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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兴化寒门 倒叙:北宋 ...

  •   绍兴元年,福建路兴化军,莆田县北郊。

      晨雾从木兰溪上升起,乳白色的,一团团贴着水面滚动,然后漫过石滩,爬上土坡,把溪畔的村庄裹进潮湿的梦里。鸡鸣从雾中传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棉絮。赵家的土屋就立在溪边第三棵老榕树下,屋顶的茅草被夜露打湿,沉甸甸垂着。

      赵青山是被溪水声吵醒的。

      这声音跟了他四十年——春汛时的咆哮,夏旱时的呜咽,秋雨后的潺潺,冬日的低吟。他闭着眼也能听出今天的水位:比昨日涨了三寸,水流略急,上游昨夜应该下了小雨。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妻子林氏已经起身了,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吹火筒噗噗的声音。

      “允明呢?”他哑着嗓子问。

      “早起了,”林氏在门外应道,“在溪边看水呢。”

      赵青山坐起身,透过窗棂的缝隙往外望。晨雾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溪边石头上,一动不动,像只守候鱼群的白鹭。那是他五岁的儿子赵允明。

      这孩子跟水有缘。

      出生那夜,木兰溪正逢十年一遇的秋汛。接生婆刚剪断脐带,屋外就传来轰隆巨响——上游一段年久失修的土坝垮了。赵青山抱着啼哭的婴儿站在门口,看见月光下洪水漫过石滩,白茫茫一片。接生婆说这是凶兆,水来冲了产房,这孩子命里犯水。赵青山却摇头,他说你看这水,冲到屋前三尺就停了,分明是来迎他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终究不安。赵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代,三十岁才得了这个儿子。他是读书人,考过三次乡试都落第,心灰意冷后回乡教书,兼着给村里记账、写状纸,勉强糊口。妻子林氏是邻村木匠的女儿,勤劳本分,就是身体弱,生了允明后再无孕。一家三口,全指望赵青山那点微薄的束脩。

      允明三岁时,显出了异常。

      那年夏天特别热,溪水都快干了,露出河床底灰白的石头。村里孩子都去溪里摸螺蛳,允明也跟着去。别家孩子玩水嬉闹,他却蹲在水最深的一处洼地边,盯着水面出神。有大人路过,逗他:“小明儿,看什么呢?”

      “看水走路。”孩子头也不抬。

      “水怎么会走路?”

      “会,”允明伸出小手,指着水面下几乎看不见的细流,“你看,它从这块石头走到那块石头,绕了个弯,又从那边流走了。”

      大人笑他痴,赵青山却心里一动。晚上,他试着问儿子:“你今天看见的水,是怎么走的?”

      允明眼睛亮了,从床上爬起来,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从这里流下去,碰到大石头,就往左边走,可是左边有沙堆,它走不动,又绕回来,分成了两股,一股从石头缝里钻过去,一股从上面漫过去……”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赵青山听懂了。这孩子眼里的水,不是死物,是有路径、有选择、会思考的活物。

      真正让赵青山震惊的,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傍晚,允明从溪边回来,扯着他的衣角说:“爹,明天要下雨。”

      赵青山抬头看天,晚霞烧得正艳,“晴天晒死人,哪来的雨?”

      “水告诉我的,”孩子认真地说,“今天溪水有味道,跟上次下雨前一样。”

      赵青山只当童言,没在意。结果半夜果真雷声隆隆,暴雨倾盆,一直下到第二天晌午。村里老人说,这是“霞雨”,最难料,连老庄稼把式都看走眼了。赵青山看着在檐下接雨玩的儿子,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他翻出压在箱底的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本残破的《禹贡》。那是他年轻时从旧书摊淘来的,上面还有前主人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叫来允明,指着书上的图:“认得这些字吗?”

      允明摇头。他才五岁,赵青山还没正式教他识字。

      “这是大禹治水的故事,”赵青山把他抱到膝上,一字一句地念,“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月光从窗户淌进来,照着泛黄的书页,也照着孩子专注的侧脸。念到“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时,允明忽然问:“爹,大禹为什么要治水?”

      “因为洪水泛滥,百姓受苦。”

      “那为什么会有洪水?”

      赵青山愣了愣。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书上只说“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没说缘由。他想了想,说:“大概是天意吧。”

      “不是,”允明摇头,“是水太多了,没地方去。”

      赵青山看着儿子,烛火在孩子眼中跳动,亮得惊人。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生在溪边、痴迷于水的孩子,或许比他这个读了半辈子书的人,更接近某些真理。

      绍兴三年,允明七岁了。

      赵青山开始正式教他识字。从《千字文》开始,一天十个字,描红、背诵、默写。允明学得快,记性也好,但真正让他痴迷的,还是那本《禹贡》。书上的山川河流图,他描了一遍又一遍,后来干脆自己画——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用木炭在石板上画,画木兰溪的每一处弯道,每一片石滩。

      那年秋天,赵家多了口人。

      林氏的妹妹病故,留下一个四岁的女儿,无人照料。林氏心软,跟赵青山商量后,把外甥女接了来,取名秀娘。秀娘比允明小三岁,瘦得像根豆芽菜,刚来时整夜哭,要找娘。允明就把自己的草席让给她一半,夜里给她讲故事,讲大禹治水,讲溪里的鱼虾。

      “表哥,洪水是什么样子的?”秀娘问。

      允明想了想:“像很多很多水一起跑,把路都占了。”

      “那怎么才能不让水跑呢?”

      “给它修路,”允明说,“修很多条路,让水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秀娘听不懂,但觉得表哥很厉害。她成了允明的小尾巴,他去溪边,她也去;他画图,她就在旁边捡石子玩。有时候允明对着溪水发呆,一坐就是半天,秀娘也不吵,就安静地坐着,直到林氏来喊吃饭。

      日子像溪水一样,平缓地流淌。赵青山的私塾多了几个学生,束脩勉强够一家人吃喝。林氏在屋后开了片菜地,种些青菜、豆角,又在溪边洼地种了一小片菱角。秀娘渐渐活泼起来,脸上有了肉,会跟着村里女孩学唱采菱歌。

      变故发生在允明十岁那年夏天。

      那是绍兴五年的六月,雨季来得比往年早,雨下得也邪乎。连着半个月,天像漏了似的,雨时大时小,就是不停。木兰溪一天天涨起来,浑黄的溪水漫上石滩,淹了岸边的菜地。

      村里老人开始担心。八十岁的陈阿公拄着拐杖站在溪边,看着越来越急的水流,摇头叹气:“这水势不对,怕是要出事。”

      赵青山去问了里正,里正说官府早派人看过了,溪堤牢固,没事。可赵青山心里不安,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梦见洪水冲垮了土屋,妻儿在水里挣扎。

      六月廿三,雨势突然加大。

      那不是雨,是天河倒灌。拳头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啪啪作响,像要把茅草砸穿。溪水声从呜咽变成怒吼,隔着雨幕都能听见。赵青山披上蓑衣想去溪边看看,刚推开门,就被风雨逼了回来。

      “别去了!”林氏拉住他,“太危险!”

      允明却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溪水方向。雨帘密集,看不清远处,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不对。不是平常涨水的声音,是某种更低沉、更恐怖的轰鸣,像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爹,”他声音发颤,“要垮了。”

      “什么要垮了?”

      “堤,”允明指着溪上游,“那边有段老堤,去年修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只用土,没打夯。”

      赵青山脸色一白。他想起来了,上游三里处确实有段旧堤,是前朝修的,去年秋旱时裂缝,村里凑钱修过一次。当时为了省钱,确实没请专门的夯工,几个村民用石碾随便压了压。

      他冲回屋里,抓起铜锣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林氏尖叫。

      “敲锣!叫大家往山上跑!”

      赵青山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很快,急促的锣声响起,夹杂着他嘶哑的喊声:“垮堤了!往上跑!往上跑!”

      村里骚动起来。哭喊声、犬吠声、奔跑的脚步声,混在风雨里。林氏一手拉起允明,一手抱起秀娘,胡乱抓了个包袱就往外冲。刚出门,就听见上游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

      那不是一段堤垮了。

      是整个山体滑坡。连日的暴雨泡软了山土,几百吨的泥石流裹挟着树木、巨石,冲垮了溪堤,然后像一头发疯的巨兽,顺着溪道直扑下来。洪水不再是水,是泥浆、石块、断木混合的死亡之潮。

      允明被母亲拽着往村后山坡跑,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洪水已经冲进了村子。土屋像纸糊的一样,一栋接一栋倒塌,溅起浑浊的水花。有人跑得慢,被浪头卷进去,只挣扎几下就消失了。一头牛被冲倒,四蹄在空中徒劳地蹬踏,转瞬不见。水面上漂着木桶、草席、破碎的桌椅,还有一只红色的童鞋,在漩涡里打转。

      最让允明窒息的,是水的颜色。那不是溪水该有的浑黄,是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浊流,里面翻滚着从上游带来的腐殖土、动物尸体,还有他认不出的杂物。整条木兰溪变成了一条暴怒的黑龙,吞噬着它能碰到的一切。

      他们跑到半山腰的祠堂时,全村人都聚集在这里了。祠堂是石基砖墙,建在高处,暂时安全。人们挤在屋檐下,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地望着山下的村子。

      已经不能叫村子了。

      低洼处完全被淹,水面上只露出几处屋顶的尖角。稍高的地方也是一片狼藉,倒伏的房屋、折断的树木、堆积的淤泥。雨还在下,但小了,天光从云缝中漏下,照着这片泽国,惨白惨白的。

      允明听见压抑的哭声。是秀娘,她把脸埋在林氏怀里,瘦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冰冷。他自己的手也是冷的,但不是因为雨水。

      里正开始清点人数。少了十三户,大多是住在溪边低地的。陈阿公一家五口全没了,他早上还说要去溪边看看他的渔网。私塾里最聪明的学生二狗子也没跑出来,他昨天还跟允明争论大禹到底有没有三过家门而不入。

      死亡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残酷的面目,展现在十岁的赵允明面前。

      那天晚上,幸存的人都挤在祠堂过夜。没人睡得着,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啜泣。允明靠在墙角,睁着眼睛。祠堂外,洪水还未退去,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再是温柔的潺潺,而是贪婪的吞咽声。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景象。洪水过后,溪道完全变了样——原本的弯道被拉直,石滩被掩埋,连岸边的老榕树都倒了两棵。水按照自己的意志,粗暴地重塑了这片土地。

      “如果……”允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如果早知道会这样……”

      “知道又怎样?”旁边一个大人苦笑,“天灾,躲不过的。”

      “不是天灾,”允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人没修好堤。”

      那大人愣了愣,没接话。黑暗中,有人叹了口气。

      赵青山在另一头,听见了儿子的话。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洪水三天后才完全退去。

      村民们回到村里,面对的是一片废墟。房屋倒了七成,田地全被淤泥覆盖,水深的地方还有齐腰的积水。官府的人来了,草草统计了损失,发了点救济粮,说会向上申报赈灾款,然后就走了。

      重建是漫长而艰辛的。

      赵家的土屋塌了一半,好在主梁没断,还能修。赵青山带着允明,和几个邻居一起,先把屋顶补上,再把淤泥清出去。淤泥里什么都有:碎碗片、死老鼠、泡烂的书籍。允明在清自家堂屋时,挖出了那本《禹贡》。书被水泡得肿胀,页面黏在一起,墨迹都晕开了,但勉强还能辨认。

      他坐在废墟上,一页页小心地揭开。水痕在纸上洇开,像新的河流图。翻到“导河”那一章时,他忽然停住了。

      “爹,”他问正在搬木头的赵青山,“大禹治水,用了几年?”

      “十三年。”

      “十三年……”允明喃喃。他今年十岁,再过十三年,他就二十三岁了。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学治水,二十三岁时,能不能让木兰溪不再发怒?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从那天起,允明变了。他依然帮家里干活,依然去溪边,但不再只是看水玩水。他开始测量——用脚步量溪道的宽窄,用绳子系石头测水深,在沙地上画下每天的水位变化。他去找村里最老的渔民,问他们记忆中的每一次洪水。他去上游看那处垮塌的山体,看泥土的层次,看石头的走向。

      赵青山看在眼里,心里复杂。他既欣慰儿子的早慧,又担忧这条路的艰难。治水是官家的事,是那些进士出身、在工部任职的大人们的事。一个农家孩子,连县学都没进,谈什么治水?

      但他没打击儿子。相反,他翻箱倒柜,找出所有跟地理水文有关的书——大半是他当年考科举时用的参考书,有《水经注》的残卷,有《元和郡县志》的抄本,甚至还有一本前朝人写的《海潮论》,不知怎么混进来的。

      “爹,这些你都看过?”允明眼睛发亮。

      “看过,”赵青山苦笑,“但没看懂多少。这些书不是给常人看的,得有师傅教。”

      “那谁能教我?”

      赵青山沉默了。整个莆田县,懂水利的恐怕只有衙门里的工房书吏,但人家凭什么教一个农家孩子?

      转机出现在那年冬天。

      洪水过后,朝廷的赈灾款终于拨下来了,虽然被层层克扣,到底还有点。县里派了个主簿来发放,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文人,姓郑,据说年轻时中过举,但一直没补上实缺,就在县衙做些文书工作。

      郑主簿发放钱粮时,注意到一个孩子。别的村民领了东西千恩万谢就走,这孩子却站在一旁,盯着他手里登记用的县境图看。

      “想看?”郑主簿和善地问。

      允明点头。

      郑主簿把图摊开。那是幅简略的舆图,标了山川、村镇、道路,还有主要河流。允明的目光立刻被木兰溪吸引了——图上只是一条弯曲的细线,从西北山区流下来,经过莆田县城,最后入海。

      “这图画得不对。”允明忽然说。

      “哦?哪里不对?”

      “这里,”允明指着溪流中段的一个弯道,“实际这里有个急弯,水到这里会冲撞右岸,所以右岸的堤要特别加固。但图上没标出来。”

      郑主簿挑了挑眉:“你去过?”

      “我天天在溪边。”

      郑主簿打量这孩子。衣衫破旧但干净,面容清秀,眼睛特别亮,看人时不躲不闪。他来了兴趣,问:“你还看出什么?”

      允明指着图上的几个点,一一指出与实际不符的地方:哪里河床实际比图标的陡,哪里有两股暗流交汇,哪里雨季容易淤塞。他说得有条有理,完全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郑主簿越听越惊,最后问:“谁教你的?”

      “我自己看的。”允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爹的书。”

      “你爹是?”

      “赵青山,村里教书的。”

      郑主簿想起来了。他听说过赵青山,一个考了多年不第的秀才,学问不错,就是时运不济。他沉吟片刻,说:“这样,你明天这个时候再来,我带本详细点的图册给你看。”

      允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赵家像过节。允明兴奋得睡不着,一遍遍跟父亲描述那幅县境图,以及郑主簿答应的事。赵青山却有些不安。郑主簿为什么对个孩子这么好?会不会有什么企图?

      第二天,允明如约而至。郑主簿果然带来一本厚厚的册子,不是官府图册,而是私人编纂的《闽中水经》,里面详细记载了福建各路的水系,配有精细的河道图。更珍贵的是,书页间夹着许多批注,字迹工整,显然是郑主簿多年研究的心得。

      “这书……”允明手都在抖,“我能看吗?”

      “借你一个月,”郑主簿说,“但要爱惜,不许弄脏弄破。一个月后,我要考你,答得好,继续借;答不好,就此作罢。”

      “我一定好好学!”

      从那天起,允明的生活有了重心。白天干活、帮母亲、带秀娘,晚上就着油灯啃那本《闽中水经》。书是文言,很多术语看不懂,他就问父亲。赵青山虽然不懂水利,但古文功底扎实,能帮他疏通文意。碰到实在不懂的,他就记下来,等郑主簿下次来村里时问。

      一个月后,郑主簿果然来了。他没考死记硬背,而是指着木兰溪的一段问:“若在此处筑坝,利弊如何?”

      允明想了想,说:“此处河床是岩石,筑坝牢固,但上游会蓄水,淹没农田。下游水少了,海水可能倒灌,咸水伤田。”

      郑主簿又问:“那该如何权衡?”

      “不能只筑一处坝,”允明说,眼睛看着虚空,仿佛在看脑海中的图景,“应该在上下游选三五个点,筑一系列低坝,既能调节水流,又不至于淹太多田。坝与坝之间留出通道,让鱼能洄游。”

      郑主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生在农家。”郑主簿摇头,“若生在士族,有名师指点,凭你这天资,二十岁前中举也不难。将来入工部、都水监,必有一番作为。”

      允明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那是常年干活、玩水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痕。他忽然问:“郑先生,农家子就不能学治水吗?”

      “能学,”郑主簿说,“但难出头。治水是大事,要钱、要人、要权。你没功名,谁听你的?就算你有通天本领,也只能在村里修修小沟渠。”

      这话很残酷,但真实。允明沉默了。

      郑主簿看他失落的样子,又有些不忍,说:“不过,事在人为。你若真想走这条路,眼下最要紧的是读书。至少考个秀才,进县学,那里藏书多,也有先生。再往后……就看造化了。”

      那天晚上,允明跟父亲长谈。

      “爹,我想考秀才。”

      赵青山既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儿子有志气,心酸的是自家境况。考秀才要钱——买笔墨纸砚的钱,去县城考试的路费食宿,万一中了,进县学也要交束脩。这些钱,赵家拿不出来。

      “爹,”允明看出父亲的为难,“我白天还干活,晚上读书。纸贵,我就在沙地上练字;墨贵,我用炭条。等我再大点,我去镇上做工,攒钱。”

      林氏在门外听见了,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她打开,里面是几件银饰——她的嫁妆,一只镯子,一对耳环,一根簪子。

      “拿去当了吧,”她把布包塞给赵青山,“孩子想读书,是好事。”

      赵青山眼睛红了:“这是你最后一点念想……”

      “念想在心里,”林氏摸摸允明的头,“孩子出息了,比什么都强。”

      秀娘也跑进来,捧着一个陶罐,里面是她攒的铜钱——平时帮邻居剥莲子、捡柴火,一文一文攒的,有二三十文。

      “给表哥买纸。”她小声说。

      允明看着家人,喉咙发紧。他跪下来,朝父母磕了个头:“我一定用功。”

      那年冬天,赵青山开始系统地教允明四书五经。允明学得刻苦,天不亮就起,在晨光中背书;晚上就着油灯练字,常常到深夜。但他没放弃对水利的研究,每天总要抽时间去溪边,观察、记录、思考。他把《禹贡》和《闽中水经》对照着看,在沙地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河道图。

      洪水后的第三年,木兰溪边渐渐恢复了生机。新屋建起来了,田地重新开垦,虽然收成不如从前,但至少能活命。允明十三岁了,个子蹿高了一截,依然瘦,但筋骨结实。他已经能把《禹贡》倒背如流,对木兰溪的每一处浅滩、每一个漩涡都了然于心。

      这年春天,郑主簿又来了,还带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劳作的人。郑主簿介绍,这是钱师傅,是已故水利大家钱四娘的本家侄子,如今在县衙工房做事,专管水利工程。

      钱师傅话不多,但眼光毒。他让允明带他去溪边走了一圈,一路沉默,只在几个关键处停下,问几个问题:“这里去年冲垮过吗?”“这里的泥沙淤积,几年清一次?”“要是让你在这里修个水闸,你怎么修?”

      允明一一回答,有些答得准确,有些答得稚嫩,但思路清晰。走到那处垮塌过的旧堤遗址时,钱师傅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垮吗?”

      “修堤没打夯,基础不牢。”允明答。

      “还有呢?”

      允明想了想:“这里是个弯道,水流急,冲力大。光筑堤不够,应该在堤前加筑挑水坝,把水流引开。”

      钱师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这是沙质土,不黏,遇水易散。当年修堤的人贪便宜,就近取土,不知道土质不对。”

      允明恍然大悟。他观察水、观察河道,却从没注意过土质。原来治水不仅要懂水,还要懂土、懂石、懂草木。

      “想学吗?”钱师傅问。

      允明用力点头。

      “那好,”钱师傅站起来,“我每旬来一次,教你一个时辰。但有个条件——我要看你读书的进益。水利是实学,但没功名,你学得再精,也只能给人打下手。”

      从那天起,允明有了两位老师:郑主簿教他经史文章,钱师傅教他水利实务。日子过得飞快,白天干活、学习,晚上挑灯夜读。秀娘渐渐长大,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帮他整理笔记,在他画图时研磨,有时还跟着去溪边,帮他拉测量绳。

      绍兴十年,允明十五岁了。

      这年开春,郑主簿带来一个消息:县学今年扩招,除了正常的生员外,另设五个“旁听生”名额,免束脩,但要通过考试。他建议允明去试试。

      “你的学问,考个旁听生应该够格,”郑主簿说,“进了县学,藏书楼里有的是水利典籍,还有算学、地理的先生。那是另一番天地。”

      考试定在三月十五。允明提前三天去了县城,借住在郑主簿家。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来了三十多个考生,都是各县的农家子,竞争五个名额。

      考题出乎意料的难。经义题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论”,算学题是计算土方工程,最后还有一道实务题:“若木兰溪上游连日暴雨,下游如何防范?”

      允明看到最后一道题时,心剧烈地跳起来。他提笔,不是简单作答,而是画了一幅草图——标注出上游几个关键的水文观测点,中游几处应提前加固的堤段,下游开闸放水的时机和顺序。又附文说明:治水如医病,防重于治;平时应疏浚河道、加固险工;雨季应设哨观测、及时预警;灾后应赈济、修复、反思。

      他写得投入,直到收卷锣响才搁笔。

      三天后放榜。赵青山带着允明去看榜,林氏和秀娘也跟去了,一家人挤在县学门口的榜墙前。红纸上写着五个名字,从后往前看,没有;从前往后看,第三个就是:赵允明。

      “中了!中了!”秀娘第一个叫起来。

      赵青山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眼眶渐渐湿润。林氏已经哭出声来,边哭边笑,引得周围人都看过来。允明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抬头看县学的匾额,“莆田县学”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门洞开,能看见里面的泮池、石桥、大成殿的飞檐。那是他从未踏足的世界,一个由书籍、学问、师友构成的世界。

      郑主簿从里面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进去吧,孩子。路还长着呢。”

      允明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父亲在月光下给他读《禹贡》的情景。想起十岁那场洪水,想起水中漂浮的红色童鞋。想起无数个在溪边观察的清晨和黄昏,想起沙地上画了又抹、抹了又画的河道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而他要做的,是让水只载舟,不覆舟。

      十五岁的赵允明踏进县学大门,身后是木兰溪潺潺的水声,身前是一条漫长而未知的路。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是金榜题名、官袍加身?还是寂寂无名、终老乡野?

      他只知道,他要走下去。

      为了那些被洪水夺走的生命,为了溪边那些重建的家园,也为了自己胸中那团从未熄灭的火。

      水在流,人在走。时光如溪水,从不停歇。

      属于赵允明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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