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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上捡的 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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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踹开的刹那,沈灵溪的刀已经送了出去。
不是劈砍,是直刺。剔骨刀擦着来人腰侧滑过,刀尖挑开布面,碰着了底下温热的皮肉。她手腕轻转,本想照着下午对付黑衣人的法子,用刀柄把人砸晕。
“姑娘留手!”
那人慌忙往后缩,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喘。双手举在身前,掌心朝外,摆明了没带兵器。
沈灵溪没退,刀尖抵在他颈间软处。再送半分,就能划开气管。她抬眼扫了扫这人面生的脸,深色短打裹身,腰侧鼓着一块,显然藏了东西。
“世子派我来的。”他咽了口唾沫,颈间皮肤蹭过刀尖,渗出来一滴细血。
沈灵溪没应声,刀也没挪。
“下午那玉佩,姑娘收着了吧?”他从怀里摸出块令牌,颤巍巍举高,“世子说,姑娘若不肯移步,见了这个便知晓。”
令牌上刻着“世子府”三字,纹路扎实,不似仿造。沈灵溪盯了两秒,缓缓收了刀,往门侧让了半步,没说话,只示意他进来。
那人松了口气,跨进门槛。油灯被穿堂风撩得晃了晃,影子歪歪扭扭贴在墙上。
“世子说昨日的事牵扯不小,怕人顺着查到姑娘这里,想请姑娘过府说几句,也好有个照应。”他说话时眼睛总往沈灵溪手上瞟,盯着那把还沾着淡血痕的剔骨刀。
“不去。”沈灵溪转身把刀搁在桌角,拿布慢慢擦着。
“姑娘——”
“明日要杀猪。”她头也没抬,“三头,赶早。”
那人一时语塞。他见过无数推脱的由头,头一回听见拿杀猪当理由的。想再劝,对上沈灵溪没什么情绪的眼,到嘴边的话又全咽了回去。
“那……世子说,姑娘若不便,府里随时等着。”
沈灵溪没搭腔,只把刀举到灯底下,看了看刃口有没有崩口。昏黄的光落在刀上,半边脸亮,半边沉在暗处。
那人识趣地退出去,顺手把被踹坏的门板虚掩上。
脚步声远了,沈灵溪放下布,摸出怀里的玉佩,捏在手里转了转。玉质温凉,像浸过凉水,上面的纹路繁复杂乱,她看不懂,只觉得沉。
她把玉佩丢在桌上,吹熄了灯。
黑暗里只剩她轻浅的呼吸。脑子却没歇——昨日那些黑衣人出手利落,绝不是寻常劫匪,那个白衣世子杀人时连眼都没眨。如今又派人找上门,怎么看都透着不对劲。
沈灵溪翻了个身,面朝土墙。
管他什么世子纷争,跟她一个杀猪的没关系。
天还没透亮,后院的猪叫就传进屋里。
沈沁月已经把三头猪放完血,倒吊在木架上,等着她开膛。
“丫头,今儿起得迟了。”沈沁月递过砍骨刀。
沈灵溪接过,握了握刀柄。缠的麻绳松了些,她随手扯紧,走到架前站定。
刀尖从猪胸下扎进去,往上一路划开,皮肉裂开的声响混着腥热气扑在脸上。
她偏开头躲了躲那股冲味,手没停,内脏一件件掏出来,分门别类丢进竹筐。动作快得沈屠夫只需要在旁递东西,插不上手。
三头猪收拾完,天已经大亮。
沈灵溪低头看自己,围裙沾着干结的血渍,袖管湿到胳膊肘,指甲缝里卡着洗不净的暗红。她舀了瓢冷水冲手,水花砸在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褐。
“丫头,你衣襟上挂的玉,哪来的?”沈沁月忽然问。
沈灵溪低头,才见玉佩从怀里滑了出来,晃在衣襟边。她伸手攥住,顿了顿:“路上捡的。”
沈沁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去搬猪肉。背微微驼着,动作比前两年慢了不少。沈灵溪望着他的背影,喉间堵了点什么,终究没开口。
上午生意比昨日好。街坊好似忘了刘三闹事的事,该买肉的买肉,该搭话的搭话。沈灵溪少言,只伸手比价钱,收钱找零,利落得很。
肉铺刚收拾干净,大伯沈老根就带着两个壮实的远房侄子,堵在了后院门口。
他叉着腰往案板上一拍,唾沫星子横飞:“沈沁月,这祖宅本来就该有我一份!如今她爹娘早死,她又是个杀猪的,留着大房子没用,赶紧把房契交出来!”
沈沁月攥着围裙,脸涨急通红:“哥,当年分家就不服,分家早说清了,这屋是侄女的!”
“她的?”沈老根冷笑一声,眼神扫过一旁擦刀的沈灵溪,恶狠狠放话,“不给是吧?行!今儿我就把你和她绑了锁去柴房,啥时候交房子,啥时候放你!”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个汉子就上前去拽沈沁月。
沈灵溪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丢,刀还没完全离鞘,人已经挡在了女人身前。
“放手。”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剁骨时的冷硬。
沈老根压根没把她放眼里,挥手就喊:“连这丫头一起绑!看她们姑侄俩能硬到几时!”
一个汉子伸手就来扣沈灵溪的肩膀,另一个已经揪住了沈屠夫的衣领。
绑架的动作刚落。
沈灵溪手腕翻折,攥住对方扣来的手腕,只听“咔”一声轻响,那汉子疼得惨叫出声,胳膊软塌塌垂下去。
她没停步,侧身避开另一人,剔骨刀刀背朝外,狠狠砸在他后颈。
汉子当场瘫软在地。
不过两息,两个人都倒了。
沈老根吓得脸发白,后退半步,还想放狠话撑场面:“你、你敢打自家人?我、我真绑了你和她”
沈灵溪抬眼,刀刃在日光下亮得刺目。
她没说话,只往前踏了一步。
那股杀惯牲口、见惯血的冷意,瞬间压得沈老根腿肚子打颤。
“再碰我姑姑一次。”她声音平平,却比任何威胁都吓人,“下次断的,就不是手腕。”
沈老根看着地上疼得打滚的两个侄子,再看看她手里沾过无数血的刀,屁话不敢再多说,连滚带爬地拽起人就逃。
沈灵溪收回刀,低头继续擦,刚才的事她不在意,敢来打房子的主意,她来一个打一个。
快到正午,一辆马车停在肉铺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来个年轻人。白底银纹长衫,腰间挂着玉,手里捏着折扇。站在满是血水、猪头和油腥的巷子里,格格不入得显眼。
沈灵溪正剁排骨,刀落得稳,骨渣溅在案板边。余光扫到人,手上的节奏没乱。
公冶元洲走近,站在案板前。看了眼她手里的刀,又看了看她沾血的围裙,嘴角轻轻挑了下:“沈姑娘倒是忙。”
沈灵溪没抬头,一刀下去,排骨断成两截:“有事?”
“昨夜派人来请,姑娘说要杀猪。”公冶元洲把折扇收进袖中,语气带点浅淡的笑意,“今日我便亲自来了。”
沈灵溪这才抬眼。阳光从檐角斜下来,落在他脸上,眼尾亮着。她却先看见他眼下的青黑,透着几分疲惫。
“你伤了。”她直白开口。
公冶元洲微怔,低头扫了眼衣袍。干净无血,包扎藏在袖里,竟被一眼看出来。他抬眼,神色认真了些:“姑娘好眼力。”
沈灵溪没接话,继续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稳得很。
公冶元洲也不催,就站在旁侧看着。巷子里小贩吆喝、孩童跑闹、隔壁油锅滋滋响,闹成一片。唯有她这方案板前,安安静静的。
“姑娘就不想知道,我为何而来?”他开口。
“不想。”沈灵溪把剁好的排骨码进竹筐。
“若我说,昨日那些人,还会找来呢?”
沈灵溪的手顿了半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把刀插在案板上,转身去拿另一块肉:“那是你的事。”
公冶元洲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真觉得有意思的笑,不是客套。
“姑娘倒是通透。”他从袖中摸出张银票,压在案板角,“昨日之事连累姑娘,这点心意,权当赔罪。”
沈灵溪瞥了眼面额,五十两。擦手的动作慢了一拍。
“太多。”
“不多。”公冶元洲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那玉佩你留着。若有人问,只说捡的便好。”
沈灵溪看着他的身影走出巷口,把银票收进怀里,和玉佩搁在一处。
沈沁月从后院出来,探头望了望:“方才那人是谁?”
“买肉的。”沈灵溪继续收拾案板。
“买肉给这么多?”沈沁月不信。
沈灵溪没解释,洗干净手,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屋里光线暗,她摸出玉佩,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细看。玉质温润,是好玉。翻来覆去看时,指尖忽然碰到内侧一处不平。
她把玉佩凑到眼前,眯着眼瞧。
内侧边缘刻着一行小字,极小,刻得深,不细看根本发觉不了。沈灵溪一字字辨认——
亥时三刻,城隍庙。
她指尖停在字上,轻轻蹭了蹭。
外头沈屠夫喊她搭手,她应了声,把玉佩揣回怀里,推门出去。
午后日头晒人,她眯了眯眼,脑子里总绕着那行字。亥时三刻,城隍庙。那人到底想做什么?昨日的黑衣人是谁?为何要扯到她身上?
这些念头转了转,又被她压下去。她只是个杀猪的,卖肉挣钱,和姑姑一起生活,就够了。
可那点疑惑,像粘在心上的碎渣,拂不掉。
下午肉卖得快,沈灵溪早早收了摊。沈屠夫以为她累了,没多问,自己收拾工具。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巷口发呆。
太阳慢慢西沉,把云染成橘红。风卷着晚饭的烟火气飘过来,她肚子咕咕叫,才想起一天没吃东西。
沈沁月端来一碗面:“吃吧,骨头汤熬的。”
沈灵溪接过,低头扒面。手擀面筋道,汤头浓白,烫得舌尖发麻,她也没停。
“丫头。”沈沁月在她身旁坐下,“是不是有心事?”
沈灵溪含着面,含糊应了一声。
“不想说就不说。”沈沁月拍了拍腿,站起身,“你从小就闷,有事自己扛。但姑姑告诉你,真遇上事,别硬撑。”
沈灵溪盯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夜幕落下来,巷子里静了。沈灵溪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怀里的玉佩硌着胸口,沉甸甸的。
她坐起身,把剔骨刀别在腰后,推开门。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她站在门口,左边是城隍庙,右边是世子府。
站了片刻,她往左迈了一步。
风卷着远处的香火气吹过来,她裹了裹衣襟,刚要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沈灵溪猛地转身,刀已经握在手里。
月光下,一道黑影从墙根窜过,快得像野猫。她追了两步,黑影已经翻过高墙,没了踪影。
她站在巷子里,心跳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玉佩依旧硌在胸口。
沈灵溪退回门口,没进屋,靠在门框上。把刀横在膝头,拇指一下下蹭着刃口。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更鼓,一慢三快。亥时了。
沈灵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望向了城隍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