾经照顾过的孩子,那些她曾经帮过的邻居,都来送她。有人哭,有人鞠躬,有人只是站着,默默地望着那块小小的石碑。
赵宁代表三兄弟,又说了几句话。
“我娘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养了三个儿子,做了一辈子饭,纳了一辈子鞋底,喂了一辈子鸡。可她教会我们的,比那些做大官的还多。她教会我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韧,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赵昀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两个哥哥说:“大哥,二哥,我想回水月寺了。”
赵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赵扩也点点头,说:“想去就去,我们常去看你。”
赵昀便回来了。
水月寺还是那个水月寺,破破烂烂的,孤孤单单的。净尘师父不在了,那些来看病的人也不多了。可赵昀不在意。他每天还是起来打水,上香,晒药,看书,散步。日子过得慢,可心里踏实。
陈端还跟着他学医。学了这几年,陈端已经能看一些简单的病了。赵昀让他自己试着开方子,自己抓药,自己给病人看病。陈端紧张得满头大汗,可看完了,病人说好,他便笑得像个孩子。
有一回,陈端问他:“师父,您这辈子,救了那么多人,有没有算过,到底救了多少?”
赵昀想了想,摇摇头。
“没算过。数不清。”
陈端说:“我替您算过。这些年,您治过的病人,少说也有几千了。”
赵昀笑了笑,没说话。
陈端又说:“师父,您就不想留点什么下来?比方说,写本书什么的,把您那些方子、那些经验,都记下来。往后的人,也能用上。”
赵昀愣了一下,看着他。
陈端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我就是瞎说。师父您别在意。”
赵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递给陈端。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你看。”
陈端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某年某月,在某地,治某病,用某药,效果如何。还有那些他见过的草药,画着图,写着名字,标着药性。还有那些他走过的路,见过的风土人情,记下的奇闻异事。
陈端翻着翻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师父,您……您都记着呢?”
赵昀点点头,说:“都记着。等我把这些整理好了,就留给你。往后你给人看病,用得上。”
陈端跪下来,给他磕头。
赵昀把他扶起来,说:“别磕头。好好学,好好用,就行了。”
二、送别
绍兴十一年的春天,赵扩来找他。
赵扩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他坐在院子里,喝着赵昀泡的茶,望着那片湖水,半天没说话。
赵昀也不问,只是陪着他坐着。
过了很久,赵扩忽然开口:“老三,我要走了。”
赵昀一愣:“走?去哪儿?”
赵扩说:“去扬州。那边还有些事,要我去处理。处理完了,可能还要去别的地方。”
赵昀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赵扩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也许不回来了。”
赵昀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二哥,出什么事了?”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些年,帮的人太多了,欠的钱也太多了。我得去把那些账理一理,把那些事交代交代。”
赵昀说:“我跟你去。”
赵扩摇摇头,说:“你不用去。你在这儿,守着咱们的根。我走了,大哥还在,你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赵昀的眼眶热了。
“二哥,你保重。”
赵扩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我没事。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老三,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三个蹲在院子里看蚂蚁的事吗?”
赵昀点点头。
赵扩说:“那时候咱们就想,这蚂蚁真厉害,那么小的身子,能搬那么大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不是蚂蚁厉害,是它们一起使劲。咱们三个,也是一样。只要一起使劲,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赵昀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赵扩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赵昀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长大。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可一眨眼,都老了。
三、绝笔
绍兴十二年的冬天,赵宁也来了。
他是被人抬来的。他的腿不行了,走不了路,只能让人用竹椅抬着。他的脸色也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睛也浑浊了,可看见赵昀的时候,还是笑了。
“老三,我来看你了。”
赵昀把他扶进屋里,让他躺在自己床上,又给他盖上被子,又去熬药。赵宁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忙忙碌碌的样子,笑了。
“老三,你还是这样,见了病人就放不下。”
赵昀端着药进来,说:“大哥,你不是病人,你是大哥。”
赵宁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这药真苦。”
赵昀说:“苦才治病。大哥,你的腿,得好好养,不能再折腾了。”
赵宁点点头,没说话。
喝完了药,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忽然说:“老三,你知道吗?岳飞死了。”
赵昀愣住了。
赵宁说:“去年腊月二十九,被处死在风波亭。罪名是‘莫须有’。他才三十九岁。”
赵昀沉默了很久,说:“大哥,我记得他。你跟我说过,在江边的时候,他带着八百人,守住了渡口。”
赵宁点点头,说:“是他。我见过的年轻人里,最有血性的一个。可惜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赵昀坐在床边,望着他大哥那张苍老的脸,望着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望着那紧闭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岳飞死了。
那个在江边对他说“咱们不想做亡国奴”的年轻人,死了。
那些跟着他打仗的弟兄,那些他救过的百姓,那些他守护的地方,都还在。可他不在了。
赵宁忽然又睁开眼,看着他。
“老三,我写了一封信。”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赵昀。
赵昀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赵氏三兄弟事略”。
赵宁说:“我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就是这封信,把我这些年记得的事,都写下来了。咱们三个的事,咱们爹娘的事,咱们兴化的事。万一将来有人想知道,就拿这封信给他们看。”
赵昀的眼眶热了。
“大哥,你……”
赵宁摆摆手,说:“我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事,得记下来。不记下来,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扩儿走了快两年了,一直没有消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样了。可我知道,他活着。他那人,命硬,不会有事。”
赵昀点点头,说:“大哥,二哥一定没事。”
赵宁笑了笑,说:“对,一定没事。”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赵昀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望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望着那渐渐平缓的呼吸,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坐了很久很久。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淡淡的月光照进屋里,照在他们身上。
赵宁睡着了。
赵昀轻轻把手抽出来,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星星,望着这个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他忽然想起慧明说过的那句话——
“看够了,就该停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看什么。”
他看够了。
他想停下来。
四、孤鹤
绍兴十三年的春天,赵宁走了。
他是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赵昀早上起来去叫他,叫了几声没人应,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这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大哥,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把赵宁葬在爹娘旁边,就在那条河边。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故淮南东路转运副使赵公讳宁之墓”。
下葬那天,来了不少人。有镇上的老人,有赵宁当年在舒州救过的百姓,有他在行在共过事的同僚,还有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人。他们站在坟前,默默地看着,有的抹眼泪,有的鞠躬,有的只是站着,不说话。
赵昀代表剩下的两兄弟,说了几句话。
“我大哥这辈子,做过官,救过民,守过城,写过书。可他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他最在意的,是咱们这个家,是咱们这些兄弟,是那些他帮过的人。他走了,可他教我们的那些道理,我们会一直记着。”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赵昀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追上来。
“赵郎中!赵郎中!有信!”
他接过来一看,是赵扩的信。
信是从很远的南方寄来的,说他在那边过得很好,又做起了生意,又帮了很多人。说他想念大哥,想念三弟,想念兴化的那些芦苇。说等忙完这阵,他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信的末尾,写了一句:
“老三,你保重。等我回来。”
赵昀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五、水边
赵扩没有回来。
绍兴十五年,有人从南方带来消息——赵扩在那边病逝了,死在一次出海做生意的途中。船翻了,人没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赵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药。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药洒了一地,可他没捡,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陈端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赵昀忽然笑了。
“我二哥这人,一辈子在水上讨生活,最后也死在水里。挺好,挺好。”
他蹲下来,把那些洒了的药一点一点捡起来,放回筐里。
陈端看着他,眼眶红了。
“师父,您……您不难受吗?”
赵昀摇摇头,说:“难受。可我知道,我二哥这一辈子,值了。他救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走得也痛快。比那些躺在床上慢慢熬的,强多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晒药。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湖边,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芦苇在风里摇着,沙沙地响。偶尔有几只水鸟飞过,叫几声,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那片水,望着那些芦苇,望着那些他看了几十年的东西,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大哥走了,二哥走了,爹娘走了,净尘师父走了,岳飞走了,那么多他救过的人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老大说,这蚂蚁真有意思,那么小的东西,也知道一起使劲。老二说,咱们三个,也要像蚂蚁一样,一起使劲。他说,对,一起使劲。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使劲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六、传书
绍兴二十年,赵昀把那本记了一辈子的医书整理完了。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水边医谱》。书里记着几百种草药的样子和用法,几百个治过的病例和方子,还有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他把陈端叫来,把书交给他。
“陈端,这个给你。”
陈端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师父,这……这是您一辈子的心血……”
赵昀点点头,说:“是。现在给你了。往后你给人看病,用得上。”
陈端跪下来,给他磕头。
“师父,弟子……弟子无以为报……”
赵昀把他扶起来,说:“不用报。你把这本书用好,多救几个人,就是最好的报。”
陈端点着头,眼泪流了下来。
赵昀又从屋里拿出几封信,交给陈端。
“这是我大哥写的《赵氏三兄弟事略》,里头记着我们三个的事。还有我二哥写的一些信,还有我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你帮我收着,将来有机会,交给愿意看的人。”
陈端接过来,小心地收好。
“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保管。”
赵昀点点头,笑了。
“好了,你回去罢。天不早了。”
陈端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师父,您……您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赵昀摇摇头,说:“没事。我习惯了。”
陈端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赵昀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屋里,点上灯,拿起那本已经翻烂了的《神农本草经》,继续看。
风吹进来,灯焰晃了晃。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明月,忽然笑了。
“大哥,二哥,我把书整理完了。你们放心罢。”
七、圆寂
绍兴二十五年的冬天,赵昀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在意,自己开了几服药吃了,可不见好。后来越咳越厉害,连觉都睡不好。陈端来看他,要给把脉,他摆摆手,说不用。
“陈端,我自己的病,自己知道。不用看了。”
陈端急了,说:“师父,您得治啊!您教了我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
赵昀摇摇头,说:“人总有这一天。我活了七十多岁,够了。”
陈端哭了,跪在他床前,不肯起来。
赵昀看着他,笑了笑。
“陈端,你起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陈端爬起来,坐在床边,抹着眼泪。
赵昀说:“你跟着我学了十几年,该教的我都教了,该给的我也都给了。往后,你自己好好干。记住,治病先治心,救人先救心。心里有人,手里才有药。”
陈端点着头,说不出话来。
赵昀又说:“我大哥、二哥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一个。我走了,也没什么牵挂。就是这水月寺,往后没人管了。你要是愿意,就常来看看。不愿意,就让它荒着。反正这世上,总要有荒着的地方。”
陈端说:“师父,我来管。我给您守着这寺。”
赵昀笑了,笑得很淡,很深。
“好,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陈端守在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他去叫赵昀,叫了几声没人应。他伸手一摸,人已经凉了。
赵昀的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陈端跪在他床前,哭了很久很久。
八、三贤
赵昀去世后,陈端把他葬在水月寺后面的小山坡上,就在净尘师父旁边。
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几个字:
“赵公讳昀之墓”
没有官职,没有功名,没有那些夸耀的词句。因为他这一辈子,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附近村子的村民,有他救过的病人,有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人,还有几个从琼州赶来的瑶人——那个叫阿贵的,已经是寨主了,带着几十个人,走了几个月,来送他最后一程。
他们站在坟前,默默地望着那块小小的石碑,望着那些他们永远忘不了的往事。
陈端代表大家,说了几句话。
“赵师父这辈子,救了无数的人,走了无数的路,吃了无数的苦。可他从来没抱怨过,从来没后悔过。他教会我的,不只是医术,更是怎么做人。他走了,可他教我的那些,我会一直记着,一直传下去。”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那块小小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那片他看了一辈子的湖水,望着那些他采了一辈子的草药,望着这个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很多年后,兴化的人为了纪念赵家三兄弟,在镇外柳湖边建了一座祠堂,取名“三贤祠”。
祠堂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据说是从赵家老宅移来的。正殿里供着三块牌位,分别写着赵宁、赵扩、赵昀的名字。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他们生前的故事——赵宁在朝堂上直谏,赵扩在码头上救民,赵昀在深山采药。
祠堂建成那天,来的人很多。有镇上的老人,有他们救过的后代,有从远处赶来的人。陈端那时也老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他站在祠堂门口,给大家讲三兄弟的故事。
讲他们在洪水中出生,讲他们一门三进士,讲他们各自走不同的路,讲他们怎么救人,怎么帮人,怎么守着自己的良心。
讲着讲着,他自己先哭了。
听的人也哭了。
那天晚上,陈端一个人坐在祠堂里,望着那三块牌位,望着那三幅画,望着那些他熟悉的字迹,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淡淡的月光照进祠堂,照在那三块牌位上,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赵昀说过的那句话——
“心里有人,手里才有药。”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棵枣树下,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星星,望着这个他们生活过的地方。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湖水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九、传奇
很多很多年后,有个读书人路过兴化,听说了三贤祠的故事,便特意来看。
祠堂还在,只是更破旧了。院子里的枣树还在,只是更老了。那三块牌位还在,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了。
守祠的是个年轻人,姓陈,据说是陈端的后人。他给那个读书人讲三兄弟的故事,讲得很细,很慢,像是怕漏掉什么。
读书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三个,真了不起。”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说:“是。我们镇上的人,都这么说。”
读书人问:“那你知道,他们最了不起的是什么吗?”
年轻人想了想,说:“是他们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可从来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读书人点点头,说:“你说得对。可还有一样。”
年轻人问:“什么?”
读书人说:“是他们走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一个当官,一个经商,一个行医。可不管走哪条路,他们都守住了自己的良心。这才是最难的。”
年轻人听着,若有所思。
读书人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棵枣树下,望着远处的湖水,望着那些在风里摇动的芦苇。
“一门三进士,万世独居奇。”他喃喃地说,“好,真好。”
他转过身,对年轻人说:“麻烦你帮我准备纸笔,我想写点什么。”
年轻人拿来纸笔,他坐在院子里,写了很久。
写完了,他把那张纸递给年轻人。
“这个,留给你们祠堂。”
年轻人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诗:
“昭阳三窦出寒门,一榜同登雨露恩。
宁守丹心朝玉阙,扩开商路济黎元。
昀行四海悬壶志,各领风骚留爪痕。
莫道异途分彼此,芦花深处是根源。”
年轻人看了,眼眶红了。
“先生,您……您写得真好。”
读书人摇摇头,说:“不是我写得好,是他们活得好。”
他拱拱手,告辞走了。
年轻人站在祠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望着那些在风里摇动的芦苇,望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进怀里,转身走进祠堂。
那三块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他,望着这个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地方。
十、芦花
很多很多年后,有人问起赵家三兄弟的故事,已经很少有人能说得清了。
那些亲眼见过他们的人,都不在了。那些听过他们故事的人,也渐渐老了。只有那祠堂还在,那几棵枣树还在,那片湖水还在,那些芦苇还在。
每年秋天,芦花开的时候,风一吹,白茫茫的一片,像雪一样,飘得到处都是。
有人说,那是三兄弟的魂,还在看着这片土地。
有人说,那是他们的心,还在护着这些人。
还有人说,那只是芦花,年年都开,年年都落,没什么稀奇。
可不管怎么说,那些芦花,还是一年一年地开着,一年一年地落着,一年一年地飘在这个叫兴化的地方。
飘在那条河边,飘在那片湖上,飘在那个小小的祠堂周围。
飘在那些记得他们的人心里。
那一年,有个孩子问他的祖父:“爷爷,赵家三兄弟的故事,是真的吗?”
祖父笑了,摸摸他的头。
“真的假的,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他们做的事,咱们还记得。他们说的话,咱们还信。他们走过的路,咱们还在走。”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祖父望着远处那些白茫茫的芦花,忽然说:“你看那些芦花,年年开,年年落,看着一样,可其实不一样。每一朵芦花,都是新的。可每一朵芦花,都是从老根上长出来的。”
孩子望着那些芦花,望了很久。
风吹过来,芦花飘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像雪一样。
他忽然说:“爷爷,我懂了。”
祖父问:“懂什么了?”
孩子说:“咱们就是那些芦花。”
祖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你说得对。咱们就是那些芦花。”
他抱起孙子,往家走去。
夕阳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那些芦花上,落在那条小路上,落在这个叫兴化的地方。
远处,湖水静静地流着。
那些芦花,还在风里摇着。
那些故事,还在人心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