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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我不会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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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乙骨忧太在食堂见到了另外三位一年级生。
咒术高专的食堂比想象中更普通。木质的长桌长椅,靠窗的一排矮柜上摆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值日表。空气中飘着味噌汤和烤鱼的香气,混着窗外传来的夏蝉鸣叫,竟有几分寻常学校的气息,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只正在和筷子搏斗的熊猫的话。
禅院真希坐在角落,面前堆着三碗米饭和两盘菜。她吃相豪迈得完全不像乙骨忧太在普通国中见到过的少女,筷子挥舞间,米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熊猫坐在她对面,用爪子笨拙地握着筷子,艰难地夹起一块豆腐。那块豆腐在筷尖颤颤巍巍地晃动,像是随时会坠落的可怜虫。
话说熊猫咒骸可以吃东西的吗?乙骨忧太忍不住想。
狗卷棘坐在窗边,面前只有一碗乌冬面。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安静地吃着面,偶尔抬眼看向窗外,表情淡漠。看到乙骨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哟。”禅院真希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有些含糊,“来了?坐吧。”
乙骨忧太端着餐盘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餐盘里是标准的定食:烤鱼、味噌汤、米饭、一小碟腌菜。他盯着那些食物,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落下去。
“别在意上午的事。”带着眼镜的少女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筷子指了指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只是条件反射。一个身上带着特级咒灵的家伙突然出现在教室,正常人都会动手。”
“对、对不起......”乙骨忧太下意识道歉。
“你道什么歉?不要总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禅院真希翻了个白眼,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在搞什么”的困惑,“明明被保护着的是你才对吧。再说了,那个咒灵......是你女朋友吧?”
男孩的手指一紧,他没有想到这群家伙这么快就知道了。
禅院真希的语气难得放轻了一点,连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我们听五条老师说了。六年前的事,你和她约定要结婚,然后她死了,变成了诅咒你的怨灵。虽然我很想说‘这也太倒霉了吧’,但......”
她耸了耸肩,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驱散什么沉重的东西。
“算了,反正咒术界倒霉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
“鲑鱼。”狗卷棘点头,又夹起一筷子乌冬面。
“棘的意思是,既然来了就是同学。”熊猫终于夹起了那块豆腐,以胜利者的姿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一起出任务,互相照应就行。反正我们这行,队友比什么都重要。”
乙骨忧太低下头,看着餐盘里的米饭。米饭上冒着热气,米粒晶莹饱满,看起来很好吃。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
“谢谢......”
“别急着谢。”禅院真希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筷子在碗沿敲了敲,“明天有任务,你跟我们一起去。五条老师说的——说是让你‘实战适应’。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什么任务?”
“医院。”熊猫咽下豆腐,从背包里翻出一份文件,用爪子笨拙地翻开,“郊外的一家综合医院,山田综合医院,最近三个月失踪了七个病人。警方查不到线索,咒术界介入后发现那边有咒力残留。可能是诅咒作祟。”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家医院有点年头了,建了三十年,三年前倒闭过一次,后来被收购重新开业。据说经营状况一直不太好,医护流失严重,病人投诉也多,属于典型的容易滋生诅咒的环境。”
乙骨犹太的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怕了?”禅院真希瞥了他一眼,筷子停在半空。
“不是......”他咬着嘴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和里香......就是在医院初遇的。”
餐桌上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窗外蝉鸣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叹息。夕阳又沉下去几分,光线从暖黄变成了暗橙,在桌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禅院真希放下筷子,难得没有嘲讽。
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乙骨,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理解?乙骨不确定。
“那就更要去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不像那个刚才还在狼吞虎咽的少女,“咒术师这行,怕的东西越躲越怕。你总得面对。”
熊猫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默默把那份文件推过来,用爪子指了指地图上的位置。
狗卷棘放下筷子,对着乙骨点了点头,轻轻说了一句:“明太子。”
乙骨忧太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同学?同伴?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这家伙是个怪物”的疏离。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似乎早就接受的事实。
“我......”
“别废话。”禅院真希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吃饭。明天早上七点集合,迟到不等。”
乙骨忧太低下头,终于夹起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有点凉了,但他觉得这是他这几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那天晚上,乙骨忧太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多。
宿舍楼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他经过隔壁房间时,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门缝底下透出光。
很微弱,像是台灯的光。那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忧太。”
那个声音从门缝底下传来,依然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乙骨忧太停住。
“明天去医院?”那个声音问。
男生愣了一下,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你怎么知道?”
“我听悟说的。”那个声音顿了顿,门缝底下的光晃动了一下,像是那边的人换了个姿势,“他刚才来送饭,顺便提了一句。我明天大概会和你们一起去,作为三年没有使用过咒术的恢复测试。不过大概率不会干涉你们太多,毕竟这是你们的实战练习。”
乙骨忧太没有回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以我还是要叮嘱一下,你们需要小心一点。”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怪的东西,那不像是关心或是警告,更像是......陈述?“医院那种地方,诅咒很多。而且医院里的诅咒和别处不一样,它们更......黏稠。”
“黏稠?”乙骨忧太下意识重复这个词。
“嗯。”门缝底下的光又晃动了一下,像是那个人在点头,“因为医院是生与死的交界处。人在那里出生,也在那里死去,不幸总是发生在那里。咒灵是由人类的负面情绪滋生的,医院可以算得上负面情绪积压最多的地方之一了。从那里诞生的咒灵,即使等级很低也十分的棘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怪的质感,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普通的咒术师最不愿意接手的就是医院这个地方。倒不是因为那里的诅咒有多强,而是因为它们太......复杂了。医院的诅咒不像其他地区那样只是单纯的怨恨或恐惧,那里有太多的情绪混在一起——病人的绝望,家属的痛苦,医护的疲惫,还有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遗憾。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发酵,变质,最后生出来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总之,小心一点。”
乙骨忧太攥紧了手里的戒指。戒指在发热,理香似乎也在听着。
“不过有那几个孩子在,应该没问题。”那个声音又说,带上了一丝笑意,语气轻松了不少,“熊猫很靠谱,别看他那副样子,实战经验比你们加起来都多。棘的咒言能应对大部分情况——只要他不乱用,问题不大。而你只需要......”
他停顿。
“让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别太激动。”
乙骨忧太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停了,像是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问:“你......去过医院吗?”
隔壁安静了一瞬。
就在乙骨忧太以为那个人不会回答的时候,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去过。”那个声音回答,语气轻得像叹息,“很多次。那里可没办法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
“为什么?”
隔壁的人没有回答。
乙骨忧太能感觉到门那边的人在犹豫。他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听到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久到乙骨忧太以为那个人已经睡着了,他才听到那个声音从门缝底下传来。
“因为很恶心。”
乙骨忧太愣住了。
这个答案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他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战斗的回忆,关于诅咒的恐怖,关于生死的感悟。但望月翎安说的只是恶心。
他想问更多,但隔壁的光灭了。
黑暗中,只有那个声音的最后一句飘过来,轻得像梦呓:
“晚安,忧太。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