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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呐·我穿越了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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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八年春,乍暖还寒,本已回暖的天又下起了雨,把刚起的暖气儿扫的一干二净,落在屋顶的雨水顺着锁通落在下方的大水缸里。
佛寺安逸的景象迎来了不速之客。
“有人吗!救救我家公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一个比他个头还小的,唯一一顶斗笠也戴在背上那人头顶。片刻后一个小沙弥带着两把伞引他们到屋里。
“阿弥陀佛。”
一声叹息,印着几道戒疤的头顶闪闪发亮,年近古稀,岁月这把杀猪刀硬是在脸上刻满了痕迹,眼神好似装满了世间的混浊。
大和尚把着脉,看似定若神闲,却把旁边的小厮急了个够呛,饶是再着急,也不得不轻声询问,好像怕吵到塌上昏睡过去的人:“大师,我家公子怎么样?”听那声音好像要哭出来,跪在塌前,手里还拿着打湿的帕子给塌上的人净面。
塌上那人已然换上了干净的衣裳,生的倒是端正,汗水早就浸透了额上的碎发,满面通红,昏睡不醒。
那老和尚把完脉把他的手又塞回了被子里,而后皱眉道:“高热多日不退,本就底子薄,又是这么重的棍伤,怕是会落下病根儿啊。”看着那小厮焦急的眼神,又言“老朽医术不佳,只得先开个降热的方子吃着,命虽可无大碍,只是得需去找个医术好的郎中来。”
小厮红着眼眶,忙说:“先保命,能保命就好,多谢大师收留,多谢大师!”说着的功夫已经磕了几个响头,老和尚赶忙扶起,语气不高不低:“上天有好生之德,救死扶伤也是应该的,施主不必行此大礼。”不等小厮开口他又吩咐小沙弥去取了药材来煎。
小厮名叫阿平,本是林家三郎使唤的,而塌上躺的这位,就是林家三郎。
十日前,林家。
林家二老爷带着二女进京小住,借住在林家大老爷的府上,求大哥替二女在京中寻个好人家,家宴过后,林三郎喝了点酒染上了醉意,散席后正准备回房歇息,却被二堂姐拦住了去路,次日二堂姐说她的手帕丢了,整个府邸被掀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林三郎的书案上找到……
“你这个败坏家风的东西!给我打,狠狠地打!”怒骂声响起,三尺长五寸宽的家法落在身上,打得被绑在长凳上的人皮开肉绽,鲜血浸湿了衣衫,“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牲,肖想自己的堂姐,□□乱宗,就该打死了扔出去喂狗!”
五十大杖下去,林三郎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直接晕死了过去,被两个家丁壮汉拖着扔进了他原本的小院。
阿平是林三郎的生母方姨娘陪房丫鬟的儿子,因着主仆情谊还在,放良后的丫鬟依然让自己的孩子去服侍小主人。他是林三郎用老的旧人,心腹,又因他本是良民,主家不能随意打骂,只能将他也扔进了院子里,又把门锁上,一日只给饭食。
阿平砸门暗骂了一句,转头回去扶他家小主人,血染透了一片又一片衣衫,触目惊心。好在院里什么东西都还没被收走,齐全得很,阿平替他清洗了伤口又敷了金创药,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身子收拾干净,看着小主人昏迷不醒的脸,阿平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是他的错,他怎么就没发现书案被人动了手脚,那二堂姐来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算是有他作证又能怎样!为什么一定要是他家公子,他们就这么容不得他!对了,是他家公子,他可比那两个更能有仕途,真是,处心积虑……
怒火在心中烧起,却只逼红了眼眶,他被关在这里无法,只能一遍一遍擦去小主人脸上的虚汗,希望伤口不要发炎。
可天不遂人愿,夜半时小主人还是发起了高热。
阿平急得边拍大门边喊:“开门啊快开门!公子发了高热,要死人了!”也不是去咒自家公子,只是这林三郎前天还因接了林家二老爷出现过,彼时身体康健,难不成两日后就突发重疾而去?岂不是很不吉利,他知道,这种有官位的人家最在乎脸面了。
果不其然,来开门的是林府的大管家,他丢进来一提药,眼神轻蔑得好像在看一个活该被丢弃的死物,“拿去吃吧,别真死在这院儿里。”
阿平也不怕他给这药里下毒,若是真死了,林家可怎么对外交代,且不说外人会不会察觉出来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他可不是主家里那些被人攥着身契的仆役,小主人若是真去了,他自是要离开林府回家去,在林府做了这么多年的小厮伴读,读书写字样样都会,到时再去衙门前为小少爷击鼓鸣冤,他按着娘嘱咐的话好生照顾着小主人,却遭人这般陷害!林家不仁,别怪他不义!
他按着份量煎好药,那些药渣也留存地好好的,万一真出了问题,这药就是直接证据!阿平扶着昏迷的小少爷,又喝一口吐半勺地喂进去,折腾到天明,总算是退了热。
可这醒来的小少爷,却像是被林大老爷给打傻了。
林三郎初醒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纱帐垂落,床下脚踏旁盘坐着一个守夜的小厮。侧脸透过纱帐看过去,衣巾架上挂着熨烫平整的襕衫,脑海里多了许多不属于原本灵魂的回忆,他叫林嘉木,林门嘉木,本应承载着更好的寓意,前程似锦。床下坐着那人是阿平,亲生母亲的陪嫁侍女的儿子,他的心腹……
短短几刻钟,便接受了自己已经穿越过来的事实。
他本名可不姓林,而姓方,某农院的研究生,晚上十点才做完实验的他拖着疲惫的身子下楼时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母亲去世了。父亲早年在工地干活出了意外,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勤俭持家,考上了好的大学更是兼职忙得脚不沾地,又得到了本校的保研名额,好不容易生活有些起色,他终于可以让母亲不必操劳,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时候,一通电话犹如雷电般,炸碎了他的信念和精神支柱。他买了最近的车票直奔老家,待她安葬好母亲之后往老家走去,整理着母亲的遗物。他们的生活很拮据,但母亲会带着他每年都去照相馆拍一张照片,从小到大,没有一年落下,母亲说,这是她爱他的证明之一…看着看着,他便靠着母亲的床头上睡着了。
这一穿越无疑是温和的,也许是上苍怜他丧父丧母的痛。
可这怜悯连半日都没到,来到这具身体里,全身的伤口疼痛感从各地神经脉络传到大脑,清醒过后身上反而更疼了。
阿平为了伤能好得更快,给他喂完药便叫他趴着休息,以免压得伤口伤上加伤。林嘉木想撑着起床,但又扯到了背上的伤,一声不大的闷哼让床下那人抖了个机灵,瞬间清醒过来查看公子的状况,见林三郎眼巴巴地看着他,他轻声道:“公子先别动,您这身上的伤还没结痂呢,且再忍几天吧。”边说着边检查是否里衣乱了硌住了伤口,又把被轻轻盖在上面。
林三郎没说话,但阿平怕他伤心,便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公子,是阿平没用,我,我早该发现那帕子的,是我的错,公子要是生气就打我吧,只是别牵动了伤口。”
“渴了,想喝水。”林三郎出声,干涸了一天的喉咙有些沙哑。
“诶!我去倒茶。”阿平慢慢扶起林三郎,林三郎躺了一整天,手脚无力,只得靠着他,阿平怕他喝太急呛到,也不肯由着他使劲往嘴里灌水。
林三郎喝了水觉得好受不少,连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现在的人物关系,叹了口气,今后,他就是林嘉木了,他安慰道:“不怪你,我早知道他们看我不顺眼,只是不知道这回又能怎么解决。”
林家大老爷名存辉,正六品户部仓部员外郎,管粮食仓库、漕运、粮价,本有恩荫,林家大朗林嘉海是嫡母所出,早在景和二年取中同进士出身,外放到荆湖南路任潭州县主簿,林家嫡长子,自立门户都够了,哪还怕他这庶子得了恩荫?这恩荫他看都看不上!
而与林三郎年纪相仿的林家二郎林嘉曦却是最受宠的田姨娘所出,林嘉曦天资一般,可这恩荫只有一人,怕是若不在他身上用些手段,或者直接除掉他,就会碍着她那好儿子升官发财的路。方姨娘难产去的早,他在府中无依无靠,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也就只有同他一齐长大的阿平还肯跟着他。这府里上上下下哪里有人愿意去讨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的好?终究是林三郎连累了阿平,而他现在就是林三郎,这份愧疚也是由他心底生出。
林三郎叹了口气,叫他扶自己再趴下养着,“只怕是不能善了,不是我做的又如何,这事已然闹到了二堂叔那里,最坏的打算就是全族都知道了,他们算计好我拿不出什么证据。这些怎么都能怪你呢,原是我连累了你。”
阿平听到这话难免心底泛起酸涩,他想到娘亲原就是方姨娘的陪嫁丫鬟,方家家族不兴盛,人口也并不兴旺,到了方姨娘这一代,只有个方姨娘是大姐儿和一个小哥儿,方姨娘的陪嫁也不甚多,只一些金银细软和两个丫鬟,几人来到这府里本就宛若羊入虎口,那田姨娘也不是个善茬,几次三番的针对除掉了一个丫鬟,方姨娘无可奈何,她不受宠,自然也护不住另一个,便给她放了良,找了个好人家嫁了出去。娘常说他们方家大姐那可是神仙般的人儿,对下人也多友好,若不是家道中落也不会把大姐嫁给高官做妾,他娘生下他时,方姨娘还差人来送了贺礼。小少爷比阿平小两岁,打五岁就跟着一起,后来方姨娘难产过世,在这偌大的府里,这小少爷也只有依靠他了。
林三郎并不知道阿平心里所想,突然丧母又突然穿越,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又被人陷害困在院子里,一桩桩一件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有点太大,这具身体也不是多好,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为自己,为阿平做打算。
“律法言:‘□□乱宗,十恶之内乱,按亲疏判死刑、流、徒,遇大赦不赦,不得赎,不得减。’”一项罪责早就摆在眼前,敲醒了还在心疼主子的阿平,还没等他开口,林三郎就替阿平做了打算:“他们没打死我,那这事就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是被林…被父亲压了下来,若是早就传出府去,怕是官府的文书也该下来了。”
“公子。”阿平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他,公子这副样子,和方姨娘临终前很像,像是在交待后事。
林三郎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他的情绪,身上的伤又开始疼了,却还是想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至少阿平不能再受他的牵连。“不去报官是丢不起这个脸,但林家人不会打算轻放过我,你,你还是趁早回家的好,你本就是良民,何必一直在这府里陪着我,跟着我与先生学这么久,我知道你的才学也不在我之下,回去就是科考也不在话下,再不济做个小吏……”
阿平越听越觉得他怕是被烧糊涂了,出声制止了他的话:“公子说这些做什么!娘让我来照顾你,本就是公子和姨娘对娘和我有恩,公子这番话怕不是把阿平当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林三郎看着他那认真模样儿的脸,真是一根筋的傻孩子,林三郎摇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既然公子不是那个意思,就让我在这服侍你吧,这府里的水太深,枝连枝、根连根,一句话、一步错,都能扯出满院风波,我怎么能扔下你就一个人走了,方姨娘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阿平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他。
林三郎看着实说不动他,“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