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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名宦遗芳 受张居正赏 ...

  •   嘉靖三十五年秋,武昌的暑气渐渐消退。

      赵暎站在黄鹤楼五层的回廊上,凭栏远眺。长江如一条巨龙蜿蜒东去,江面上帆影点点,远处龟蛇二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秋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吹得他青色官袍的下摆微微飘动。

      “赵知府好雅兴。”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缓步走来,一身月白长衫,头戴方巾,手持折扇,面容清雅,气度从容。赵暎认得他——黄冈举人何景明,字仲默,是湖广有名的才子,诗文书画皆精,尤以诗名,与李梦阳、王世贞等人齐名,是“后七子”之一。何景明近年来隐居黄冈,不问世事,今日竟出现在黄鹤楼,让赵暎颇感意外。

      “何先生。”赵暎拱手,“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何景明还礼:“赵知府客气。在下闲云野鹤,不敢当‘先生’之称。”他走到栏边,与赵暎并肩而立,“赵知府登楼,可是为这江山胜景?”

      “正是。”赵暎道,“初到武昌时,便想登楼一观,奈何政务繁忙,直到今日方得闲暇。”

      “赵知府勤政,湖广百姓有福。”何景明顿了顿,“不过,为政之道,张弛有度。赵知府可知,这黄鹤楼为何能历千年而不衰?”

      “请先生指教。”

      “因为它不仅是楼,更是文脉所在。”何景明展开折扇,轻摇几下,“崔颢题诗在上头,李白搁笔于此处,历代文人墨客在此吟咏唱和,留下无数佳作。一砖一瓦,一诗一文,皆为这楼添了魂。”他转向赵暎,“为政亦如此。一城一地,不止有衙署税赋,更要有文教风流。赵知府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暎听出了弦外之音——何景明在提醒他,治理武昌,不能只重实务,也要重文教,要赢得士林之心。

      “先生所言极是。”赵暎诚恳道,“本官到任以来,忙于整顿漕运、清丈田亩,于文教一事确有疏忽。还望先生赐教。”

      何景明微微一笑:“赐教不敢。不过……赵知府若有心,不妨效仿古人,设一诗社,邀湖广文人雅集。既可切磋诗文,亦可了解民情。”

      诗社。这主意让赵暎心中一动。月清的“水邨茶社”虽然常有文人聚会,但那毕竟是私人茶社,规模有限。若以知府名义设诗社,正式邀请湖广名士,既显礼贤下士,又可广交朋友,对推行新政或有助益。

      “先生这个主意好。”赵暎道,“只是本官初来乍到,对湖广文坛不熟,不知该请哪些人?”

      何景明收起折扇,在手心轻敲:“湖广文坛,老夫略知一二。黄冈有李梦阳,虽已致仕,但诗名犹在;襄阳有王廷陈,书画双绝;荆州有吴国伦,擅写山水;还有本地的徐渭、袁宏道……这些人,或可一请。”

      “那就有劳先生代为引荐了。”赵暎拱手,“诗社之名,先生可有好建议?”

      何景明沉吟片刻:“赵知府号‘水邎’,茶社亦名‘水邎’。这诗社,不妨就叫‘水邎诗社’,一脉相承,如何?”

      “水邎诗社……好!”赵暎欣然同意。

      两人又谈了些诗文之事,何景明才告辞离去。赵暎站在楼上,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位名满天下的才子,看似闲云野鹤,实则心系天下。他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指点自己如何打开局面。

      回到府衙,赵暎将此事告知月清。月清眼睛一亮:“何先生肯出面,那是再好不过。他在湖广文坛声望极高,有他牵头,诗社定能办成。”

      “只是……”赵暎沉吟,“何先生为何突然愿意助我?我与他素不相识。”

      月清微笑道:“夫君忘了?何先生虽是名士,但也关心民瘼。他在黄冈隐居这些年,常为百姓说话,与当地豪强不睦。夫君到任后推行新政,整治漕运,他是看在眼里的。今日这番话,既是提点,也是认可。”

      这话有理。赵暎点头:“那我们就好好筹备。诗社第一次雅集,定在重阳节,地点就在黄鹤楼。”

      九月初九,重阳。

      黄鹤楼上张灯结彩,五层全部开放,布置得雅致非常。一层悬着何景明亲笔题的“水邎诗社”匾额,二层是茶席,备了各地名茶;三层是书案,供人即兴挥毫;四层摆着古琴、围棋,可供消遣;五层则是主会场,凭栏可望江景。

      辰时刚过,宾客陆续到来。何景明来得最早,帮着赵暎接待。接着是李梦阳——这位“前七子”领袖已年过花甲,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拄着拐杖,由弟子搀扶着上楼。赵暎连忙迎上,执晚辈礼。

      “赵知府不必多礼。”李梦阳声音洪亮,“老夫在黄冈就听说,武昌来了个年轻有为的知府,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老先生过奖。您能来,是晚辈的荣幸。”

      随后,王廷陈、吴国伦、徐渭、袁宏道等湖广名士陆续到来。这些人个个都是饱学之士,或吟诗作对,或挥毫泼墨,或抚琴对弈,一时间黄鹤楼上文人荟萃,蔚为大观。

      最让赵暎惊喜的是,陆文渊也来了。他不是受邀而来,而是路过武昌,听说黄鹤楼有雅集,便上来看看,没想到竟是赵暎主办。

      “文渊兄!”赵暎惊喜上前,“你怎么来了?”

      陆文渊一身青衫,风尘仆仆,但神采飞扬:“秋闱刚结束,出来散散心。听说武昌黄鹤楼有雅集,就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他上下打量赵暎,“一年不见,赵兄更见沉稳了。”

      “秋闱如何?”赵暎关切地问。

      陆文渊洒脱一笑:“尽人事,听天命。考完了,就不想了。”他环顾四周,“赵兄这诗社办得好,气派!”

      两人正说着,何景明走过来:“这位是……”

      “这位是陆文渊,我的同窗挚友,兴化才子。”赵暎介绍。

      何景明眼睛一亮:“可是那位擅画《四牌楼烟雨图》的陆文渊?”

      陆文渊意外:“先生知道晚辈?”

      “知道,知道。”何景明笑道,“你的画我见过,意境深远,有倪云林之风。没想到今日在此相遇,幸会!”

      文人相见,惺惺相惜。陆文渊很快融入其中,与众人谈诗论画,毫不拘束。赵暎看在眼里,心中欣慰。这位挚友的才华,终于得到认可。

      巳时正,雅集正式开始。赵暎作为东道主,起身致辞:“今日重阳,承蒙诸位先生不弃,聚于黄鹤楼。本官设此诗社,非为附庸风雅,实为以文会友,切磋学问,共谋湖广文教之兴。愿与诸君,登高赋诗,临江作画,不辜负这大好江山!”

      话音落,众人鼓掌。何景明提议:“今日雅集,当有主题。老夫以为,就以‘登高’为题,诗词歌赋皆可,书画亦佳。诸位以为如何?”

      “好!”

      文人雅士们纷纷响应。有的凭栏远眺,酝酿诗情;有的铺纸研墨,准备作画;有的三五成群,讨论韵脚。黄鹤楼上,一时文气盎然。

      李梦阳年事已高,不擅走动,便在四层抚琴。琴声悠扬,如高山流水,为雅集增添了古雅的氛围。赵暎陪在他身边,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李梦阳睁开眼,看着赵暎:“赵知府可知此曲何名?”

      “晚辈浅陋,请老先生指教。”

      “此曲名《潇湘水云》,乃南宋郭楚望所作,借水云之声,抒故国之思。”李梦阳缓缓道,“老夫弹此曲,是想起年轻时在朝为官,欲匡扶社稷,奈何……”他摇摇头,不再说下去。

      赵暎知道,李梦阳当年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贵,被贬出京,从此寄情山水,不问政事。这位老臣心中,仍有未竟的抱负。

      “老先生风骨,晚辈钦佩。”赵暎诚恳道,“如今朝中,也有张居正大人这样的能臣,力推改革,欲振朝纲。晚辈不才,愿效微劳。”

      李梦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张居正……老夫听说过,是个有为之士。赵知府在他麾下做事,是好事。”他顿了顿,“只是改革艰难,阻力重重。你在湖广推行新政,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直接。赵暎如实道:“确有阻力。漕运积弊,田亩不清,豪强势大,每一件都难办。”

      “难办也要办。”李梦阳正色道,“为官一任,当为民做主。老夫虽老,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在湖广这片地界,老夫还有几分薄面。”

      这话让赵暎感动:“多谢老先生!”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赵暎下楼查看,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正在二层吵嚷,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衣着华丽,神态倨傲。

      “怎么回事?”赵暎问。

      茶社的伙计战战兢兢:“这几位公子要上五层,可五层已满,小人请他们稍候,他们就……”

      公子哥斜眼打量赵暎:“你是这里的管事?快给我们安排地方!知道我是谁吗?楚王府的!”

      楚王府的人。赵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原来是王府的贵人。今日黄鹤楼被本官包下,办诗社雅集。贵客若不弃,可在二层品茶,待楼上有了空位,再请上楼。”

      “本官?”公子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赵知府?”

      “正是。”

      公子哥脸色变了变,气势稍敛,但仍不服软:“赵知府,我是楚王世子的伴读,姓陈名玉。今日奉世子之命,来黄鹤楼采办些文玩。既然知府大人包了楼,我们改日再来。”说完,转身要走。

      “陈公子留步。”赵暎叫住他,“既是世子要采办文玩,本官倒可帮忙。今日楼上有不少湖广名士,他们的字画都是珍品。陈公子何不上楼看看?”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你要看文玩,这里有真才实学的名士字画;你要闹事,这里有知府坐镇。

      陈玉犹豫了。他虽是楚王府的人,但毕竟只是个伴读,不敢与知府硬扛。况且,若能结识湖广名士,弄几幅真迹回去,也是功劳。

      “那……就多谢赵知府了。”

      赵暎引他上楼,介绍给何景明等人。陈玉虽纨绔,但毕竟在王府长大,见过世面,知道这些名士的分量,态度恭敬了许多。何景明等人看在赵暎面上,也客气相待。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赵暎回到五层时,陆文渊走过来,低声道:“赵兄,楚王府的人来者不善。你要小心。”

      “我知道。”赵暎点头,“但避是避不开的。不如主动接触,了解虚实。”

      陆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兄果然成熟了。若是从前,你定会硬顶回去。”

      “为官这些年,总该有些长进。”赵暎也笑了,“倒是文渊兄,秋闱之后,有何打算?”

      陆文渊沉默片刻:“若中了举,可能会入仕吧。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我总该完成。”他望向江面,“只是……赵兄,你说我这样的人,适合官场吗?”

      “适不适合,试了才知道。”赵暎拍拍他的肩,“文渊兄才华横溢,若能入仕,是百姓之福。只是官场复杂,需学会周旋。”

      “像你今日这般?”

      “像今日这般。”

      两人相视而笑。江风吹来,吹得楼檐风铃叮当作响。黄鹤楼千年屹立,看惯了江山更迭,人事变迁。今日这场雅集,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但对在场的人来说,却是难忘的记忆。

      午时,诗社进入高潮。众人作品陆续完成,悬挂展示。何景明写了一首七律:

      “九日登临黄鹤楼,江山如画豁吟眸。
      云开楚塞千峰出,浪涌巴陵一脉流。
      词客有灵应共醉,仙人何处可同游?
      年来渐觉风尘老,且向沧波放钓舟。”

      诗写得开阔大气,又暗含归隐之意,赢得满堂喝彩。陆文渊则画了一幅《重阳雅集图》,将楼中人物、江上风光融为一体,笔墨酣畅,意境深远,题诗曰:“千古名楼聚众贤,江山文气两翩跹。他年若问今日事,都在烟波云水间。”

      赵暎也作了一首:

      “宦游几度又重阳,黄鹤楼头眺大荒。
      万里江流天地外,千年文脉此中藏。
      但求新政苏民困,敢效先贤振国纲。
      莫道书生无用处,风骚亦可济时忙。”

      这诗直抒胸臆,表达了他推行新政的决心,也点明了诗社“以文济世”的宗旨。何景明看了,连连点头:“赵知府此诗,有抱负,有担当,是好诗。”

      李梦阳也赞道:“‘风骚亦可济时忙’,说得好!诗文不止风花雪月,更当关乎社稷民生。”

      众人纷纷附和。雅集的气氛,从纯粹的风雅,转向了经世致用的讨论。这正是赵暎希望看到的。

      午后,雅集渐散。赵暎一一送别宾客。何景明临走时,拉着他的手:“赵知府,今日雅集很成功。‘水邎诗社’这个名号,算是立起来了。往后每月一聚,可固定下来。”

      “多谢先生支持。”

      “应该的。”何景明压低声音,“楚王府那边,老夫会帮你周旋。陈玉那小子,回去后定会向世子禀报。世子年轻,好附庸风雅,或许会对你产生兴趣。这是个机会。”

      赵暎会意:“晚辈明白。”

      送走所有人,赵暎独坐楼中。夕阳西下,江面泛起金波,远处归帆点点,渔歌隐隐。月清悄悄上来,站在他身边。

      “夫君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赵暎握住她的手,“今日收获颇丰。不仅立了诗社,结交了名士,还摸到了楚王府的脉络。”

      “那位陈公子……”

      “是个突破口。”赵暎道,“楚王世子年轻,好风雅,我们可以从这方面入手。下次诗社,可邀世子参加。”

      月清点头:“这主意好。我在茶社也听说,世子虽纨绔,但喜欢书画,尤其爱收藏。若能投其所好,或可缓和与王府的关系。”

      夫妻俩说着话,夕阳渐渐沉入江底,暮色四合。黄鹤楼亮起灯火,在夜色中如一座璀璨的仙阁。

      “夫君,”月清轻声道,“你说这诗社,真能帮到你推行新政吗?”

      “能。”赵暎坚定道,“诗文虽是小道,但能聚人心,能通声气。今日来的这些人,在湖广都有影响力。赢得他们的支持,新政推行会顺利许多。”

      “那陆公子呢?他今日似乎有心事。”

      赵暎沉默片刻:“文渊兄才华横溢,但性子疏狂,不适合官场。可他父亲遗愿,他又不得不从。这种矛盾,让他痛苦。”

      “夫君能帮他吗?”

      “我能做的,只有支持。”赵暎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文渊兄的路,得他自己走。”

      夜色渐深,两人下楼回府。马车行驶在武昌街头,秋夜的凉风从车窗吹入。赵暎望着窗外灯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从兴化到钱塘,从钱塘到京城,从京城到武昌,这一路走来,他变了很多,但也有些东西没变——比如对理想的坚持,比如对友谊的珍视,比如对百姓的责任。

      “夫君,”月清靠在他肩上,“等新政推行顺利了,我们回兴化看看娘吧。”

      “好。”赵暎揽住她,“等湖广的事情上了轨道,我们就回去。”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轮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武昌城渐渐沉入梦乡,但赵暎知道,明天,又有新的事情要处理。

      而此刻,他只想享受这难得的宁静。黄鹤楼上的文采风流,江面上的烟波浩渺,还有身边妻子的温柔相伴,这些都是他在官场浮沉中的慰藉。

      回到府衙,赵暎在书房坐下,提笔记录今日雅集的感悟。他写道:“为政之道,文武兼济。武在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文在教化人心,凝聚士林。今日‘水邎诗社’之立,乃文治之始。望借诗文之力,通上下之情,达改革之效……”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想起何景明的话:“一城一地,不止有衙署税赋,更要有文教风流。”

      是啊,真正的治理,不止是收税断案,更是教化人心,移风易俗。这条路很难,很漫长,但他会走下去。

      窗外秋虫唧唧,月色如水。赵暎吹熄蜡烛,走出书房。院中那棵老桂树在月光下静静伫立,花香已散,但枝叶依然苍翠。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他知道,有了“水邎诗社”,有了湖广名士的支持,他的改革之路,会走得更稳,更远。

      夜色深沉,武昌城万籁俱寂。只有长江的涛声,还在夜色中轻轻回荡,如历史的脉搏,沉稳而有力。这涛声,听过崔颢的诗,听过李白的酒,听过无数文人墨客的吟咏,如今,也将听到赵暎的新政,听到一个时代变革的足音。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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