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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初仕风波 绍兴十二年 ...

  •   绍兴十二年冬,赵允明以“外舍生”身份踏入太学,青衿素履,混杂在数百名或华服或简装的士子中。他以为这将是纯粹学问的开端,却不料先上了一堂关于“身份”的课。

      入学第三日,斋长按例召集新生训话。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内舍生,姓胡,父亲是户部侍郎。他站在明伦堂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衣着朴素的学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太学乃国家储才之地,”胡斋长声音清朗,“诸位既入此门,当以圣贤之道自律。然——”他话锋一转,“学问之外,亦须知礼仪、明尊卑。官宦子弟,承父祖荫德,当为表率;寒门俊秀,得沐皇恩,更应勤勉,莫要玷污了这身青衿。”

      话虽冠冕堂皇,意思却明白:这里是有阶层的。赵允明站在人群后排,看见身旁一个农家子打扮的同学涨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的布鞋——那鞋帮已开线,露出里面补过的袜子。

      次日分配斋舍,赵允明被安排在最西头一间。屋子狭小,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冬日里阴冷透骨。同屋两人,一个是泉州盐商之子,出手阔绰,第二日就搬去与人合租了外面的精舍;另一个是福州破落官宦之后,整日唉声叹气,抱怨命运不公。

      赵允明不在意这些。他白天听课、读书,晚上就着油灯抄录典籍。太学藏书楼果然如周文举所言,水利相关的藏书比周家书房还要丰富数倍。他如饥似渴,从《河防通议》到《筑圩图说》,从历代《沟洫志》到本朝的《都水监则例》,一本本啃过去。遇到疑难,便去请教算学博士或地理学谕,那些先生见他勤勉,倒也乐意指点。

      但他很快发现,太学里的“水利学问”与他想象的不同。

      那是一门考据之学。博士们讲《禹贡》,重在训诂考据,争论“导河积石”的“积石”究竟在何处,“九河既道”的“九河”是哪九条。他们引经据典,博引旁征,却很少谈及这些古河道对今世治水有何启示。算学课上,先生出题计算土方,强调的也是如何符合《九章算术》的规范解法,而非实际施工中的变通。

      赵允明在一次课上忍不住提问:“先生,若在实际筑堤时,地形并非规整的梯形,土质也非均一,该如何计算土方和用工?”

      算学博士是个严肃的老者,闻言皱眉:“此乃实务,非算学正题。尔等将来若入工部,自有吏员核算。为学者,当先明正法。”

      “可若正法与实情不符……”

      “那便是实情有误!”博士打断他,“《九章算术》乃圣贤所传,千载不移。后生莫要好高骛远。”

      课后,几个同窗围过来。李元礼也在其中,他低声劝道:“赵兄,太学有太学的规矩。那些老先生,一辈子都在书斋里,你跟他们谈实地,岂不是对牛弹琴?”

      另一个同学嗤笑:“赵兄这是要学大禹,亲自扛着耒耜去治水呢!”

      众人哄笑。赵允明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起书卷。他想起周世衡草庐里那个沙盘,想起老先生说的“治水不是纸上谈兵”。原来在这天下最高学府里,真正的治水学问,反被视作旁门左道。

      但他没有放弃。白天,他按部就班地听课、做课业;晚上,他继续研读那些实务典籍。每月旬假,他不再留在斋舍苦读,而是走出太学,去观察临安城的水系。

      他沿着盐桥运河走,看漕船如何过闸,记录水位在不同时辰的变化。他登上凤凰山,俯瞰西湖与钱塘江的水势关联。他甚至去了城外那些水利工地,混在民夫中,看他们如何夯土、如何砌石,听工头骂骂咧咧地抱怨材料不好、工期太紧。

      有一次,他在城南一处水闸工地,看见一个老工匠在砌石时,故意将石块斜着摆放,而不是按图样要求的横平竖直。他好奇询问,老工匠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小子,这你就不懂了。水冲过来,直着撞石头,力大;斜着撞,力就散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比那些读书人画的图管用。”

      赵允明心中一震。这道理,与周世衡的“弧塘”如出一辙。他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小本,仔细记下石块的倾斜角度、水流方向,又问了老工匠的姓名、籍贯、做这行多少年。老工匠叫孙七,汴梁人,靖康之变后南逃,在临安做了三十年水工。

      “您这手艺,该传给后人。”赵允明说。

      孙七苦笑:“传给谁?我儿子嫌这行苦,去当铺做学徒了。现在的年轻人,谁愿意风吹日晒地跟泥巴石头打交道?都想着读书考功名,坐衙门。”

      那日回太学的路上,赵允明一直在想孙七的话。治水不仅需要学问,更需要手艺,需要那些世代相传的经验。但这些经验正在失传,因为地位低、收入少、太辛苦。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拿着精绘的图纸,却可能连一块石头该怎么砌都不知道。

      这种割裂感,在他心中越来越深。

      绍兴十五年春,赵允明通过考核升为“内舍生”,每月津贴多了五百文,斋舍也换到了朝南的房间。同年秋,他参加“公试”,以第三名的成绩获“上舍生”资格。这意味着他已有直接授官的资格,只需等待朝廷的“释褐”任命。

      消息传回兴化,赵青山激动得一夜未眠,连夜给儿子写信,叮嘱他要“忠君爱民,不忘初心”。林氏则求村里的识字先生代笔,絮絮叨叨写了三页纸,全是家长里短,最后说:“秀娘已许了人家,是邻村陈家次子,人老实,会木匠活。等你回来,该给她置办嫁妆了。”

      赵允明读到这一句,怔了许久。那个跟在他身后捡石子、帮他拉测量绳的小表妹,也要嫁人了。时间过得真快。

      任命下来时,已是绍兴十六年开春。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留在临安,也没有去富庶的江南州县,而是被授为“兴化军莆田县丞”,正九品。周文举私下告诉他,这是吏部按惯例将进士派回原籍任职,美其名曰“熟悉民情”,实则是朝中无人的寒门子弟的常见去处。

      “回兴化也好,”周文举说,“那是你熟悉的地方,木兰溪还在那里。你这些年学的、想的,正好有机会试试。”

      赵允明心中却有些复杂。回故乡任职,固然可以照顾年迈的父母,但也要面对乡邻熟人的眼光。县丞虽是佐贰官,但掌管粮马、征税、户籍、巡捕等实务,权力不小,责任也重。

      离京前,他去向周世衡辞行。

      老先生的草庐依然清幽,只是院中的桂花树又粗了一圈。周世衡正在沙盘前调整什么,见赵允明来,只是点点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学生被授莆田县丞,不日将返乡。”赵允明恭敬地说。

      周世衡没有回头:“莆田……木兰溪的水,这些年怎么样了?”

      “学生离家四年,不甚清楚。只听家信中说,去年秋汛,溪水又涨,淹了几十亩田。”

      “木兰陂呢?”

      “钱四娘所建的那座陂坝?”赵允明想了想,“似乎也年久失修了。”

      周世衡终于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幅木兰陂的构造图,绘制精细,连每块条石的尺寸、每个闸门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钱四娘当年亲手绘的底图,我在工部档案库里找到的抄本。”周世衡指着图上的几处,“你看这里,陂体迎水面做成弧形,分流水的冲击力。这里,闸门底槛略高于河床,平时蓄水灌溉,汛期开闸泄洪。还有这些泄水道,分布均匀,避免局部过水太多冲垮坝体。”

      赵允明仔细看着,越看越觉精妙。这陂坝的设计,处处体现着“顺势而为”的智慧,与周世衡的治水理念一脉相承。

      “钱四娘一个女子,能有如此见识,了不起。”周世衡罕见地流露出敬佩之情,“可惜她修成此陂后不久就病逝了,后人只知用陂,不知护陂。这些年,地方官要么不懂,要么不愿花钱修缮,陂体怕是已多处损毁。”

      “学生回去后,定当仔细勘查,若有必要,便主持修复。”

      周世衡看着他,良久,说:“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但记住,修陂不只是技术活,更是人事。地方豪强、乡宦士绅、衙门同僚,甚至普通百姓,各有各的算计。你要动工,就要动钱、动人、动地,这些都会触动利益。”

      “学生明白。”

      “明白还不够。”周世衡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赵允明,“这个,你带上。”

      赵允明打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铜制腰牌,正面刻着“都水监”三个字,背面有编号和花押。虽已陈旧,但保存完好。

      “这是我当年的腰牌,辞官时未缴。”周世衡说,“你虽只是县丞,但若遇到水利疑难,可出示此牌,说是受都水监委托勘查。多少能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赵允明眼眶发热,跪下行礼:“先生厚恩,学生没齿难忘。”

      “起来吧,”周世衡扶起他,“这牌子是虚的,真正的底气是你的学问和良心。去吧,好好治水,好好做人。”

      离了草庐,赵允明又去向周文举辞行。周博士赠他一套新刊印的《营造法式》,又给他写了一封给兴化知军的荐书。最后叮嘱:“县丞虽微,却是亲民之官。你年轻,又是本地人,处事要公正,更要圆融。莫要轻易得罪人,但也莫要失了原则。”

      赵允明一一应下。

      离京那日,李元礼来送他。两人在运河码头喝了一壶浊酒,李元礼说:“赵兄这一去,不知何日再聚。他日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尽管来信。”

      “李兄厚谊,允明铭记。”

      船开了。赵允明站在船尾,看着临安的城墙、楼阁、塔影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雾中。四年时光,他从一个对都城充满好奇的农家子,变成了一个即将赴任的官员。这中间读过的书、见过的人、思考过的问题,都沉淀在心里,成为他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木兰溪还在那里,水还在流。而他要回去,回到水边,去做他该做的事。

      绍兴十六年三月廿八,赵允明抵达莆田县城。

      他没有直接去县衙报到,而是先回了家。赵家的土屋还是老样子,只是墙壁新刷了白灰,屋顶的茅草换成了瓦片——那是用他寄回的俸禄修的。赵青山老了许多,背有些佝偻,但精神尚好。林氏头发白了大半,见儿子回来,拉着他的手摸了又摸,泪眼婆娑。

      秀娘也来了。她已十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穿着半新的碎花襦裙,见赵允明还有些羞涩,叫了声“表哥”,就躲到林氏身后去了。赵允明这才知道,秀娘的婚事定在明年开春,聘礼都过了。

      “你如今是官身了,”赵青山在饭桌上说,“秀娘的嫁妆,该体面些。陈家虽不是大户,但也是正经人家,莫要让人看轻了。”

      赵允明点头:“爹放心,我这些年有些积蓄,都给秀娘置办。”

      秀娘红了脸:“表哥不用破费,寻常些就好。”

      “要的,”赵允明认真说,“你从小跟着我吃苦,如今我要看着你风风光光出嫁。”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灯下,说到深夜。赵允明讲了临安见闻,赵青山说了村里这些年的事:谁家儿子中了秀才,谁家老人过世了,谁家田地遭了灾。自然也说到木兰溪——去年秋天那场水,淹了下游三个村的稻田,颗粒无收,县里拨了些救济粮,但杯水车薪。

      “听说新来的知县是个进士出身,年轻,有抱负。”赵青山说,“你在他手下做事,要尽心辅佐,也要懂得进退。”

      “儿子明白。”

      次日,赵允明去县衙报到。

      莆田县衙在城中心,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筑,门楣上的匾额已有些褪色。门房是个干瘦老头,听说他是新来的县丞,忙不迭地引他进去。穿过仪门、戒石亭,来到二堂,知县正在那里处理公文。

      知县姓沈,名文渊,三十出头,绍兴十年的进士,比赵允明早两科。他面容清秀,留着短须,见赵允明进来,起身相迎:“赵县丞一路辛苦。早就听说本县出了位太学上舍生,今日得见,果然器宇不凡。”

      “大人谬赞,下官初入仕途,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寒暄过后,沈文渊向他介绍县衙情况。莆田是上县,户逾五千,丁口三万,事务繁杂。县丞主管粮马、征税、巡捕,还有一项重要的职责:水利。

      “本县水利,首推木兰陂。”沈文渊说,“此陂关系下游万亩良田灌溉,乃民生根本。只是年久失修,陂体多处渗漏,去年秋汛还冲垮了一处翼墙。本官到任后便想修缮,但核算下来,需银两千两,工料浩大,一时难以筹措。”

      赵允明心中一动:“下官可否先去看看?”

      “当然,”沈文渊点头,“你是本地人,又通水利,此事正要倚重你。这样,明日你便带人勘查,做个详细方案。若能有既省工省料、又稳固可靠的修复之法,那是再好不过。”

      从二堂出来,赵允明去见了县尉、主簿等同僚。县尉姓王,行伍出身,粗豪爽直;主簿姓郑,正是当年指点过他的郑主簿的堂弟,算是旧识。众人对新来的年轻县丞既好奇,又有些疏离——太学上舍生,起点比他们这些熬资历的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眼下毕竟只是个九品县丞,还要看实际办事能力。

      当天下午,赵允明就去了木兰陂。

      陂坝在县城西北十里外的木兰溪上。时值春末,溪水丰沛,远远就听见哗哗的水声。走近了看,赵允明心中一沉。

      这座陂坝比他记忆中破败得多。主体还是钱四娘当年所建的条石结构,但多处石块松动、脱落,缝隙里长出杂草灌木。陂体迎水面的弧形已不明显,被后来修补的乱石堆得凹凸不平。闸门只剩两扇还能开合,其余都锈死了。最触目惊心的是右侧翼墙,去年被冲垮了一大段,现在用木桩和竹笼草草堵着,水流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带出浑浊的泥沙。

      他在陂上走了一圈,又到下游看灌溉渠道。渠道淤塞严重,许多地段被野草侵占,水流细若游丝。田里的农夫看见他穿着官服,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赵允明招手叫来一个老农,询问情况。

      老农姓黄,家就在陂下。他说这陂三十年来大修过三次,小补无数次,每次都是哪里坏了补哪里,从没彻底整治过。去年冲垮翼墙后,下游三个村干了一个月,才勉强插上秧,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

      “官府不是说会修吗?”赵允明问。

      “说了,”老农苦笑,“可光打雷不下雨。县里来人看了几次,每次都说要修,要筹钱,然后就没下文了。我们这些靠陂吃饭的,年年凑钱请人小修小补,可治标不治本啊。”

      赵允明心里不是滋味。他让老农带他去看了历年修补的记录——那是村里一个老塾师记的,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某年某月,谁家出了多少钱,买了多少石料,请了哪个工匠。记录显示,最近十年,村民自筹的修缮费用累计已有五百多两银子,但这些钱就像扔进水里,听个响就没了。

      “为什么不向官府报请彻底大修?”赵允明问。

      老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在赵允明的追问下,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听说……听说陂上那些地,有些是县里老爷们的……”

      赵允明明白了。木兰陂不仅是一座水利工程,更关系到陂区上下游的田地归属、用水分配,甚至陂体本身的维修权、管理权,都可能牵涉到地方势力的利益。历任官员不愿碰这个烫手山芋,不是不懂,而是不敢或不愿。

      回到县衙,赵允明连夜绘制木兰陂的现状图,标注出每一处损坏的位置、程度,又根据周世衡给的那幅原图,推测出钱四娘当年的设计意图。他越画越清晰:这座陂坝的核心问题不是局部损坏,而是整体结构因多年不当修补而失衡。要彻底修复,必须拆除后来添加的乱石,恢复陂体的弧形轮廓,重砌翼墙,更换闸门,还要疏浚上下游渠道。

      他粗略估算,若按传统工法,确实需要两千两银子,耗时半年。但若用一些新法呢?

      赵允明想起在临安工地见过的“竹笼装石法”——用竹篾编成长笼,装入卵石,用来临时固堤,既省料又灵活。又想起孙七教的斜砌石法,可以增强陂体抗冲击能力。还有周世衡沙盘上那些分流设计……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追求一次性的完美修复,而是分期进行。第一期,用竹笼和木桩加固最危险的翼墙和陂体基础,确保安全度过今年汛期;第二期,秋后水枯时,拆除乱石,重砌关键部位;第三期,明年春耕前,疏浚渠道,完善配套。这样分期实施,每期费用可控制在五百两左右,且能边修边用,不影响灌溉。

      他连夜写成方案,还附了详细的图纸和预算。第二天一早,就呈给了沈文渊。

      沈文渊看完,沉吟良久:“分期实施,倒是个办法。但五百两一期,三期也要一千五百两,不是小数目。县库去年因水灾减免了一些赋税,又拨了救济粮,如今只剩下不到八百两的结余,还要应付日常开销。”

      “可否向府衙申请?”赵允明问。

      “可以试试,但兴化军下辖三县,各处都要钱,未必能批下来。”沈文渊顿了顿,“再者,你这方案里用了不少新法,竹笼装石、斜砌石,这些可有人用过?万一出了纰漏……”

      “下官在临安见过实际应用,确有成效。且这些新法在紧急固堤时常用,并非全然无据。”

      沈文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赵县丞,你可知这木兰陂为何多年未大修?”

      赵允明心知肚明,但只说:“下官不知。”

      沈文渊压低声音:“陂区上游有三百亩好地,是陈乡绅的。下游灌溉的万亩田,有三成是县里几位吏员家族或亲戚的。陂体本身的维修,历来由城南孙家包揽,孙家的女婿在府衙工房当书吏。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赵允明沉默片刻,说:“可若再不修,今年汛期万一溃陂,下游万亩田将颗粒无收,数万百姓受灾。届时,追究起来,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真出了事,知县首当其冲。

      沈文渊脸色微变,在屋里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好,就依你的方案。你先带人做第一期加固,钱从县库出。我这边向府衙申请后续款项,同时……也得去拜访拜访那几位。”

      “下官明白。”

      从县衙出来,赵允明立即召集工房书吏和几个老工匠,开始筹备。工房书吏果然姓孙,四十多岁,精瘦,听说要修陂,脸上堆笑,眼神却闪烁。他递上一份历年修陂的工匠名录和料单,说:“赵大人,这修陂的事,下官最熟。要人有人,要料有料,您只管吩咐。”

      赵允明看了那料单,石料、灰浆、木料的报价都比市价高出两成。他不动声色,只说:“这次修陂,要用些新法。孙书吏,你且将市面上石料、竹材、工匠的行情报来,我要重新核价。”

      孙书吏脸色一僵:“这……往年都是这个价。”

      “往年是从前,今年是从今。”赵允明看着他,“孙书吏在工房多年,想必熟悉行情。若能以公允价格采办,工程顺利,自有你的功劳;若不然……”

      他没说完,但孙书吏已是额头见汗:“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重新核价。”

      打发走孙书吏,赵允明又去见了几个老工匠,其中就有当年教过他土质知识的钱师傅的侄子,如今也五十多了,在县里做些小工程。赵允明请他推荐可靠工匠,又亲自去看了几家石料场、竹木行,摸清了实际价格。

      三日后,工程开工。

      第一期主要是加固翼墙和陂体基础。赵允明采用“竹笼装石”法,在陂体迎水面堆砌三层竹笼,形成缓冲带;又在翼墙外侧打入两排木桩,桩间填充碎石,增强抗冲刷能力。这些活计技术含量不高,但需要大量人工。赵允明没有全包给孙书吏推荐的人,而是招募了陂下游三个村的壮丁,按日付工钱,由老工匠带领施工。

      开工第五天,麻烦来了。

      陈乡绅坐着轿子来到工地,身后跟着几个家仆。他六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衫,拄着拐杖,满脸不悦:“赵县丞,你们这工程,怎么把我家地头的竹子都砍了?”

      赵允明事先勘查过,陈家在陂上游确有片竹林,但工程所需的竹子是从另外几家买的。他平静回应:“陈老,工程所用竹子,皆有采买凭据,未动贵府一竹。”

      “那为何我家田里的引水渠被堵了?”陈乡绅不依不饶。

      “为施工安全,暂时截断了上游来水。待翼墙加固完成,立即恢复,不会影响灌溉。”

      “暂时是多久?三天?五天?我那些稻子正需水,若旱死了,你们赔得起吗?”

      赵允明耐着性子解释:“只需两日。且此时节水稻需水量不大,短时断水并无大碍。陈老若不信,可请老农来看。”

      陈乡绅还要纠缠,旁边一个家仆小声说了几句,他脸色变了变,瞪了赵允明一眼,甩袖走了。后来赵允明才知道,是沈文渊事先去拜访过陈乡绅,许了些好处——大概是秋后清淤时,优先疏通往陈家田地的渠道。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种小麻烦不断:工地上丢工具,运料的牛车陷进泥坑,甚至有谣言说新修的陂体不牢,今年汛期必垮。赵允明知道这是有人在捣乱,但他不动声色,只是加强巡查,将工程每个环节都盯紧。

      白天,他在工地上与工匠、民夫一起劳作,亲自示范竹笼怎么编才结实,木桩怎么打才稳固。晚上,他住在工地旁的草棚里,就着油灯记录施工日志,核算次日用料。一个月下来,他晒黑了,瘦了,手上的茧又厚了一层。

      但工程进展顺利。翼墙加固完成,竹笼缓冲带初见成效,陂体渗漏明显减少。下游的农民来看过,都说这次修得扎实,往年那种敷衍了事的修补根本不能比。

      第一期工程完工那日,沈文渊亲自来验收。他看着加固后的陂体,又看看赵允明细致的施工记录和账目,点头赞许:“赵县丞果然干练。五百两银子,用在实处,看得见成效。”

      “多谢大人信任。”

      “不过,”沈文渊话锋一转,“府衙的款项还未批下来。第二期工程,恐怕要等等。”

      赵允明心里一沉。秋后水枯是施工的黄金期,若错过,就要等到明年春天,而明年春天要忙春耕,又要防春汛,时间更紧。

      “下官可否去府衙陈情?”

      沈文渊想了想:“也好。你带上方案和一期成果,去兴化军府衙见见工房的人。记住,陈情可以,但莫要显得太急迫,更莫要得罪人。”

      赵允明应下。回县衙后,他整理了所有资料,又画了几幅对比图,显示修复前后的变化。临行前,他想起周世衡给的那块腰牌,犹豫片刻,还是带上了。

      兴化军府衙在莆田城内,比县衙气派得多。赵允明在门房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引到工房。接待他的是个姓吴的判官,四十多岁,胖胖的,正在喝茶,见赵允明进来,眼皮都没抬。

      “莆田县丞赵允明,见过吴判官。”赵允明行礼。

      “嗯,”吴判官放下茶盏,“木兰陂的事?沈知县报上来了。府库也紧张啊,各处都要钱。你们县就不能自筹一些?”

      “县库已出五百两,百姓也自筹多年,实在无力承担大修之费。木兰陂关系万亩良田、数万民生,若因小失大,恐酿成灾祸。”

      吴判官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下官不敢,只是陈述实情。”赵允明取出带来的图纸和记录,“这是一期工程的成果,五百两银子,加固了翼墙和陂体基础,消除了溃陂风险。若再拨五百两,秋后完成主体修复,则陂坝可保十年无忧。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吴判官随意翻了翻图纸,忽然注意到一幅图上盖着的印鉴——“都水监周”。他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赵允明:“这图……是都水监给的?”

      赵允明心念电转,取出周世衡的腰牌:“下官在太学时,曾受都水监周世衡先生指点。先生听闻木兰陂年久失修,特赐此图,嘱下官尽力修复。”

      吴判官接过腰牌看了看,脸色变了。周世衡虽已辞官多年,但在水利系统内名声犹在,且听说朝中仍有故旧。他沉吟片刻,语气缓和了些:“原来是周老指点……这样,你且回去,款项的事,本官再斟酌斟酌。”

      赵允明知道这是托词,但也不好再逼,只能告退。临走时,吴判官忽然问:“赵县丞是本地人?”

      “正是。”

      “那……可认得城南孙家?”

      赵允明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孙家是县里大户,自是知道。”

      吴判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孙家这些年承包县里工程,做得不错。修陂这样的大事,还是交给熟手稳妥些。”

      “下官明白。”

      回县衙的路上,赵允明心情沉重。吴判官的意思很清楚:要钱可以,但工程得交给孙家。可孙家历年的所作所为,他亲眼所见,虚报价格、偷工减料,把修陂当成了摇钱树。若交给他们,这二期工程恐怕又是糊弄。

      他将情况禀报沈文渊。沈文渊听完,叹道:“这便是官场。吴判官与孙家有姻亲,孙家这些年没少孝敬。你要动他们的利益,难啊。”

      “可若交给孙家,这陂修了等于没修。”

      “那你说如何?”

      赵允明沉默许久,忽然抬头:“大人,下官有一法,或可两全。”

      “哦?”

      “二期工程,仍由下官主持,但将一部分辅助工程——如石料开采、运输——分包给孙家。这样,孙家有钱赚,吴判官那边也好交代。关键的主体砌筑,则由下官亲自带可靠工匠完成。”

      沈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县丞,你倒是学会变通了。”

      “下官只是不想让好好的工程,毁在小人手里。”

      “好,”沈文渊拍板,“就按你说的办。我去跟吴判官周旋,你抓紧筹备。秋后水一枯,立即开工。”

      事情果然如赵允明所料。当沈文渊提出分包方案后,吴判官虽然不太满意,但也没再强硬反对。孙家那边,听说能拿到石料生意,也算有了赚头,不再明目张胆地捣乱。

      九月,木兰溪进入枯水期。二期工程开工。

      这次是真正的硬仗。要拆除陂体上后来添加的乱石,恢复钱四娘设计的弧形轮廓;要重砌闸门底座,更换闸板;还要修补陂体内部的空洞。赵允明几乎吃住在工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夜深了还在核对图纸、安排次日工序。

      他坚持用斜砌石法,每块条石都仔细凿磨,确保契合严密。灰浆用糯米汁混合石灰,虽然成本高些,但更耐久。关键部位的条石之间,还用铁锔连接,增强整体性。

      施工期间,他遇到一个意外难题:在拆除旧石时,发现陂体内部有一段已被水流淘空,形成了一个隐蔽的洞穴。若按原计划直接砌石填充,恐有隐患。

      赵允明想了三天,决定采用一种罕见的“灌浆法”:用竹管将稀灰浆注入洞穴,待其半凝固,再填入碎石,最后封口砌石。这法子他只在周世衡的笔记里见过,从未实际操作过。他先做了小规模试验,确认可行后,才用于工程。

      那几日,他日夜守在洞穴旁,观察灰浆凝固情况,调整配比和注入速度。工地上其他人都觉得这位年轻的县丞有些痴,有些怪——哪有人对着一堆石头这么上心的?

      但赵允明不在乎。在他眼里,这座陂坝不是冰冷的石头堆砌物,而是一个有生命的系统。每一块石头、每一道缝隙、每一股水流,都在诉说着什么。他要听懂它们的话,才能让这座陂坝重新活过来。

      十一月底,二期主体工程完工。

      新修复的木兰陂,恢复了钱四娘当年的神韵:弧形陂体流畅优美,七道闸门启闭灵活,翼墙坚固整齐。来参观的乡绅百姓无不赞叹,说这是三十年来修得最好的一次。就连孙家的人来看过,私下也说:“这赵县丞,是真懂行。”

      然而,就在赵允明准备着手第三期渠道疏浚时,祸事来了。

      十二月初,一封匿名信送到了兴化军府衙,指控赵允明在修复木兰陂工程中“擅改古制,妄用新法,靡费钱粮,中饱私囊”。信中还附了一份“证据”:一份虚高的料单,上面有赵允明的签字——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假单。

      吴判官如获至宝,立即下令彻查。沈文渊虽极力为赵允明辩解,但府衙派来的查案官员铁面无情,将所有账目、单据封存,工程暂停,赵允明被停职待参。

      消息传开,陂下游的农民不干了。数百人聚集到县衙前,为赵允明喊冤。他们说赵县丞如何日夜守在工地,如何亲自干活,如何省工省料把陂修好。但官府不听,只说一切待查。

      赵允明被禁足在县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他没有辩解,只是将工程的所有记录——从勘查图到施工日志,从料单到工钱发放记录——整理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些就是最好的辩白。

      但他更知道,这封信背后的指使者是谁。那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人,终于出手了。

      停职第七天夜里,沈文渊悄悄来了。他面色凝重,递给赵允明一封信:“这是我恩师、现任御史中丞的来信。我向他陈情,他答应在朝中斡旋。但眼下,你必须离开莆田。”

      “离开?”

      “吴判官要拿你立威,府衙已拟了参劾文书,不日将上奏朝廷。按惯例,你将被革职查办。”沈文渊压低声音,“但我恩师说,工部都水监正缺懂实务的年轻官员,他可举荐你去。只是……得先离开这是非之地,避避风头。”

      赵允明沉默。他想起周世衡的告诫,想起父亲说“要懂得进退”。他千辛万苦考取功名,回乡本想造福桑梓,却落得如此下场。不甘,委屈,愤怒,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但他也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下官……听从大人安排。”

      沈文渊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来日方长。在都水监好好干,将来未必不能回来。”

      次日,赵允明收拾了简单行李,在夜色中离开县衙。他没有回家,怕父母担心,只托人捎了封信,说自己临时奉命去临安公干。

      出城时,他绕道去了木兰陂。

      冬夜寒月下,新修的陂坝静静矗立,溪水从闸门间潺潺流过,声音轻缓平和。陂下的田野里,越冬的麦苗已露出青绿。远处村庄,点点灯火温暖。

      赵允明在陂上站了很久。他抚摸着那些亲手砌筑的条石,冰凉坚硬。这陂坝会记住他吗?会记住有一个年轻人,曾在这里倾注心血,然后黯然离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会记住。记住这水声,这月色,这土地。记住自己为什么出发,又要去哪里。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赵允明最后看了一眼木兰陂,转身走上官道。前方,是去往福州的方向,从那里可以转道去临安。

      晨雾渐起,模糊了他的背影。

      木兰溪的水,依旧日夜不停地流淌。它见证过钱四娘的执着,见证过无数代人的悲欢,如今,也见证了一个年轻官员的挫折与远行。

      但水从不回头。

      它只向前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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