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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官场风波 万历五年, ...

  •   万历五年十月初三,北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敲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待到天色微明时,已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紫禁城的金瓦红墙、街巷胡同,都覆上了一层素白。赵暎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看着漫天飞雪,手中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家书——母亲徐氏病了,咳了月余不见好,兴化那边已入冬,湿冷难捱。

      信是陆文渊写的,字迹潦草,透着焦急:“徐姨入冬后咳嗽不止,延医诊治,言是积劳成疾,需静养。然徐姨不肯卧床,仍每日操持家务。弟观其气色日衰,心中忧惧。兄若有暇,当归家一探……”

      赵暎的心沉了下去。母亲今年六十八了,年轻时操劳过度,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他宦游在外,虽常寄钱物,却鲜少陪伴。为人子者,不能尽孝床前,是为不孝。

      “赵主事,”身后传来同僚的声音,“尚书大人传您去正堂。”

      赵暎收起信,整了整衣冠。雪还在下,落在肩头,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渍。他穿过庭院时,看见几个书吏正扫雪,笤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户部正堂里,气氛凝重。尚书王国光坐在主位,面色阴沉,下首坐着几位侍郎、郎中,个个神情严肃。赵暎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下官赵暎,拜见大人。”赵暎行礼。

      王国光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张居正大人父亲病故的讣告,诸位都知道了。按制,张大人当丁忧守制二十七个月。然皇上昨日下旨:‘夺情起复’,命张大人不必去职,素服办公。”

      话音落,堂内一片死寂。

      夺情起复——这是皇帝特许重臣不必守制,继续任职的特殊恩典。本朝自永乐以来,获此殊荣者不过十余人,且多为军国危难之时。如今四海升平,皇上却为张居正破例,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赵暎心头一震。他想起三日前见到张居正时的情景——这位素来威严的重臣身穿孝服,眼睛红肿,声音沙哑,却仍在批阅公文。当时他只道是张居正勤勉,却不知背后有“夺情”之事。

      “皇上的旨意,昨日已明发天下。”王国光继续道,“然朝中议论纷纷。都察院御史李植、江东之等人已上疏,力陈‘夺情非礼’,要求张大人遵制丁忧。今日朝会,恐有一番风波。”

      “这……”一个郎中开口,“张大人推行新政,正值关键。若此时丁忧,改革恐半途而废。皇上‘夺情’,也是为国考量。”

      “话虽如此,但礼法不可废。”另一位侍郎摇头,“孝道乃人伦之本。张大人身为首辅,更当以身作则。若因权废礼,恐失天下士人之心。”

      争论渐起。赵暎沉默听着,心中千头万绪。他理解皇上的考量——张居正的新政推行到一半,“一条鞭法”刚在全国铺开,清丈田亩正在进行,此时换人,前功尽弃。但他也明白御史们的坚持——孝道大于天,张居正若恋栈权位,将开恶例。

      “赵主事,”王国光忽然看向他,“你曾在张大人麾下做事,又曾在地方推行新政。依你看,此事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赵暎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个陷阱——无论怎么答,都会得罪一方。支持夺情,会被骂“阿附权贵,不顾人伦”;反对夺情,则可能被指“阻挠改革,不顾大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下官以为,此事当分两面看。一面是孝道人伦,乃立国之本;一面是改革大业,系万民之望。张大人去留,关乎国运。当由皇上圣裁,臣子不当妄议。”

      这话四平八稳,谁都不得罪,但也什么都没说。王国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再追问:“既如此,散了吧。今日朝会,诸位慎言。”

      众人散去。赵暎走出正堂时,雪下得更大了。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场“夺情”风波,恐将掀起朝堂巨浪。

      回到浙江司,书吏送来一摞公文。赵暎无心批阅,脑中反复回响着王国光的话,还有母亲病重的消息。他提起笔,想给陆文渊回信,却不知写什么。说公务繁忙不能归?那是不孝。说立即请假回乡?户部正值多事之秋,尚书未必准假。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晕开一团污迹。

      “赵主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抬头,是李贽。他披着厚厚的斗篷,肩上落满雪花,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光。

      “李兄,你怎么来了?”赵暎起身。

      李贽关上门,压低声音:“出事了。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弹劾张大人‘贪位忘亲’,要求严惩。皇上震怒,已下令将为首的御史李植、江东之廷杖八十,革职流放。”

      “什么?!”赵暎霍然起身,“廷杖?!”

      廷杖是极刑,八十杖足以要人性命。即便不死,也是终身残废。皇上此举,无异于向清流宣战。

      “不止如此。”李贽声音发颤,“皇上还下旨,凡再议‘夺情’者,以‘朋党乱政’论处。赵兄,你我皆被视为张大人一党,恐受牵连。”

      赵暎跌坐椅中。窗外雪片纷飞,天地白茫茫一片,但他的心却沉入冰窖。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轻易平息。张居正的改革触动太多利益,反对者早就伺机而动。“夺情”事件,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张大人……怎么说?”

      “张大人闭门谢客,只上了一道谢恩疏,便不再发声。”李贽苦笑,“可越是这样,反对者越是猖狂。我听说,国子监的监生们正在串联,准备伏阙上书。还有那些被裁汰的冗官、被清丈田亩触动的豪强,都在暗中活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赵暎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赵兄,”李贽看着他,“你我相交多年,有句话不得不说——早作打算。若局势恶化,该退则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退?”赵暎喃喃,“退到哪里去?”

      “外放。”李贽低声道,“我已托人活动,可能调任南京户部。南京虽是陪都,但远离是非。赵兄若有意,我可代为周旋。”

      赵暎沉默良久,摇头:“多谢李兄好意。但我……不能退。新政推行到关键处,浙江的清丈田亩刚有眉目,我若此时离开,前功尽弃。”

      “可你会成为靶子!”李贽急道,“那些弹劾张大人的人,不会放过他身边的任何人。赵兄,你是张大人一手提拔,又在地方推行新政,早已是他们的眼中钉!”

      这话赵暎何尝不知。但他想起钱塘的百姓,想起王老实浑浊的泪眼;想起武昌的士绅,想起何景明期待的眼神;想起张居正说“改革非一朝一夕之功”时的坚毅。他不能退,退了,对不起那些人,也对不起自己的初心。

      “李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赵暎坚定道,“但我不会退。若因惧怕风波而退缩,当初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李贽看着他,眼中复杂情绪交织——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不解。最终,他长叹一声:“罢了,人各有志。赵兄保重。”说完,转身离去。

      雪还在下。赵暎独坐房中,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他想起母亲,想起月清,想起陆文渊,想起所有关心他的人。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很危险。但他别无选择。

      十月初七,风暴果然降临。

      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的次日,国子监数百名监生齐聚午门外,伏阙上书。雪地里黑压压跪了一片,高举的奏疏上写着:“孝道乃天地之经,人伦之本。首辅夺情,开恶例于前;皇上庇护,失人心于后。臣等恳请皇上收回成命,许张居正丁忧守制,以全孝道,以正纲常。”

      消息传到户部时,赵暎正在核验浙江清丈田亩的奏销册。书吏慌慌张张跑进来:“赵主事,不好了!午门外跪满了监生,皇上已命锦衣卫驱散,冲突起来了!”

      赵暎放下笔,快步走到窗前。虽然看不到午门,但能想象那里的混乱——锦衣卫的呵斥声,监生的哭喊声,还有雪地践踏的闷响。这场面,让他想起嘉靖年间的“大礼议”之争,那时也是士子伏阙,血流成河。

      “赵主事,”王国光派人来传,“尚书大人请您去正堂。”

      正堂里气氛更凝重了。王国光面色铁青,见赵暎进来,直截了当:“赵主事,皇上有旨,彻查与‘夺情’风波有关联的官员。你是张大人提拔的,又在浙江推行清丈,恐在名单之列。本官已尽力周旋,但……皇上震怒,怕是保不住你。”

      赵暎早有准备,平静道:“下官明白。一切听凭朝廷处置。”

      “你……”王国光看着他镇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本官已为你争取,不外放边远,只调任地方。湖广武昌知府出缺,你可愿去?”

      武昌知府?赵暎一怔。三年前他就是从武昌知府任上调入户部的,如今又要回去?而且从户部主事到知府,看似平调,实则是明升暗降——京官外放地方,通常被视为失势。

      “下官……遵命。”赵暎躬身。

      “三日内交接完毕,赴武昌上任。”王国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赵暎,本官知道你是个能吏。但如今朝局如此,暂避锋芒也好。湖广天高皇帝远,反倒安全。待风波过去,或有回旋余地。”

      “多谢大人照拂。”

      从正堂出来,雪已停了。庭院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几个书吏正艰难地清扫。赵暎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下一场大雪。

      回到浙江司,他开始整理文书。三年的户部生涯,留下的痕迹不多——几摞批阅过的公文,几本亲手编的《浙江赋役全书》,还有张居正写给他的几封信。他将这些小心收好,尤其是张居正的信,那是他在官场沉浮中的指南,也是他改革信念的源头。

      傍晚时分,他去了张府。张居正仍在守孝,府门紧闭,只开侧门。门房认得赵暎,通禀后引他入内。

      灵堂设在后院,白幡飘动,香烟缭绕。张居正身穿孝服,跪在灵前,背影消瘦,头发白了大半。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看见赵暎,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下官赵暎,拜见大人。”赵暎行礼。

      “起来吧。”张居正声音沙哑,“你是来辞行的?”

      “大人知道了?”

      “王国光来过。”张居正站起身,走到窗边,“调任武昌,也好。远离是非之地,反倒清净。”他顿了顿,“赵暎,你怪我吗?”

      赵暎一怔:“下官不敢。”

      “不敢,不是不怪。”张居正苦笑,“若非我一意推行新政,触动太多利益,也不会引来如此攻讦。你是我提拔的人,受我牵连,外放地方,心中岂能无怨?”

      “下官从未后悔追随大人。”赵暎诚恳道,“新政利国利民,纵有千难万险,也当力行。下官外放,不过暂避风头。待他日风波平息,仍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张居正转身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好,好。我张居正没有看错人。”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湖广巡抚曾省吾的,你带去。曾巡抚是我同年,会照应你。武昌知府不好当,楚王府势大,地方豪强盘踞,你要当心。”

      赵暎双手接过信:“下官谨记。”

      “还有,”张居正压低声音,“清丈田亩之事,在湖广可缓行。眼下朝局不稳,不宜动作太大。你先站稳脚跟,了解情况,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下官明白。”

      两人又说了些话,多是张居正嘱咐为官之道,赵暎静静听着。烛光摇曳,映着张居正憔悴的面容。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此刻只是个痛失父亲的儿子,一个在风波中挣扎的官员。

      临走时,张居正送到门口。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灯笼的光晕中飞舞。

      “赵暎,”张居正忽然道,“若有一日,我也倒下了,新政半途而废,你会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赵暎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会继续做该做的事。在钱塘推行‘一条鞭法’,在武昌清丈田亩,在户部整顿财政……这些事,不只为了大人,更为了百姓,为了国家。”

      张居正久久看着他,最终点点头:“去吧。保重。”

      走出张府,雪更大了。赵暎裹紧斗篷,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积雪吞没了脚步声,世界一片寂静,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他知道,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而大明的朝局,正走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十月十五,赵暎离京。

      没有送行的人,只有赵安雇的一辆马车,载着简单的行李。月清因身体不适,留在京城官舍,待他安顿好了再去武昌。临别时,她拉着赵暎的手,眼中含泪:“夫君,此去千万小心。朝中风波,莫要牵涉太深。”

      “我知道。”赵暎为她拭泪,“你在京城也要保重。茶社那边,若经营不易,就关了吧。等我安定下来,再接你过去。”

      “茶社不能关。”月清摇头,“那是我们的根,也是耳目。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马车出了朝阳门,上了南下的官道。赵暎掀开车帘,回望北京城。大雪中的京城银装素裹,巍峨的城墙在风雪中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在这里三年,从六品主事到卷入政治漩涡,如今黯然离开,心中五味杂陈。

      “老爷,雪大,关窗吧。”赵安提醒。

      赵暎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马车颠簸,他的思绪也随之起伏。想起初入京城时的雄心壮志,想起张居正的赏识提拔,想起在户部的日日夜夜,想起“夺情”风波中的惊心动魄……这一切,都如窗外飞雪,来了,又去了。

      车行三日,到保定府时,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赵暎在驿馆歇脚,收到李贽托人送来的信。信中说了京城最新情况:国子监监生被驱散后,又有数名官员上疏,皆遭廷杖、罢黜。如今朝中噤若寒蝉,无人敢再议“夺情”。张居正虽仍在位,但声望大损,改革阻力更大了。

      信的末尾,李贽写道:“赵兄此去武昌,或可暂避风头。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朝中风波恐蔓延地方。楚王府历来与朝廷不睦,此次或借机生事。兄当慎之,慎之。”

      赵暎将信烧掉,灰烬落在炭盆中,瞬间化为乌有。他知道李贽说得对,这场风波不会仅限于朝堂。他在武昌推行过清丈田亩,触动了楚王府和地方豪强的利益。如今他失势外放,那些人岂会放过报复的机会?

      十一月初,船抵武昌。

      三年不见,武昌城变化不大。长江依旧奔流,黄鹤楼依旧矗立,码头上依旧千帆竞发。但赵暎的心情已完全不同——三年前他是意气风发的户部主事,奉旨督办新政;如今他是失意外放的知府,需在风波中求存。

      知府衙门还是老样子,只是换了主人。前任知府姓周,是个圆滑的老吏,交接时话里有话:“赵知府这次回武昌,是皇上眷顾。武昌这地方,说好治也好治,说难治也难治。关键是……识时务。”

      赵暎听出弦外之音,只淡淡道:“本官自当依法办事,勤政爱民。”

      安顿下来后,赵暎先去拜会湖广巡抚曾省吾。曾省吾是张居正同年,五十来岁,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看了张居正的信,他沉吟片刻:“赵知府,张相的信我看了。你在武昌的政绩,我也知道。只是如今朝局……你也明白。武昌的事,宜稳不宜急。”

      “下官明白。”赵暎道,“清丈田亩之事,可暂缓。下官先梳理积案,整顿吏治。”

      “如此甚好。”曾省吾点头,“楚王府那边,本官会打个招呼。不过……楚王世子近来与京城某些人来往密切,你要当心。”

      这话让赵暎警觉:“世子与京中何人往来?”

      “这个本官不便多说。”曾省吾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总之,谨言慎行。”

      从巡抚衙门出来,赵暎心情沉重。楚王府与京中反对改革的势力勾结,这不是好兆头。他在武昌的清丈田亩,触动了楚王府的利益;他在户部推行新政,触动了朝中反对派的利益。如今两股势力合流,他在武昌的日子不会好过。

      回到府衙,他开始翻阅积案。三年时间,积压的案子不少——有田产纠纷,有商贾诉讼,有命案悬案。最棘手的一桩是城东米商被杀案,凶手在逃,死者家属日日来衙门前哭诉,已成武昌一桩公案。

      赵暎仔细看了案卷。死者姓陈,是城东最大米行的东家,三个月前深夜在家中遇害,银钱被劫。现场有搏斗痕迹,凶手留下一个玉佩。捕快追查数月,锁定嫌犯是陈家米行的伙计张三,但张三在案发后失踪,至今未获。

      案卷中夹着那块玉佩,是普通的青玉,雕着貔貅图案,做工粗糙,像是市井常见之物。赵暎拿着玉佩反复看,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米行伙计,哪来这样的玉佩?即便有,行凶时又怎会遗落?

      “赵安,”他唤道,“去把负责此案的捕头叫来。”

      不多时,捕头李彪来了。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闪烁。见了赵暎,躬身行礼:“小人李彪,见过府台大人。”

      “陈记米行的案子,是你负责?”

      “是。”

      “张三的底细,查清了吗?”

      “查清了。”李彪道,“张三是黄陂县人,父母双亡,独自来武昌谋生,在陈家米行做了三年伙计。案发前几日,有人见他与陈掌柜争吵,似是因工钱的事。案发后,他就失踪了。小人已发海捕文书,但至今没有消息。”

      “争吵的事,有证人吗?”

      “米行的其他伙计都证实了。”

      赵暎拿起玉佩:“这个玉佩,是在现场发现的?”

      “是,就在陈掌柜尸体旁。”

      “可查过玉佩的来历?”

      李彪一愣:“这个……玉佩很普通,满大街都是,无从查起。”

      赵暎盯着他:“既无从查起,如何断定是张三所遗?万一凶手故意留下,嫁祸于人呢?”

      “这……”李彪额头冒汗,“小人愚钝,未曾想到这一层。”

      赵暎将玉佩放下:“此案疑点甚多,需重新勘查。你明日带我去现场看看。”

      “是。”

      李彪退下后,赵安低声道:“老爷,这个李彪……小人打听过,名声不好。据说常收受好处,颠倒黑白。”

      “我知道。”赵暎淡淡道,“初来乍到,先看看再说。”

      次日,赵暎亲赴陈记米行。米行在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三间门面,后院是仓库和住家。陈掌柜死在卧房中,现场保持原状,只是尸体早已移走。

      赵暎仔细勘察。卧房不大,陈设简单,靠墙一张床,窗下一张桌,桌上有账簿、算盘。地面有打斗痕迹,桌椅翻倒,墙上还有喷溅状的血迹。

      “财物丢失多少?”赵暎问。

      陈掌柜的妻子王氏哭诉:“现银二百两,还有一盒首饰,价值约三百两。都是老爷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全没了……”

      “门窗可有破坏?”

      “没有。那晚老爷独自算账,我在后院歇息,听见动静过来时,房门虚掩,老爷已倒在血泊中……”

      赵暎走到窗边。窗户是木格窗,糊着纸,从内插栓。他仔细检查窗栓,发现边缘有细微的划痕——有人从外面用薄片拨开了插栓。

      “当晚可听见什么异常?”

      王氏想了想:“好像……有猫叫?又不太像……”

      猫叫?赵暎心中一动。江湖上有种开窗手法,模仿猫叫掩盖拨栓的声音。这凶手,不是普通人。

      回到府衙,赵暎重新梳理案情。凶手能悄无声息潜入,杀人劫财,留下玉佩嫁祸,显然是老手。张三一个米行伙计,哪有这等本事?此案必有隐情。

      他召来李彪:“张三在武昌可有亲友?”

      “有个表兄,在码头做苦力。”

      “带他来。”

      张三的表兄叫李四,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听说知府问话,战战兢兢。“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三去了哪里。他出事前,倒是找过小的,说……说有人要对他不利。”

      “什么人?”

      “他没说,只说是米行里的人。”李四回忆,“他说陈掌柜克扣工钱,他去理论,被骂了一顿。后来有个姓刘的管事找他,说只要他帮忙做件事,就给他一大笔钱。他不敢,就跑来找我商量。我劝他报官,他说没证据,官府不会信。没想到几天后就出事了……”

      姓刘的管事。赵暎记下这个线索。

      “还有,”李四补充,“张三说,陈掌柜最近和楚王府的人走得近,好像在谈什么大生意。”

      楚王府?赵暎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提审米行刘管事。那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飘忽,说话滴水不漏:“大人明鉴,小人只是米行管事,掌柜的事,小人哪敢过问?至于张三,他确实和掌柜吵过架,但小人绝没有找他做什么事。定是他怀恨在心,杀人劫财。”

      “那你可知陈掌柜与楚王府的往来?”

      刘管事脸色微变:“这个……掌柜的事,小人不知。”

      赵暎看出他在隐瞒,但不急追究,先将他收监。接着,他派人暗中调查陈掌柜与楚王府的往来。

      三日后,调查有了结果——陈掌柜死前,正与楚王府的一个管事洽谈一笔大生意:从湖广运粮到江浙,利润丰厚。但奇怪的是,陈掌柜死后,这笔生意被另一家米行接手,而那家米行的东家,正是楚王府长史的亲戚。

      更可疑的是,接手生意的米行,管事也姓刘,是刘管事的堂兄。

      赵暎将线索串联起来:陈掌柜与楚王府谈生意→突然被杀→生意被竞争对手接手→竞争对手的管事是刘管事的亲戚→刘管事曾找张三“帮忙”→张三失踪→玉佩在现场……

      这一切,太巧合了。

      他再次提审刘管事,出示证据。刘管事起初抵赖,但见赵暎掌握的情况越来越多,终于崩溃:“大人饶命!是……是楚王府的刘长史指使的!他说陈掌柜不识抬举,不肯让利,要给他个教训。小人只是传话,真没动手啊!”

      “张三呢?”

      “张三天真,以为只是去偷账簿,没想到是杀人。他逃走后,刘长史派人追杀,现在……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案情大白。但赵暎的心却沉了下去——牵扯到楚王府,这案子难办了。

      果然,第二天,楚王府的长史刘瑾亲自来到府衙。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三角眼,山羊胡,说话阴阳怪气:“赵知府,听说你在查陈记米行的案子?可有进展?”

      赵暎不动声色:“正在查。”

      “陈掌柜是武昌商界栋梁,突然遇害,影响很坏啊。”刘瑾捋着胡须,“不过老夫听说,凶手已经锁定,是个叫张三的伙计。赵知府何不尽快结案,以安人心?”

      “证据不足,不能草率结案。”

      “证据不足?”刘瑾冷笑,“玉佩都在现场,人证物证俱在,还要什么证据?赵知府,办案要讲效率。拖久了,商户不安,影响武昌商市,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赵暎平静道:“本官依法办案,不枉不纵。若真有冤情,草率结案才是失职。”

      刘瑾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赵知府果然如传言一般,铁面无私。好,好。那老夫就等着看赵知府如何办案。”说完,拂袖而去。

      赵暎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楚王府不会让他顺利查下去,会千方百计阻挠,甚至反咬一口。他在朝中已失势,在地方又树敌,处境艰难。

      夜里,他独坐书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武昌的冬夜比京城更冷,寒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他想起张居正的嘱咐,想起曾省吾的提醒,想起李贽的警告。所有人都让他“谨言慎行”“暂避锋芒”,可他若对楚王府的罪行视而不见,如何对得起那身官服?如何对得起“守正”二字?

      烛光摇曳,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他提起笔,开始写详文——将案情、证据、疑点,一一记录,准备上报按察司、巡抚衙门。即便扳不倒楚王府,也要留下记录,让后人知道真相。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母亲。离家时,母亲说:“我儿为官,要记得你爹的话——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是啊,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这是父亲的遗训,也是他的座右铭。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赵暎吹熄蜡烛,和衣而卧。他知道,明天会有更大的风浪。但他已做好准备。

      守正。为民。这两个字,他会用一生去践行,无论前路多难,无论风波多大。

      夜色深沉,武昌城万籁俱寂。只有长江的涛声,还在夜色中回荡,如历史的脉搏,沉稳而有力。这涛声,听过无数忠奸善恶,听过无数兴衰荣辱,如今,也将听到一个知府在逆境中的坚守,听到一个士人在风波中的风骨。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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