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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亲 窝囊的劫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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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北兰城约两日路程。
江舒坐在马车里,红盖头叠好了放在膝上。车外是书宴和脚夫拌嘴的声音。
路太颠,脚夫抱怨一句,书宴就怼回去一句,一来一回,倒比在府中还热闹。
“这路是人走的吗?颠死个人了。”
“不是人走的难道是你飞的?脚夫还怕路颠,矫情。”
“你这个小丫鬟,嘴怎么这么厉害。”
“多谢夸奖。”
江舒在车里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书宴这丫头,从侯府带出来的,别的本事不说,吵架从没输过。
他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连绵的戈壁,土黄色一直铺到天边,零星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歪着。
越往北越荒,出发时官道两旁还有农田和村庄,现在除了沙砾和枯草,什么也看不见了。
“公子,你看什么呢?”书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车窗边。
江舒放下车帘:“没什么。看看北边长什么样。”
“还能长什么样,荒呗。”书宴撇撇嘴,“比侯府差远了。”
江舒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红盖头,金线绣的凤凰,针脚细密,是侯夫人的手笔。
替嫁也要替得风光,不能让人看出破绽。他把盖头翻过来,里子是素色的绸缎,边缘沾了一点泥,是上次歇息时下车透气蹭到的。
他把那点泥搓掉,重新叠好。
“公子。”书宴的声音又从车外传来,“你今天药喝了吗?”
“喝了。”
“枇杷膏呢?含着。”
江舒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颗梨膏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喉咙里那股痒意压下去一些。
这梨膏糖是书宴自己做的,陵城的梨,熬了大半日,切成小方块,用油纸包着,每天数着颗数给他带出来。
“书宴。”
“嗯?”
“北兰有梨吗?”
书宴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没有吧,这么冷的地方,梨树活不了。”
江舒把瓷瓶收好。没有梨,以后就没梨膏糖吃了。不过也无所谓,他在侯府喝了那么多次苦药,现在只是换了个地方,没糖也喝得下去。
他把目光转向车窗外,戈壁滩上一成不变的景色缓缓后退。北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带着沙土味,干燥,粗糙,和陵城湿润带着花香的空气完全不同。
他想起赐婚旨意下达的那天。
侯夫人把他叫到正房。江雨轻坐在旁边,眼睛哭得红肿,拿手帕捂着嘴,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被挑剩下的衣裳。
侯夫人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里的浮沫,声音不高不低:“江舒,你嫡姐身子娇贵,北兰苦寒,她撑不住。你替她嫁过去,对外只说江雨轻体弱,路上养着。”
江舒跪着,没有说话。
老侯爷坐在旁边,手里握着一卷书,从头到尾没有抬眼。只在侯夫人说完后,翻了一页书,淡淡问了句:“他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侯夫人说。
老侯爷便不再问了。
江舒跪在那里,看着地面上的砖缝。砖是青灰色的,缝里积着经年的灰尘,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描出那些砖缝的纹路。
“是。”他说。
江雨轻的哭声停了一瞬。她拿开手帕,看了江舒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把脸埋进手帕里。
那天晚上,江舒回到自己的住处。书宴在收拾东西,把为数不多的衣裳叠好放进箱笼里。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平安符。严姨娘绣的。
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严姨娘在侯府的最后几年,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绣出来的针脚不如从前细密,歪歪扭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在侯府的砖缝里勉强活着。江舒把平安符藏进了嫁衣的袖口里。
他九岁那年冬天,严姨娘病了大半年。侯夫人不许请大夫,说是寻常风寒,养养就好。
养到后来,严姨娘连床都下不来了。江舒去求侯夫人,跪在她院子里,从傍晚跪到第二天天亮。丫鬟们进进出出,没有人看他一眼。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侯夫人没有出来。
天亮时书宴跑来拉他,说公子,姨娘走了。
他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书宴扶住他,他攥着书宴的胳膊,指甲陷进她的棉衣里。没有哭。
后来他再也没有哭过。
严姨娘走的前两天晚上,拉着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几个字。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指尖凉得像冰。
写完了,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能说出话来。写的什么,也只有江舒知道了。
马车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江舒伸手扶住车壁。外面传来书宴拔高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
“打劫!”一个粗嗓门喊道,“把钱财和新娘子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新娘子交出来我们还结什么亲?你这劫匪说的什么胡话。”书宴立刻怼回去。
“那就连你一起抢!”
“抢我?你知道我们是谁家的送亲队伍吗?靖安侯府!你抢一个试试?”
外面安静了一瞬。江舒把红盖头放到一边,手按上了身旁的剑柄。
“大哥,”另一个声音小声说,“靖安侯府,听着挺厉害的。”
“怕什么!天高皇帝远,侯府也管不到北兰来。抢了就跑,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有道理……”
“有道理什么有道理!”书宴打断他们,“你们两个人,我们一队侍卫,你抢一个试试?”
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江舒在马车里听着,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这两个劫匪,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重新靠回车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个平安符被藏在嫁衣袖子里,隔着衣料,能摸到微微凸起的绣纹。
外面书宴还在跟劫匪你一句我一句地吵。
“你们到底抢不抢?不抢我们走了,赶路呢。”
“抢,怎么不抢!”劫匪头头梗着脖子,“小的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那个小弟。
“……小的们,上!”
小弟往前迈了一步。护送队的侍卫齐刷刷拔出刀。
小弟把脚收了回去。
“大哥,”小弟小声说,“他们人多。”
劫匪头头看了看那排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生了锈的铁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先放过你们!下次……”
“下次什么下次,快滚!”书宴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木棍扔了过去。
劫匪头头被砸中脑门,捂着脑袋跑了。小弟跟在后面,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大哥,我就说抢嫁车不吉利……”
声音消失在戈壁滩的风里。
书宴拍拍手,转身走到马车边:“公子,走了。”
“嗯。”
马车重新行驶。江舒把按在剑柄上的手收回来,指尖抚过袖口里的平安符。
他把平安符按在掌心里。
还有两日。两日后,他就不再是江府的庶子了。
虽然北兰苦寒,但应该比侯府好。毕竟再差,也不会比侯府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