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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护你 亥时,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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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风裹着巷尾湿土的腥气,往衣领里钻。凉意贴在皮肤上,沿着颈后渗下去,僵得人发硬。
沈灵溪踩着青石板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鞋底碾过石缝里的碎草,擦出细碎的轻响。巷子彻底静了。白日肉铺的血腥,早点摊的油香,街坊的吆喝,尽数散了。
只剩她的脚步声,一下下敲着空巷,沉得像案板上剁进骨缝的刀。
她没走亮处,专拣墙影最浓的地方贴边。不是怕,是十年杀猪练出的本能。
再凶的猪,从耳后盲区下手,连哼都留不下;对付人,道理一样。腰间的剔骨刀隔着粗布腰带硌着腰侧,硬邦邦的她觉得这触感最踏实。
身后十步开外,有脚步声跟着,放得极轻。逃不过她整日辨听牲畜喘息的耳朵。
沈灵溪没回头。靴尖轻轻碾了碾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根,“叮”的一声。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练过的人。
她继续走,指尖悄悄扣上腰带的绳结。抽刀的动作肌肉记了上万遍,比脑子快。拐过窄巷的瞬间,她侧身贴住斑驳的土墙,土屑落在肩头,带着陈年的霉味。
脚步声由远及近。黑影刚探出墙角半张脸,冰凉的刀尖已经抵上了他喉间的软肉。
“是我!”来人忙举高双手,声音压得极低,慌意藏不住。
沈灵溪垂眸扫了眼他的衣饰,认出是昨夜上门的那个侍卫,指尖又往前进了半分,刀刃蹭破一层薄皮:“跟着我?”
“世子让属下来接姑娘,绝无恶意!”他吞了口唾沫,喉结蹭过刀刃,疼得嘶了一声,脖颈上立刻渗出细小的血珠。
沈灵溪收了刀,转身继续走。刃上沾的血珠落在地上,渗进泥土,没留痕迹。侍卫连忙跟上,揉着发烫的脖颈,识趣地落后三步,再不敢靠近。
风渐渐往城东吹,卷着一股淡得发苦的旧香灰味。
沈灵溪脚步顿了顿。城隍庙的味道——那座庙荒了快五年,香火断得干干净净,连乞丐都嫌霉重。公冶元洲选在这里见面,足见防备。
庙门虚掩,红漆掉得斑驳,底下的木头发了黑。推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刺耳长响,惊飞了檐下躲风的麻雀。翅膀扇动的风声擦过耳边。
沈灵溪皱了下眉,抬手挡了挡鼻尖。霉味混着尘土的涩气扑进鼻腔,呛得喉间发紧。
月光从天井的破洞落下来,把院子切得一半惨白、一半沉在黑影里。地上散落着碎瓦和断香,浮尘在光里慢悠悠飘着,四下静得吓人。正殿台阶上坐着个人,一身白衫在黑夜里格外扎眼正是公冶元洲。
他转着手里的折扇,扇骨碰撞的轻响在空庙里格外清晰。见她进来,唇角微弯:“沈姑娘果然来了。”
沈灵溪站在院中央,没往前挪一步。耳尖微动,瞬间辨清了周遭的动静——正殿的供桌后藏着两个人,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偏殿的木窗开着一道缝,墙根还贴着个影子,连动都不敢动。
“你的人不少。”她开口,声音平淡,指尖轻轻敲着腰间的刀柄,节奏稳得像在剁肉。
公冶元洲也不遮掩,拍了拍身侧的台阶:“坐。此地荒僻,防的是外人,不是你。”
沈灵溪没动。
“我真要对你动手,不会选这么个一眼能看遍的破庙。”公冶元洲收了折扇,袖着手看她,语气平和却藏着试探,“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僵在院里。”
沈灵溪站了片刻,终究走了过去。没坐台阶,只靠着身后的土墙蹲下来。这个位置能牢牢看住庙门和两侧偏殿,后背有依靠,进退都有退路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公冶元洲看了眼她选的位置,眼底微顿,没再多说。
“玉佩上的字,是你刻的?”沈灵溪先开了口,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地面上,没看他的眼睛。
“是。”公冶元洲认得分明,“派人去请,你不肯动身,只能用这个法子。”
“找我做什么。”她没绕弯子。家里的肉铺明日还要开张,她没工夫陪这些权贵耗。
公冶元洲没急着答,从袖中摸出张麻纸展开,搁在台阶上。月光太暗,沈灵溪看不清字迹,只瞧见密密麻麻的墨痕,混着庙里的霉味。
“昨日追杀我的人,查清楚了,是三皇子的手下。”
沈灵溪手按在案上,没接话。皇子,朝堂争斗心想这些东西离她太远,远得像戏文里的桥段,和她一个杀猪的姑娘半点关系都没有。她的世界只有案板、屠刀、猪肉,还有一个年过半百的姑姑。
“他们查到那天你帮了我,坏了他们的事。”公冶元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按三皇子的性子,斩草除根。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碍事的人。”
沈灵溪的指节骤然收紧,掌心攥出浅痕。她不是怕自己出事——她在心里飞快盘算:真要是那些人找上门,她有几成把握护住姑姑。从小爹娘早逝,是姑姑把她养大。姑姑背驼了,手糙了,一辈子只懂杀猪养家,根本扛不住权贵的狠辣手段。
“所以呢?”她压着情绪,声音依旧冷淡。
“所以我想请你护我一段时日。银子你开口,多少都好说。”公冶元洲说得直白,像谈一桩买肉的买卖,“足够你和你姑姑放下屠刀,搬离这条巷子。”
沈灵溪忽然嗤笑一声。她极少笑,这一笑比冷着脸还要寒冽,带着几分自嘲的戾气。
“我一个杀猪的,只会剔牲口的骨、剁牲口的肉,护得了你这金贵世子?”
“你的身手我亲眼见过。”公冶元洲语气骤然认真,“昨日那一下,力道、角度、分寸都卡得极准,刀刃偏了两分只伤人不夺命——绝不是杀猪能练出来的。你另有师承。”
沈灵溪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冷得吓人。七岁之前的过往,是她埋在骨血里的伤疤,这辈子都不想碰的禁忌。
“我查过你,沈灵溪,二十岁,爹娘去得早,七岁跟着你姑姑杀猪。可你七岁之前的事,半点都查不到。”
“查不到的,就别深究。”沈灵溪站起身,转身就要走,“护卫的事,我不——”
“你姑姑。”
三个字落下,沈灵溪的动作像被钉在原地,再也挪不动半分。
她猛地回身,手已经按上刀柄,刃口直直对着公冶元洲,眼底的狠戾藏不住:“你再说一遍。”
公冶元洲没躲也没动,就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眼,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三皇子的人已经盯上你家了。今日下午,有人在你肉铺对面蹲了两个时辰——就是那个抽烟袋的男人。”
沈灵溪指节攥得发白,指腹掐进掌心。她忽然想起下午那个蹲在巷口的男人,穿着粗布衣裳,烟锅火星明明灭灭。她只当是过路的老农,竟半点没放在心上。
她七岁跟着姑姑杀猪,见惯了血,也习惯了冷。这辈子没贪过富贵,没惹过权贵,只求守着这间小肉铺,自己和姑姑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
沈沁月教她用刀是为了糊口,不是为了卷进皇子的厮杀里。那些人要杀公冶元洲,与她无关——可他们不该把主意打到姑姑身上。
她想回绝,想转身回家,想回到三天前只杀猪卖肉的日子。可她清楚:从出手救公冶元洲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躲不开了。
“我不是威胁你,只是告诉你真相。”公冶元洲的声音轻了些,“你已经被卷进来了。现在想抽身,晚了。”
夜风卷着香灰扑在沈灵溪脸上,迷了眼她也不闭,死死盯着公冶元洲。喉间发紧,才压下翻涌的戾气。
“多久。”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什么?”
“护你,多久。”
公冶元洲眼底微讶,很快平复:“少则一月,多则两月。事情了结,你想怎样便怎样,我绝不阻拦。”
沈灵溪把刀插回腰间,下颌绷紧:“我只护人,不拼命。有人杀你,我挡;要我替你杀人,另算价钱。还有——我姑姑要是少一根头发,不管你是什么世子,我就把你的骨头,一块一块剔干净。”
说罢转身往外走。到庙门口时顿了顿,没再回头。背影冷硬如冻肉。
公冶元洲站在院里,望着她的身影没入黑暗,脸上的浅淡笑意尽数敛去。
偏殿门开了,灰衣暗卫单膝跪地:“主子,三皇子的人今夜动了。在沈家肉铺附近多布了三个人。”
“盯着。他们若敢碰沈灵溪的姑姑,直接动手,不必禀报。”公冶元洲的声音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暗卫,“你真当她只是个屠户的女儿?她的分寸,十个暗卫都未必有。正因为是外人,三皇子才不会留意——这是我们最大的胜算。去查,她七岁之前,到底在哪。”
“是。”
沈灵溪走得极快,几乎是快步疾行。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后背起了一层薄疙瘩。她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公冶元洲那句——人已经盯上你家了。
拐进自家巷子,她脚步忽然慢了。巷子里静得反常。往常这时候,隔壁王婆家的黄狗总要叫两声,今夜却半点声响都没有,连风刮过墙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贴着墙根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到了家门口,她猛地顿住。
门还关着,和她走时一样。可门槛上留着个陌生脚印,不是她的——鞋底比她的宽不少,沾着城外红土坡的泥。那不是巷子里的土。
沈灵溪的心猛地一沉,推开门的手都微微发颤。
院里黑沉沉的,没点灯。沈华春的屋在左侧,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连半点呼吸声都没有。
“姑姑?”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院里回荡,没人应。
沈灵溪快步冲进去。屋里空无一人,被子叠得齐整,床上摸去冰凉,显然许久没人坐过。她转身冲出门,站在院里。月光把院子照得透亮。
杀猪的厚木案板还在,刀架上却少了一把刀——姑姑最常用的那把砍骨刀,整日不离手。
她蹲下身,指尖蹭过地面。泥上有浅淡的拖拽印,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痕迹一直通向后门,还沾着几丝粗布纤维——姑姑常穿的那件短褂。
沈灵溪起身推开后门。后巷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死死盯着她,发出低沉的嘶鸣。
风掀乱她额前的碎发。她半点没理会,手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在发颤。
晚了。
她抽刀出鞘。月光落在刃上,亮得晃眼,映出她眼底决绝的狠戾。
远处传来更鼓,一慢两快,已是子时。
沈灵溪转身,朝着世子府的方向走去。脚步稳得异常,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把这一路的慌与怒,全碾进青石板里。
她只想守着肉铺安稳度日。可如今姑姑被人掳走,线索直指三皇子。
这桩皇子争斗的浑水,她再也躲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