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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孤鹤归云 多年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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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归隐
建炎四年的秋天,赵昀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大纵湖边的禅寺住下。
那是一座很小的寺庙,叫水月寺,建在大纵湖边上,四周全是芦苇荡,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寺里只有一个老和尚,法号叫净尘,七十多岁了,耳聋眼花,可人很和气。
赵昀第一次去那里,是给净尘看病。老和尚的腿摔坏了,没人管,躺在寺里等死。赵昀听说了,便划着船去看他,给他接骨上药,又留下些吃的用的。净尘感激不尽,拉着他的手说:“施主,你是好人,好人。”
后来赵昀又去了几次,每次去都带些东西,跟老和尚说说话,帮他干点活。老和尚一个人守着那座破庙,孤孤单单的,见了赵昀便高兴,拉着他讲这寺庙的来历,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
赵昀听着,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他在外头走了那么多年,见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事,可到头来,最让他安心的,还是这水边的芦苇,这静静的湖水,这破破烂烂的小庙。
有一天,他对净尘说:“师父,我想来这儿住下,跟您做个伴。”
净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施主,你想好了?这地方偏,没人来,清苦得很。”
赵昀说:“想好了。我走了一辈子,走累了。”
净尘点点头,说:“那就来罢。这寺庙虽破,能遮风挡雨;这湖水虽冷,能洗去尘劳。你来,咱们做个伴。”
赵昀便搬来了。
他把自己那些年攒下的医书、药方、笔记,都搬进了寺庙里的一间小屋。又把那些采来的草药,晾在院子里,晒干了,装进布袋,挂在墙上。他还收拾出一间屋子,专门给那些来看病的人住——虽然来看病的人不多,可总有几个。
净尘见他忙忙碌碌的,便笑。
“施主,你这是来修行,还是来开药铺?”
赵昀也笑了,说:“都干。修行是修心,看病是救人,两不耽误。”
二、芦花
水月寺的日子,过得慢。
每天清晨,赵昀起来,先到湖边打水。湖水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他打满两桶,挑回寺里,倒进大缸里。然后去佛堂上香,敲几下木鱼,念几句经——他虽然不懂佛法,可念着念着,心里就静了。
吃过早饭,他便坐在院子里,晒药、切药、碾药。那些草药,有的是他自己采的,有的是附近村民送来的,有的还是当年从琼州带回来的。他一样一样地收拾,一样一样地归置,忙到中午,便歇一歇,吃口饭。
下午,有时候有人来看病,他便给看;没人来,他便读书,写字,记笔记。那些笔记,都是他这些年行医的经验,治过的病,用过的药,见过的病人,走过的路。他写得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跟过去的自己说话。
傍晚,他便去湖边散步。沿着湖走,走到芦苇荡边上,便站住,望着那些在风里摇动的芦苇,望着那些在水里游动的野鸭,望着那些在天上飞的鸟,望着那些慢慢沉下去的太阳。
有一回,赵扩来看他,见他在湖边站着,便问:“老三,看什么呢?”
赵昀说:“看芦花。”
赵扩看了看那些芦苇,芦花开得正好,白茫茫的一片,像雪一样。
“芦花有什么好看的?”
赵昀说:“好看。你看它们在风里摇,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可根还扎在泥里,动不了。像咱们这些人,走了那么远,见了那么多,可到头来,根还在这儿。”
赵扩愣了一下,点点头。
“你说得对。”
兄弟俩站在湖边,望着那些芦花,望着那些在水里游动的野鸭,望着那些慢慢沉下去的太阳,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湖水的气息。
赵扩忽然说:“老三,你在这儿,不闷吗?”
赵昀摇摇头,说:“不闷。在这儿,心里静。”
赵扩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好。”
三、访客
赵昀在水月寺住下后,来看他的人不少。
来得最多的是赵扩。他隔三差五便划着船来,带些吃的用的,跟赵昀说说话,喝喝茶,看看湖。有时候赵宁也来,兄弟三个坐在院子里,说着这些年的旧事,说着爹娘的身体,说着镇上的变化,说着说着,天就黑了。
来得也不少的是那些他救过的人。有的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有的是附近村子里的,有的还是从琼州跟过来的——那个叫阿贵的瑶人,不知怎么打听到他的下落,居然从岭南一路找了过来,见了他,跪在地上就哭。
“赵郎中,我可找到您了!我们寨主让我给您带话,说您什么时候回去,我们都等着您!”
赵昀把他扶起来,说:“阿贵,我回不去了。你回去告诉寨主,就说我在这儿,也很好。让他别惦记。”
阿贵抹着眼泪,说:“赵郎中,您不回去,我们寨主会伤心的。”
赵昀说:“不会的。你告诉他,这儿也有病人,也有需要我的人。我在哪儿,都一样。”
阿贵走了,临走时,赵昀给他带了好些药,让他带回寨子里去。
来得最意外的,是陈端。
陈端是跟赵扩一起来的。他见了赵昀,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说:“赵郎中,我……我有事求您。”
赵昀说:“什么事?”
陈端说:“我娘……我娘生前有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我没钱给她治,只能看着她疼。后来她走了,我一直记着这事。我想……我想跟您学医,往后给人看病,不收钱,就当是还我娘欠下的。”
赵昀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你想学医?”
陈端点点头。
赵昀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陈端便隔三差五地来水月寺,跟着赵昀学医。他笨,学得慢,可肯下功夫。赵昀教得也慢,一点一点地教,耐耐心心的。
有一回,赵扩来看他们,见陈端正在背药性,背得满头大汗,便笑。
“陈端,你这脑子,比我当年差远了。”
陈端瞪他一眼,说:“你当年有赵老板教,我只有自己学,能比吗?”
赵扩哈哈大笑。
赵昀也笑了,笑得很淡,很深。
四、坐化
建炎五年的冬天,净尘圆寂了。
那天特别冷,湖面都结了冰。赵昀起来,去叫净尘吃早饭,叫了几声没人应,便推门进去。老和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安详,像是睡着了。可赵昀一摸,人已经凉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净尘跟他在一起住了两年多。两年多里,他们说的话不多,可每次说话,都让他心里踏实。老和尚不懂医,可懂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懂怎么活着。
如今,他走了。
赵昀找了几个村民帮忙,把净尘葬在寺庙后面的小山坡上。坟很简单,就一个土堆,一块木板,上头写着“净尘和尚之墓”。
葬完人,他一个人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赵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赵昀忽然开口。
“二哥,你知道吗?净尘师父圆寂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赵扩问:“什么话?”
赵昀说:“他说,‘施主,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你做这些事,图什么?’”
赵扩愣住了。
赵昀继续说:“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救人,不是为了好报。可为了什么,我也说不清。”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三,你救人,是因为你心软。看着人受苦,你受不了。这就够了。不用想那么多。”
赵昀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二哥,你说得对。”
五、归乡
净尘走后,赵昀一个人守着水月寺。
来看病的人,还是隔三差五地来。他照样给看,照样给药,照样不收钱。可每次送走一个人,他便觉得,这寺庙,更空了。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湖边,望着那些芦花,忽然想起了家。
不是水月寺这个家,是兴化那个家。那个有爹娘,有大哥二哥,有老槐树,有那口井的家。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他想起县学里的周先生,想起那些念过的书。他想起赶考的路上,大哥给那些难民解围。他想起汴京的雪,想起琼州的山,想起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
他忽然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便收拾好东西,锁上寺门,往兴化走去。
走到镇口,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那些熟悉的房子,那些熟悉的灯火,那些熟悉的气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他娘正在喂鸡。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他,愣住了。
“昀儿?”
赵昀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娘,儿子回来了。”
王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昀儿,昀儿,你可回来了!娘想死你了!”
赵昀被她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赵文渊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昀儿?”
赵昀抬起头,看着他爹。
“爹,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赵文渊走过来,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着。
“瘦了,老了,可精神还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拉着赵昀的手,往屋里走。
“进屋说话,外头冷。”
六、团圆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团圆了。
王氏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赵昀最爱吃的菱角。赵宁和赵扩也都回来了,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说着话。
赵昀说他这些年在水月寺的事,说净尘师父,说那些来看病的人,说陈端跟着他学医。赵宁说他这些年在行在的事,说那些官场上的争斗,说那个叫岳飞的年轻将军,说朝廷里那些主和派。赵扩说他这些年在扬州的事,说那些生意,那些船队,那些他救过的人。
说着说着,夜就深了。
王氏看着这三个儿子,眼里满是欣慰。
“你们三个,都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赵文渊点点头,说:“对,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三兄弟互相看着,都笑了。
吃完饭,赵昀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望着满天的星斗。
赵宁走出来,在他旁边站下。
“昀,想什么呢?”
赵昀说:“想那些年在外面的事。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可到头来,还是这儿最踏实。”
赵宁点点头,说:“我也是。在官场那么多年,争来争去,什么都没落下。回来这几年,反而觉得,日子过得实在。”
赵扩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们旁边。
“大哥,老三,你们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赵宁想了想,说:“值。咱们做了该做的事,救了该救的人,对得起良心。”
赵昀点点头,说:“值。我这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病,走了那么多路,够了。”
赵扩笑了,说:“我也值。我挣了那么多钱,帮了那么多人,让那么多穷人有饭吃,有地种,够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望着满天的星斗,望着那轮明亮的月亮,望着那棵沙沙响的枣树,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水的气息。
夜很深了。
可他们站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七、遗愿
那年冬天,赵文渊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家都没在意。可后来越咳越厉害,吃什么药都不管用。赵昀把了脉,脸色便变了。
赵宁见他脸色不对,便问:“昀,爹的病……”
赵昀摇摇头,没说话。
赵宁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赵文渊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
他已经很虚弱了,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暖。他看着三个儿子,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
“宁儿,扩儿,昀儿,爹要走了。”
赵宁握住他的手,眼泪流了下来。
“爹,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
赵文渊摇摇头,说:“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不碍事,人总有这么一天。爹活了七十多年,值了。”
赵扩也哭了,说不出话来。
赵昀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文渊看着他们,笑了。
“哭什么?爹活了这么大岁数,看着你们三个长大成人,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那么多人,爹心里高兴。”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爹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教了几个学生,养了三个儿子。你们三个,比爹强多了。宁儿有担当,扩儿有本事,昀儿有善心。你们三个,是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赵宁握紧他的手,说:“爹,您别说了。您歇着。”
赵文渊摇摇头,说:“让爹说完。这些话,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不说出来,走了也不踏实。”
他看着赵宁,说:“宁儿,你是老大,要照顾好两个弟弟。他们有什么事,你得多担待。”
赵宁点点头,泪流满面。
他又看着赵扩,说:“扩儿,你是老二,最会做事。往后家里的事,你多操心。”
赵扩点点头,也哭了。
他又看着赵昀,说:“昀儿,你是老三,心最善。往后不管在哪儿,都要记着,救人是对的,可也得顾着自己。”
赵昀点点头,泣不成声。
赵文渊说完,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睁开眼,看着他们。
“爹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三兄弟都凑过去,问:“爹,您说。”
赵文渊说:“爹想再看一眼咱们兴化的水。”
三兄弟愣住了。
赵文渊说:“爹这辈子,生在兴化,长在兴化,教了一辈子书,都在兴化。那些水,那些芦苇,那些河,爹看了七十年,没看够。爹想再看看。”
赵宁点点头,说:“爹,我们带您去。”
八、看水
第二天一早,赵扩找来一艘船,铺上厚厚的被子,把赵文渊抱上去。
赵宁和赵昀也上了船,一个撑篙,一个划桨,慢慢往湖里划去。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芦苇荡里,野鸭在游,水鸟在飞,偶尔还能看见几条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落回去。
赵文渊躺在船上,望着那些芦苇,望着那些水鸟,望着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水面,眼睛里有光在闪。
“好看,真好看。”他喃喃地说。
赵扩撑着篙,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宁划着桨,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赵昀坐在他爹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船慢慢往前走,走过那片他们从小玩到大的芦苇荡,走过那条他们小时候常去的河汊,走过那个他们曾经钓过鱼的小水塘。
赵文渊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你们三个,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就是在这儿长大的。那时候,你们还那么小,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赵宁说:“爹,我们都记得。”
赵文渊点点头,说:“记得就好。记得就好。”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船继续往前走,走到湖心,停下来。
四周全是水,全是芦苇,全是天。太阳照在水面上,照在芦苇上,照在船上,照在他们脸上。
赵文渊忽然睁开眼,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水,望着那些在风里摇动的芦苇,望着那些在天上飞的鸟,嘴角露出一丝笑。
“好,真好……”
他的手,忽然松开了。
赵昀一愣,低头一看,他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爹!”
三兄弟扑过去,抱着他爹,哭成一团。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那条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一片叶子,漂在这个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
九、安葬
赵文渊的葬礼,很简单。
没有道士,没有念经,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三兄弟把他葬在镇外的河边上,那是他生前最喜欢的地方。站在坟前,能看见那条河,能看见那些芦苇,能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只刻了几个字:
“先考赵公讳文渊之墓”
没有官职,没有功名,没有那些夸耀的词句。因为他爹这辈子,最在意的,从来不是那些。
下葬那天,来了很多人。有镇上的老人,有他爹教过的学生,有赵扩帮过的商人,有赵昀救过的病人,还有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人。他们站在坟前,默默地看着,有的抹眼泪,有的鞠躬,有的只是站着,不说话。
赵宁代表三兄弟,说了几句话。
“各位乡亲,我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就是教了几十年书,养了三个儿子。可他教会我们的,比那些做大官的还多。他教会我们,做人要对得起良心。教会我们,不管在哪儿,都要记着自己是兴化人。教会我们,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只是升官发财,是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流着泪的眼睛。
“我爹走了,可他教我们的那些道理,我们会一直记着。往后,不管走到哪儿,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会对得起他的教诲。”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人群里,有人开始哭。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带着芦苇的清香。
那块小小的石碑,静静地立在那里,望着那条河,望着那些芦苇,望着这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十、孤鹤
赵文渊走后,王氏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她不说,可三个儿子都看得出来。她的背更弯了,走路更慢了,说话也更少了。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棵枣树,望着那些鸡,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河水,一坐就是半天。
赵宁、赵扩、赵昀轮流陪着她,跟她说说话,给她做点好吃的,扶她起来走走。可她总是笑笑,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有一天傍晚,赵昀一个人陪着她,坐在院子里。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里。
王氏忽然开口:“昀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赵昀点点头,说:“记得。”
王氏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往芦苇荡里跑。娘那时候,天天担心你,怕你掉水里,怕你被蛇咬,怕你迷路。可你就是不听,非要去。”
赵昀笑了,说:“那时候不懂事,让娘担心了。”
王氏摇摇头,说:“不是不懂事。你是喜欢那些东西。那些芦苇,那些水,那些鸟,那些草。娘后来想通了,你喜欢就喜欢罢,只要你自己高兴。”
赵昀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干枯瘦弱,可还是那么暖。
“娘,儿子让您操心了。”
王氏说:“操心是应该的。你们三个,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不操心你们,操心谁?”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忽然说:“昀儿,你往后,还走吗?”
赵昀愣了一下,说:“娘,您想让我走,还是留下?”
王氏想了想,说:“娘想你留下。可娘也知道,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那些人需要你。你想走,娘不拦你。只要记得回来看看,就行。”
赵昀的眼眶热了。
“娘,儿子记住了。”
王氏笑了笑,没再说话。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红。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带着芦苇的清香。
赵昀坐在他娘身边,握着她的手,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慧明说过的那句话——
“看够了,就该停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看什么。”
他看过太多了。走过了那么多地方,见过了那么多人,经历了那么多事。如今,他停下来了。
可他心里,还装着那些没看完的。
那些还在受苦的人,那些还在等他的病人,那些需要他帮助的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他娘。
“娘,儿子不走。儿子陪着您。”
王氏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
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棵沙沙响的枣树上。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是那条河,还在静静地流着。
赵昀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娘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他轻轻把她扶起来,抱进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星星,望着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首诗,是他小时候在县学里念过的。
“孤鹤归飞只自怜,一汀烟雨杏花寒。”
他不是孤鹤。
他有大哥,有二弟,有娘,有那些他救过的人,有那些记得他的人。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他就睡着了。
这一年,他睡得特别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