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泥马渡江 康王赵构南 ...
-
一、残局
建炎元年的春天,赵宁在黄池镇收到了一道诏书。
诏书是从应天府来的,说是新天子在那边登了基,改元建炎,要召集旧臣,共襄国事。赵宁的名字列在名单上,让他即日起程,赴行在听用。
赵宁拿着那道诏书,看了很久。
新天子是谁?是康王赵构,徽宗的第九个儿子。靖康之变的时候,他不在汴京,正在外地募兵,侥幸逃过一劫。如今二帝被掳,朝廷没了,他便在应天府登了基,成了新的皇帝。
可这皇帝,能当多久?这朝廷,能撑多久?这天下,还能不能保得住?
他不知道。
可他也不能不去。
他把诏书揣进怀里,去找他爹娘。
赵文渊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的腰疼病越来越重了,走几步路就喘,可精神还好,每天还能看看书,写写字。
赵宁在他旁边坐下,把诏书的事说了。
赵文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去罢。”
赵宁说:“爹,您和娘怎么办?”
赵文渊说:“扩儿走的时候,留了人。有几个伙计,还有陈端那孩子,都在。我们没事。”
赵宁说:“可您这身子……”
赵文渊摆摆手,说:“不碍事。你去办你的事。这天下乱成这样,总得有人收拾。你有本事,就该去出把力。”
赵宁看着他爹,眼眶有些热。
“爹,儿子不孝,又得离开您。”
赵文渊笑了,笑得很淡,很深。
“宁儿,你记住,当官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做事。不管在哪儿,不管做什么事,只要心里有百姓,就对得起爹娘了。”
赵宁点点头,握紧了他爹的手。
第二天一早,他便动身了。
王氏送他到镇口,眼泪汪汪的,拉着他的手不放。
“宁儿,你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赵宁点点头,说:“娘,您放心。等天下太平了,儿子就回来。”
他转过身,往北走去。
走了很远,再回头,还能看见他娘站在镇口,小小的身影,还在挥着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带着田野里青草的香味。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去。
二、行在
赵宁走了半个月,到了应天府。
应天府在汴京东南,是宋朝的南京,也是新朝廷的临时驻地。城不大,可挤满了人。有从北边逃来的官员,有从各地赶来的军队,有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难民,还有那些趁乱发财的商人、骗子、小偷、妓女,乱糟糟的,闹哄哄的。
赵宁在城里找了家小客栈住下,第二天便去行在报到。
行在设在应天府衙,门口站着几个兵卒,懒洋洋的,见了他的文书,也不多问,挥挥手让他进去。
里头更是乱。官员们进进出出,有的满脸焦急,有的神色慌张,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高声争吵。赵宁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也没人理他。
他只好自己往里走,找了几个人问,才找到吏部的临时办事的地方。
一个书吏看了他的文书,又打量了他一眼,说:“赵大人,您先在城里住下,有消息会通知您。”
赵宁问:“要等多久?”
书吏摇摇头:“不知道。等着罢。”
赵宁便等着。
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
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他去问,得到的答复还是那句话:“等着,有消息会通知您。”
他去找以前认识的旧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不知去向,有的还在,可见了他,也只是苦笑,说些没用的客气话。
刘安居然也在。他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他拉着赵宁喝了顿酒,喝着喝着就哭了。
“赵大人,您知道吗?汴京破的那天,我儿子正在城里。他……他没逃出来。”
赵宁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安抹着眼泪,说:“我在这应天府,找了几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什么消息都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啊!”
赵宁握着他的手,一句话也安慰不出来。
刘安喝醉了,趴在桌上,喃喃自语。
“这朝廷,还有用吗?这天下,还能救吗?咱们这些人,在这儿等着,等着,到底在等什么?”
赵宁看着他,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等着。
三、召见
等了三个月,终于等来了召见。
召见他的是新天子,赵构。
那天赵宁被领进行在的后堂,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有他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最上首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那就是赵构。
赵宁跪下磕头,口称万岁。
赵构让他起来,又赐了座,然后便问起他的经历。赵宁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考中进士说起,说到在扬州做官,说到在御史台参人,说到在舒州救灾,说到被贬斥押送,说到逃难南下。
赵构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句。
等他说完,赵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赵卿,你说,这天下,还能不能救?”
赵宁愣住了。
他没想到天子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说:“陛下,臣斗胆直言。天下能不能救,不在天,在陛下。”
赵构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说下去。”
赵宁说:“金兵强大,我朝积弱,这是事实。可金兵虽强,却不得人心;我朝虽弱,却有天下百姓。陛下若能用贤臣,行仁政,收民心,练精兵,未必不能收复失地,迎回二圣。”
赵构沉默了很久。
旁边坐着的一个大臣忽然开口:“赵大人,你说得轻巧。金兵百万,我朝能战之兵不过十万,拿什么收复失地?”
赵宁看着他,认出那是黄潜善,当朝宰相,赵构的心腹。
赵宁说:“黄相公,兵不在多,在精。金兵虽众,却是孤军深入,粮草不继。我朝虽弱,却是本土作战,百姓归心。只要守得住长江,拖得住金兵,待其师老兵疲,一举反击,未必不能胜。”
黄潜善冷笑一声:“赵大人倒是会纸上谈兵。你打过仗吗?见过金兵吗?”
赵宁说:“臣没打过仗,可见过金兵的暴行。臣从兴化逃难出来,亲眼看见金兵屠杀百姓,□□妇女,掳掠财物。那些惨状,臣一辈子忘不了。正因为见过,臣才知道,金兵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散了。只要人心在,天下就在。”
黄潜善还要再说,赵构忽然摆摆手,打断了他。
“赵卿,你说的,朕记住了。你先下去罢,有事再召你。”
赵宁磕头谢恩,退出后堂。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他心里沉甸甸的。
黄潜善那些人,他看出来了,根本不想打,只想求和。他们把持着朝政,蒙蔽着天子,什么事都干不成。
可天子呢?
天子想打,还是想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朝廷,比他在汴京那时候,更乱了。
四、粮草
又等了半个月,赵宁终于等来了任命——淮南东路转运副使,负责筹措军粮。
转运副使是从五品,比他原来的官职高了些,可干的活,比在舒州那时候还难。
为什么难?因为没钱。
朝廷没钱,府库空虚,各地的税也收不上来。那些有钱的商人,早就跑了;那些有钱的地主,把粮食藏起来,不肯交;那些穷苦的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可征?
赵宁四处奔走,找那些地方官,找那些富商,找那些大地主,好话说尽,脸色看尽,可收到的粮食,还不够大军吃一个月。
他急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
有一天,他正在行在的粮仓里清点存粮,忽然有人来报:“赵大人,外面有人找。”
赵宁出去一看,愣住了。
是陈端。
陈端穿着件破旧的棉袄,背着个包袱,站在门口,冲他笑。
“赵大人,好久不见。”
赵宁走过去,一把抓住他。
“陈端,你怎么来了?我爹娘怎么样?”
陈端说:“你爹娘都好。你二哥让我来给你送样东西。”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账本,递给赵宁。
赵宁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某年某月,在某地购粮若干,某年某月,在某地存粮若干,某年某月,在某地运粮若干。最后一页,写着几个字——
“存粮三万石,在扬州旧仓,可随时取用。”
赵宁抬起头,看着陈端。
“这……这是扩儿存的?”
陈端点点头:“你二哥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他在扬州、楚州、高邮那些地方,存了些粮,本来是备着急用的。现在朝廷需要,就捐出来。”
赵宁的眼眶热了。
“扩儿他……他人在哪儿?”
陈端摇摇头:“不知道。他跟你三弟往北边去了,一直没有消息。”
赵宁沉默了。
他把账本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手指发白。
“陈端,替我谢谢扩儿。”
陈端说:“谢什么?他是你弟弟。”
赵宁点点头,转过身,大步往行在走去。
五、扬州
赵宁带着人,赶往扬州。
扬州已经被金兵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城墙破了,房子烧了,街上到处是瓦砾,到处是枯骨。那些曾经繁华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
赵宁站在扬州城门口,望着这座他待了多年的城市,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想起那些在码头上扛活的脚夫,想起那些在街上叫卖的小贩,想起那些在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商人,想起那些在他院子里看病吃药的人。
都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城里走去。
扬州旧仓在城北,是当年官府的粮仓。金兵破城的时候,这里也被抢过,可仓房还在,粮还在。
赵宁打开仓门,看见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粮食,一袋一袋,堆得像小山一样。他数了数,正好三万石。
他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三万石粮,够大军吃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能打多少仗?能救多少人?能改变多少事?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是他二弟留给他的。
是他二弟用自己的钱,用自己的船,用自己的心血,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站在那堆粮食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装船,运回应天。”
六、军心
粮食运回应天后,赵宁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可也只是好过了一些。
金兵还在江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打过江来。朝廷里还在争吵,主战派和主和派天天斗,斗得你死我活。军队里也不太平,有些将领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有些士兵军纪败坏,骚扰百姓;有些地方的百姓,干脆自己组织起来,既不交粮,也不纳税,跟官府对着干。
赵宁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总觉得什么都抓不住。
有一天,他去城外的大营送粮,顺便看看军队的情况。
大营里乱糟糟的,士兵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赌博,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架。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坐在帐篷里,喝着茶,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是点点头。
赵宁把粮草交割清楚,又跟那将军说了几句话。那将军爱答不理的,敷衍了几句,便端茶送客。
赵宁走出大营,心里沉甸甸的。
这样的军队,能打仗吗?
他想起当年在汴京的时候,见过的一些老兵。那些人虽然粗鲁,虽然没读过书,可眼里有杀气,身上有血气,上了战场,敢拼命。眼前的这些兵,眼里只有迷茫,身上只有懒散,上了战场,怕是一触即溃。
他叹了口气,往城里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赵大人!赵大人!”
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的军官,跑得满头大汗,追了上来。
“赵大人,小人姓岳,叫岳鹏举,是这营里的一个小校。刚才在营里,不敢说话,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赵宁看着他,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可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说。”
岳鹏举说:“赵大人,您送来的粮草,弟兄们都看见了。大家说,朝廷还记着咱们,还给咱们送粮,咱们不能对不起朝廷。可那些将军……那些将军不这么想。他们只想着自己的地盘,自己的人,自己的好处,根本不想打仗。”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想打仗吗?”
岳鹏举说:“想!做梦都想!金兵杀了咱们那么多人,抢了咱们那么多东西,这仇不报,还算什么大宋的男儿?”
赵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也许就是他要找的那种人。
“你叫什么来着?”
“小人姓岳,名飞,字鹏举。”
赵宁点点头。
“岳飞,我记住你了。好好干,总有一天,你会带兵去打金兵的。”
岳飞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赵大人,您的话,小人记住了。”
七、野老
那年秋天,赵宁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北边来的,信封上没写寄信人的名字,只有几个字——
“赵宁大人亲启”。
他拆开信,一看笔迹,便愣住了。
是赵昀的笔迹。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哥,我和二哥在北边,一切安好。金兵退了,可留下很多难民。我们在收容他们,给他们治伤,给他们吃的。二哥的钱快花光了,可人还在救。等忙完这阵,我们就回去。你别担心。”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片干枯的叶子,夹在信纸里。
赵宁把那片叶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叶子已经干了,可还能认出,是一片艾叶。
艾叶能辟邪,能治病,是老三最喜欢用的药。
他把叶子小心地夹进书里,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扩和昀还活着,还在做事。
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走到江边,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对面的江北。
夕阳西斜,把江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千万条金蛇在游动。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气息,带着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忽然,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赵大人,一个人坐着,想什么呢?”
他回头一看,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破旧的衣裳,背着一捆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宁说:“老人家,您认识我?”
老人说:“怎么不认识?您是转运使赵大人,给咱们送粮的。咱们这江边的百姓,都认得您。”
赵宁心里一暖,说:“老人家,您坐。”
老人也不客气,放下柴,在他旁边坐下。
“赵大人,您是读书人,见过大世面。我问问您,这天下,还能不能太平?”
赵宁想了想,说:“能。”
老人说:“怎么个能法?”
赵宁说:“人心在,天下就在。只要老百姓还想过日子,还有盼头,这天下就乱不到哪儿去。”
老人点点头,说:“您说得对。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乱世了。每次乱,都有人死,有人逃,有人哭。可每次乱完了,日子还得过。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做买卖的做买卖。人嘛,只要活着,就有盼头。”
赵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些。
“老人家,您这话,比那些读书人讲的道理,还实在。”
老人笑了,说:“读书人讲道理,老百姓讲日子。道理是虚的,日子是实的。虚的听多了,不如实的做一点。”
赵宁点点头。
老人站起来,背起柴,说:“赵大人,天黑了,该回去了。您也早些回去,别着凉。”
赵宁站起来,冲他拱拱手。
“老人家,多谢您。”
老人摆摆手,慢慢走远了。
赵宁站在江边,望着他的背影,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去。
八、募兵
那年冬天,赵宁做了一件事——募兵。
朝廷没钱养兵,可金兵还在江北,随时可能打过来。赵宁想来想去,想出一个办法——自己募兵。
他把这个想法跟行在的官员说了,那些人听了,都摇头。
“赵大人,你疯了?募兵要钱,你有钱吗?”
赵宁说:“我有。”
他把赵扩留给他的那些粮,拿出一部分卖了,换成钱,用来募兵。又把他自己的俸禄拿出来,添进去,还是不够,就写信给那些认识的商人,让他们捐。
有人捐了,有人没捐。捐的,他便记下名字,说将来一定还;没捐的,他也不恼,只是再去找别人。
募兵的消息传出去,来的人不少。有流亡的难民,有破产的农户,有失了业的工匠,有走投无路的穷人,还有些年轻后生,听说能打金兵,热血上头,跑来报名。
赵宁一个一个地面试,问他们的来历,问他们的想法,问他们会不会打仗。大部分人都不会,可他不在乎。不会可以学,只要有心,就行。
一个月下来,他募了八百人。
八百人,不多,可也不少。他把这些人编成一营,取名“忠勇营”。又去找岳飞,让他来当教头,教这些人打仗。
岳飞来了,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站着的兵,眉头皱了皱。
“赵大人,这些人,都是没打过仗的。”
赵宁说:“我知道。所以才找你教。”
岳飞说:“教可以,可打仗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金兵要是现在就打过来,这些人就是去送死。”
赵宁说:“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他们肯学,肯练,总有一天能上战场。”
岳飞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
“赵大人,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
赵宁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拜托了。”
九、江北
建炎二年的春天,江北传来消息——金兵又打过来了。
这回带队的是金国的大将兀术,带着十万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淮河以北的地方,又丢了一遍。那些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百姓,又开始了逃亡。
赵宁站在江边,望着江北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他募的八百兵,才练了几个月,能打仗吗?他存的那些粮,够吃几天?他做的那些事,能顶什么用?
他不知道。
可他不能退。
他让人把忠勇营的兵都集合起来,站在江边,望着对岸。
“弟兄们,”他说,“金兵又打过来了。咱们身后,就是江南,就是咱们的家乡,就是咱们的亲人。这一仗,咱们不能退。”
八百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岳飞站在最前头,脸色平静,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宁继续说:“我知道你们都没打过仗,我也没打过。可这一仗,咱们必须打。不为朝廷,不为皇帝,为咱们自己,为咱们的爹娘,为咱们的婆娘孩子,为那些被金兵杀了的人。”
人群里,有人开始流泪。
也有人开始喊:“打!打!打!”
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像雷声一样,在江边滚动。
赵宁的眼眶热了。
他转过身,望着对岸。
那边,金兵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了。
十、渡江
金兵没有过江。
不是不想过,是过不来。
岳飞带着忠勇营的八百人,守在江边,死战不退。金兵几次渡江,都被他们打了回去。江水被染红了,江边的沙滩上,堆满了尸体。
赵宁在后方筹措粮草,运送伤员,安抚百姓,忙得脚不沾地。可他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有一天晚上,岳飞从前线回来,浑身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大人,金兵退了。”
赵宁愣住了。
“退了?”
岳飞点点头:“退了。兀术受了伤,带着兵往北撤了。咱们赢了。”
赵宁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赢了?
真的赢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那些被江水冲走的尸体,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员,那些在后方等着的百姓。
赢了,可代价太大了。
他走到江边,望着对岸。
月光下,江水静静地流着,流得那么慢,那么轻,像是从来没有什么事发生过。
可他知道,这江水底下,躺着多少人。
岳飞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旁边。
“赵大人,咱们赢了。”
赵宁点点头,没说话。
岳飞又说:“可这只是开头。金兵还会来,还会打。咱们得准备,得练兵,得积粮,得把更多的人组织起来。”
赵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岳飞,你比我想得远。”
岳飞说:“不是我想得远,是不得不这么想。金兵比咱们强,人比咱们多,马比咱们快。咱们要想赢,就得比他们更能熬,更能忍,更能拼。”
赵宁点点头。
“你说得对。”
月亮慢慢升高了,照在江面上,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还在燃烧的火光上。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哭声。那是失去亲人的百姓,在为死去的人哀悼。
赵宁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听着江水的声音,听着风声,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那句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没卖红薯,可他做的事,比卖红薯难多了。
他转过身,往营地走去。
岳飞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走了几步,赵宁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岳飞,你说,咱们这些人,能守住江南吗?”
岳飞想了想,说:“能。”
赵宁问:“为什么?”
岳飞说:“因为咱们不想做亡国奴。”
赵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那就守。”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