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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靖康惊变 金兵南下, ...

  •   一、北信
      靖康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十月,兴化便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水乡都埋进了白色里。芦苇荡冻住了,河面结了冰,连那口百年老井,也差点冻裂。

      赵家院子里,三兄弟围着炭盆,谁也不说话。

      炭火烧得红红的,可屋里还是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三天前,有人从北边逃难过来,带来了一个消息——金兵破汴京,二帝北狩,朝廷没了。

      赵宁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扩扶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也不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望着窗外,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

      赵昀在旁边,也不敢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三天了,赵宁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说话。他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像一尊石像。

      赵扩忍不住了,开口道:“大哥,你吃点东西罢。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了。”

      赵宁没动,也没应。

      赵扩又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难受归难受,日子还得过。咱们得想想,往后怎么办。”

      赵宁终于动了。他转过头来,看着赵扩,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往后?扩,你告诉我,这天下,还有往后吗?”

      赵扩愣住了。

      赵宁继续说:“二帝北狩,朝廷没了,天下大乱。金兵很快就会南下,到时候,咱们这儿,还能安生吗?咱们的爹娘,还能安生吗?”

      赵扩说不出话来。

      赵昀在旁边,忽然开口:“大哥,二哥,咱们得做准备。”

      赵宁看着他:“什么准备?”

      赵昀说:“逃难的准备。金兵打过来,咱们得带着爹娘,往南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赵宁沉默了。

      赵扩点点头:“老三说得对。我这些年跑船,南边的路熟。咱们可以走水路,沿着运河往南,到扬州,到江州,到洪州。越往南越安全。”

      赵宁看着他俩,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咱们准备。”

      二、消息
      可还没等他们准备好,更坏的消息就来了。

      金兵破了汴京之后,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分兵南下,一路往东,一路往西,一路往南,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来。

      淮河以北的地方,已经全丢了。那些没来得及逃的百姓,有的被杀了,有的被抓了,有的逃进了山里,有的干脆投了河。

      每天都有逃难的人从北边过来,带来一个比一个坏的消息。

      “金兵破了徐州,杀了好几万人!”

      “金兵到了楚州,守城的将军跑了,城里的人都遭了殃!”

      “金兵在淮河边抓人,见一个杀一个,河水都染红了!”

      赵扩每天往码头上跑,打听消息,越打听脸色越白。

      有一天,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金兵的水师沿着运河下来了,已经到了高邮。

      高邮离兴化,只有几十里。

      赵宁听了,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

      赵扩拉住他:“大哥,你去哪儿?”

      赵宁说:“我去找里正,让大家准备逃。”

      赵扩说:“我已经去了。里正说,他也没办法。有钱的早就跑了,没钱的跑不了,只能等着。”

      赵宁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昀走过来,说:“大哥,二哥,咱们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扩点点头:“对,咱们得走。我去收拾东西,你们去接爹娘。”

      赵宁忽然说:“那镇上的人呢?咱们就这么走了,不管他们了?”

      赵扩和赵昀都愣住了。

      赵宁看着他们,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抖。

      “咱们是赵家的人,在这镇上住了几辈子。镇上的人,都是咱们的乡亲。咱们能走,他们能走吗?他们有船吗?有钱吗?有地方去吗?”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咱们管不了那么多人。能管的,只有咱们自己。”

      赵宁摇摇头:“扩,你错了。咱们能管的,不只是咱们自己。你有船,我有脑子,老三有医术。咱们要是就这么走了,这辈子,心里能安生吗?”

      赵扩看着他,看了很久。

      “大哥,你想怎么做?”

      赵宁说:“咱们组织大家逃。有船的出船,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

      赵扩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听你的。”

      赵昀也点点头:“我也听你的。”

      赵宁看着他俩,眼眶忽然热了。

      “好兄弟。”

      三、组织
      那天下午,赵扩把船队的人都叫来,让他们把所有的船都集中到码头上。

      一共二十几艘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能装人的装人,能装货的装货。他让人清点了一遍,算出大概能装多少人——五百左右。

      五百人,听起来不少,可镇上的人,有好几千。

      赵宁去找里正,让他敲锣打鼓,把镇上的人都召集到码头上。

      人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码头。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抱着婴儿的,有背着包袱的,有牵着牛的,有赶着猪的,乱糟糟的,吵嚷嚷的。

      赵宁站在船头,冲人群喊:“乡亲们,大家听我说!”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赵宁说:“金兵已经到了高邮,很快就会打到咱们这儿来。咱们得赶紧走,往南跑,跑到安全的地方去。”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喊:“往哪儿跑?我们没船!”

      赵宁说:“我二弟赵扩,有二十几艘船,能装五百人。先让老人、孩子、女人上船,男人在后面等。能等到的,一起走;等不到的,自己想办法。”

      人群里又一阵骚动,有人喊:“凭什么先让老人孩子走?我们也想走!”

      赵宁看着他,声音沉下来:“凭良心。你家里没有老人?没有孩子?你要是觉得自己比老人孩子重要,你就往前挤。”

      那人被他说得低下头,不吭声了。

      赵宁又喊:“还有,谁家有船的,自己开出来,一起走。谁家有粮的,分出来,大家吃。谁家有药的,交出来,老三带着。这时候,大家是一条命,谁也离不了谁。”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喊:“赵大人说得对!大家是一条命!”

      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

      “对!一起走!”

      “我家有船!我去开!”

      “我家有粮!我去搬!”

      “我家有药!我去拿!”

      赵宁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眼眶忽然热了。

      赵扩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大哥,你行。”

      赵宁摇摇头,没说话。

      四、逃难
      三天后,船队出发了。

      大大小小二十几艘船,排成一长串,沿着运河往南走。船上挤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还在哭,有的还在喊,乱糟糟的,可总算都上了船。

      赵宁站在最前头那艘船的船头,望着前方白茫茫的水面,心里沉甸甸的。

      赵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哥,咱们走了多少人?”

      赵宁说:“我数了,八百多。”

      赵扩愣了一下:“八百多?咱们的船只能装五百……”

      赵宁说:“后来又有几家把船开出来了,还有几家把船借给咱们用了。一共凑了三十几艘船,装了八百多人。”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你做得对。”

      赵宁摇摇头:“做得对不对,现在还不知道。得等到咱们都活下来,才知道。”

      船队走了两天,到了高邮附近。

      远远地,能看见火光。那是高邮城的方向,烧得满天通红。

      赵宁的心猛地一沉。

      赵扩也在看,脸色发白。

      “大哥,金兵已经到高邮了。”

      赵宁点点头,说:“让大家快划,别停。”

      船队加快速度,从高邮城外绕过。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喊杀声、哭叫声、火烧的噼啪声。船上的难民们,有的捂着耳朵,有的抱着头,有的跪下来念佛,有的干脆晕了过去。

      赵宁紧紧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赵扩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拼命。

      赵昀在后面的船上,忙着给那些吓晕的人扎针、灌药,忙得满头大汗。

      船队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过了高邮,进了宝应的地界。

      回头看,高邮方向的火光还在烧,红彤彤的一片,像是要把天都烧穿了。

      赵宁站在船头,望着那火光,望着那些还在燃烧的房子,望着那些可能已经死去的人,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的那些年,想起那些争来争去的人,想起那些他参过的官员,想起那些他上过的奏章。

      有什么用呢?

      金兵一来,什么都没了。

      五、扬州
      船队走了五天,到了扬州。

      可扬州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城里的百姓,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要么是老弱病残跑不动的,要么是舍不得家业不肯跑的,要么是已经死了的。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游荡,见人来了,也不躲,就那么盯着看,眼睛绿幽幽的,让人心里发毛。

      赵扩站在船头,望着这座他待了十几年的城市,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在扬州开过铺子,办过义庄,救过灾民,交过朋友。那些熟悉的地方,那些熟悉的人,都不见了。

      赵宁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扩,别看了。咱们还得走。”

      赵扩点点头,转身对后面喊:“靠岸!歇一天,补充粮食和水,明天一早走!”

      船队靠了岸,难民们下了船,有的去找吃的,有的去找水,有的去找亲戚朋友,可找来找去,什么也找不到。

      赵扩带着几个人,去他原来的院子里看了看。院门敞开着,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能拿走的都被拿走了,拿不走的被砸得稀巴烂。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碎片,心里空落落的。

      赵宁在他身后,说:“扩,走罢。”

      赵扩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他住了好几年的小屋。

      那间小屋的窗台上,还放着一盆他娘当年给的花,早就枯死了,只剩下一把干柴。

      他转过身,走了。

      六、江边
      离开扬州,继续往南走。

      越往南走,难民越多。官道上挤满了人,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抱着孩子的,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路边不时能看见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臭气熏天。

      赵扩的船队走的是水路,比陆路快些,也安全些。可水路上也不太平。时不时能看见翻了的船,漂着的尸体,还有那些在水里挣扎的人。

      赵宁让人把船靠过去,能救的尽量救。救上来的人,有的感激涕零,有的吓得说不出话,有的一上船就晕过去,有的已经救不活了。

      赵昀忙得脚不沾地,救了一个又一个,治了一个又一个。他带的药用完了,就让赵扩靠岸,上岸去采。采来的不够用,就向那些难民讨,用完了再采,采完了再用。

      有一天,船队到了长江边。

      江面宽阔,水势浩大,一眼望不到对岸。江边的码头上,挤满了等着过江的人,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有多少。

      赵扩让人把船靠过去,打听消息。

      消息很坏——金兵已经过了淮河,正在往南追。扬州又丢了,楚州也丢了,高邮、宝应、泰州,都丢了。再过几天,金兵就要打到长江边了。

      赵宁听了,脸色发白。

      “扩,咱们得赶紧过江。”

      赵扩点点头,说:“我去找船。”

      可找来找去,找不到足够的船。江边的船,能用的都被征用了,剩下的要么是破的,要么是小的,根本装不了那么多人。

      赵扩急得团团转,不知该怎么办。

      赵宁忽然说:“扩,让咱们的船先送人过去,来回跑。能送多少送多少。”

      赵扩说:“那咱们自己的人呢?”

      赵宁说:“最后一批走。”

      赵扩看着他,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赵宁拍拍他的肩膀,说:“扩,听我的。”

      七、渡江
      从那天起,船队便开始来回渡江。

      一艘船能装几十人,从江北到江南,一个来回要半天。三十几艘船,一天能送几百人过江。

      赵宁和赵扩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船一趟一趟地走,看着那些难民一批一批地上船,看着那些过了江的人在对岸挥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可没过两天,金兵的先头部队就到了。

      远远地,能看见骑兵的影子,在江北的平原上奔驰。马匹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条黄龙,在田野里翻滚。

      赵宁的心猛地一紧。

      “扩,快,让大家加快速度!”

      赵扩冲上船,亲自撑篙,把船往对岸赶。

      可来不及了。

      金兵来得太快了。他们像一阵风一样刮过来,转眼间就到了江边。

      难民们吓得四散奔逃,有的往江里跳,有的往船上挤,有的跪在地上求饶,有的干脆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金兵冲进人群,挥刀就砍。血溅得到处都是,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扩的船刚离岸,回头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畜生!”他骂了一声,就要把船往回撑。

      赵宁一把拉住他。

      “扩!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送死!”

      赵扩挣扎着:“大哥,那些人,那些人……”

      赵宁的眼睛也红了,可他死死拉着赵扩,不让他动。

      “扩,咱们还有一船人!咱们要送他们过江!你要是回去了,这一船人都得死!”

      赵扩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赵宁也哭了。

      兄弟俩站在船头,望着江北岸上那些正在被屠杀的人,望着那些倒下的身影,望着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望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船越走越远,江北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可那些惨叫声,那些哭喊声,那些刀砍在人身上的声音,一直响在他们耳朵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八、江南
      过了江,是江宁府的地界。

      江宁府也没能守住。金兵追过江来,又打了几仗,守军溃败,城池失守。城里的百姓,能跑的早跑了,跑不了的,又遭了殃。

      赵扩的船队继续往南走,走过江宁,走过当涂,走过芜湖,一直走到太平州,才停下来。

      太平州在长江南岸,山多水多,地势险要。金兵打到这儿,被守军挡住了,暂时过不来。

      赵扩把船队靠在岸边,让难民们上岸,找地方安顿。

      八百多人,死的死,散的散,到这时候,只剩下不到五百了。

      赵宁站在岸边,望着那些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人,望着那些还在哭的孩子,望着那些互相搀扶的老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赵扩走过来,说:“大哥,咱们得找个地方,让大家安顿下来。”

      赵宁点点头,说:“我去找地方。你去照顾大家。”

      赵扩说:“好。”

      赵宁走了。

      赵扩回到人群里,帮着赵昀给那些受伤的人包扎,给那些生病的人喂药,给那些饿的人分粮食,给那些哭的人安慰。

      忙到天黑,赵宁回来了。

      “扩,我找到地方了。往南二十里,有个镇子,叫黄池。镇子不大,可有不少空房子,能住人。镇长也是个好人,愿意收留大家。”

      赵扩点点头,说:“好,明天一早,咱们就过去。”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江边过夜。

      没有帐篷,没有被子,没有火,什么都没有。大家就那么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熬过这个又冷又长的夜。

      赵扩睡不着,坐在江边,望着黑沉沉的水面,望着对面那看不见的江北。

      他想起兴化,想起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那些芦苇,那些河道,那些船,那些人,都还在吗?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娘。

      他们跟着船队一起逃出来了,如今也在人群里,挤在一起,熬着夜。他娘身体不好,能撑得住吗?他爹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没有?

      他想起那些没来得及上船的人,想起那些被金兵杀死的人,想起那些还在江北挣扎的人。

      他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

      赵宁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陪着他。

      兄弟俩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九、黄池
      第二天一早,他们往黄池镇去。

      二十里路,走了一整天。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伤的伤,走得很慢。可总算在天黑之前,到了黄池。

      镇长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人很和气。他让人腾出几间空房子,让那些最需要的人住进去。剩下的,安排到镇上的人家借住。一家分几个,挤是挤些,可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赵扩把所有人都安顿好,天已经黑透了。

      他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屋,看见他娘正坐在床上,给他爹揉腰。他爹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脸色发白。

      赵扩心里一紧,走过去问:“爹,您怎么了?”

      他娘说:“老毛病又犯了。走了这一天的路,累着了。”

      赵扩说:“我去找老三来。”

      他跑出去,找到赵昀。赵昀正在给几个受伤的人包扎,听见他爹病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跟他跑过来。

      赵昀给他爹把了脉,又按了按腰,说:“爹,没事,就是累着了。我给您扎几针,再敷点药,歇两天就好。”

      他拿出针包,在他爹腰上扎了几针。又拿出一些药末,用热水调了,敷在腰上。

      赵文渊的脸色,慢慢好了些。

      他睁开眼,看着三个儿子,笑了笑。

      “宁儿,扩儿,昀儿,你们都在,爹就放心了。”

      赵宁握住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爹,您别说话,好好歇着。”

      赵文渊摇摇头,说:“爹没事。爹就是想告诉你们,你们三个,都是好孩子。爹这辈子,值了。”

      赵扩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赵昀也在抹眼泪。

      赵宁紧紧握着他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水声,不知是江水,还是什么别的声音。

      夜很深了。

      可这一夜,他们谁也不肯睡,就那么守着,守着他们爹,守着他们自己,守着这个破碎的家。

      十、北上
      在黄池待了半个月,消息传来了。

      金兵退兵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退的。听说北边出了什么事,他们急着回去,便把抢来的东西装上马车,带着抓来的人,一路往北撤了。

      难民们听到这个消息,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来磕头,有的瘫在地上起不来。

      赵扩找到赵宁,说:“大哥,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赵宁沉默了很久,摇摇头。

      “扩,我不想回去。”

      赵扩愣住了:“为什么?”

      赵宁望着北方,目光有些飘忽。

      “我在那儿待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什么都没了。我不想再看见那些地方。”

      赵扩说不出话来。

      赵昀走过来,说:“大哥,我也不想回去。我想去北边。”

      赵宁一愣:“北边?去北边做什么?”

      赵昀说:“金兵虽然退了,可他们抓了那么多人走。那些人,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在半路上被扔下来。我想去找找,看看能不能救几个。”

      赵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昀,你……你这是去送死。”

      赵昀笑了,笑得很淡,很平静。

      “大哥,我知道。可我这辈子,就是干这个的。看着人受苦,我受不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赵宁沉默了。

      赵扩忽然说:“老三,我跟你去。”

      赵宁和赵昀都愣住了,看着他。

      赵扩说:“我这些年,攒了些钱,有些伙计,有船有人。我去,能帮你。”

      赵宁急了:“扩,你疯了?那是北边,是金人的地盘,去了还能回来吗?”

      赵扩说:“大哥,我跟老三一样。看着人受苦,我受不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赵宁看着他俩,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你们两个,都是好样的。那我呢?我就这么待着?”

      赵扩说:“大哥,你得留下来。爹娘需要人照顾。我们走了,你守着他们,守着这些难民,守着咱们赵家的根。”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我听你们的。”

      那天晚上,三兄弟又坐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

      赵扩和赵昀说他们的计划,说怎么走,怎么找,怎么救,怎么回来。赵宁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几句叮嘱的话。

      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赵扩和赵昀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王氏拉着他们的手,眼泪汪汪的,舍不得放。

      “扩儿,昀儿,你们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赵扩点点头:“娘,您放心,我们一定回来。”

      赵昀也点点头:“娘,您保重。”

      赵文渊坐在床上,看着他们,说:“去罢。记住,不管在哪儿,都要记着,你们是赵家的人。”

      赵扩和赵昀跪下,给爹娘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们站起来,转过身,往外走去。

      赵宁送他们到镇口。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带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

      赵扩忽然说:“大哥,保重。”

      赵昀也说:“大哥,保重。”

      赵宁看着他俩,眼眶红红的。

      “你们也保重。一定要回来。”

      赵扩和赵昀点点头,转过身,往北走去。

      赵宁站在镇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那两个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望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站了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条长长的路上。

      可那两个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只剩下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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