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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的边界 徐衍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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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衍十二岁那年夏天,广水村的蝉叫得比往年都要响。
她已经在村子里住了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娇气的城里小女孩,变成一个活泼乡下少女。
她的个子蹿了一大截,从陈岁月的肩膀长到了他的下巴。
她的头发不再扎成小揪揪,而是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绑在脑后,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清秀。
村里人都说,徐家那丫头越长越水灵了。
水灵到什么程度呢?
水灵到村里那几个半大小子,开始在她放学的路上“偶遇”她。
最先出事的是刘家的小子刘洋。
刘洋十五岁,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三。
他不算坏,就是那种,荷尔蒙上头了、胆子又比脑子大的年纪。
暑假回村里,看见徐衍在池塘边洗衣服,蹲在那里,露出一截后颈。
他当场就心猿意马了。
回去之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张信纸,不是普通的信纸,是他特意去镇上小卖部买的,粉红色的,带香味的那种,角上印着一朵玫瑰。
他趴在桌上憋了三天,写了一封情书。
情书的内容是他从一本破旧的言情小说上抄来的,拼拼凑凑,狗屁不通,但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好的东西。
“亲爱的徐衍妹妹……”
他写了开头,觉得“亲爱的”太肉麻,划掉,改成“敬爱的”,又觉得像写给老师的。
最后他咬咬牙,写了个“你好”,然后开始抄:
“你就像天上的月亮,照亮了我的黑夜。你的眼睛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我想和你做朋友,不只是普通的朋友,是那种可以一起看月亮的朋友。”
他不知道“那种”到底是哪种,但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写完之后,他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徐衍家的门缝里。
徐衍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她蹲在门口系鞋带,低头看见地上有个粉红色的方块,捡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的表情很复杂。
大概是一半好笑,一半莫名其妙。
她拿着情书去找陈岁月。
陈岁月那年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陈岁月已经和六年前判若两人。
他的个子猛蹿到了一米七八,瘦还是瘦,但骨架撑开了,肩膀变宽,下颌线条变得硬朗。
他的五官长开了,浓眉深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
村口总嚼舌根子的寡妇们总说,陈岁月这小子,长得这样俊,不知道以后能相上哪家姑娘。
但陈岁月自己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事情只有三件:穿孔技术,攒钱,徐衍。
他在镇上的穿孔店当学徒已经两年了。
每天骑自行车往返,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手上经常带着新的伤口:被针扎的,被夹子夹的,被酒精灼伤的。
但他的技术越来越好,老板娘说他是她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徒,“手稳得像做了十年”。
他攒的钱都放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原本是装饼干的,红色盖子已经锈了,但里面的钱码得整整齐齐,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偶尔有一张五十的。
他每个月都会数一遍,然后在本子上记下来。
他有一个目标。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可现在,他最在意的不是穿孔技术,也不是攒钱。而是手里这张粉红色的,带着香味的情书。
他看完之后,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
“谁写的?”他问。
“刘洋。”徐衍说,蹲在地上继续系鞋带,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是那个住在村东头的,家里养了好多鸭子的。”
“我知道刘洋是谁。”陈岁月把情书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你干嘛?”徐衍站起来,皱眉看着他,“那是给我的。”
“没收了。”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
徐衍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你又不是我亲哥。”她说,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六年,但语气从最初的赌气变成了现在的无奈,“你能不能别管我的事?”
“不能。”陈岁月说,“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十二了!不是六岁!”
“十二也是小。”陈岁月转身往院子外面走,“我去找刘洋。”
“你找他干嘛?”徐衍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陈岁月!你不许去找他!”
“放手。”
“不放!”
陈岁月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徐衍的手攥着他的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徐衍,”他说,“你知不知道刘洋那小子在镇上是什么名声?他去年就因为给女生写情书被学校处分了。他追过的女生一只手数不过来。你跟他……”
“我又没说要跟他怎么样!”徐衍急了,“我只是给你看一眼!我又没说要答应他!”
陈岁月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看完之后什么感觉?”他问,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什么什么感觉?”
“就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写那些话,你看了之后,有没有……额……高兴?”
徐衍愣了一下。她松开他的袖子,别过头去,耳朵尖红了。
“谁高兴了。”她嘟囔了一句,“写得那么烂,什么‘月亮星星’的,土死了。”
陈岁月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尖,嘴角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那行。我去找刘洋,告诉他以后别写了。”
“你别去!”徐衍又拽住他,“你这样搞得好像我很在意似的。你就当没看见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陈岁月顿了一下,“因为我是你哥。我得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保护!”徐衍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连隔壁的外婆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她的眼眶红了。
“你总是这样!”她冲他喊,“什么事都要管!什么人给我写纸条你都要没收!上次李明的也是,上上次赵辉的也是!你是不是想让我一辈子没人理!”
“我不是……”
“你就是!”徐衍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又不是我亲哥!你凭什么管我!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转过身,跑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陈岁月站在院子里,手插在裤兜里,指间捏着那张粉红色的情书。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外婆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岁月,”她说,“你也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你别管太宽。”
陈岁月没说话。
“那丫头脾气倔,你越管她越反。”外婆叹了口气,“你让她自己处理不行吗?”
“她处理不了。”陈岁月说。
“你怎么知道她处理不了?”
“因为……”他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还小,刘洋那小子不怀好意,我怕她受委屈。
因为……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靠近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它只是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意识的边缘,隐隐地疼,但他不愿意去看它。
“我知道了。”他说,转身走了。
冷战开始了。
徐衍三天没理陈岁月。
这是他们认识六年来,冷战时间最长的一次。
以前也吵过,但最多半天,陈岁月就会拿点什么来哄她。
一只草编的蚂蚱,一颗新的玻璃弹珠,一根化了一半的冰棍。
但这次陈岁月没有来哄她。
他每天早上照常骑车去镇上上班,晚上回来,洗完澡就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他不去外婆家蹭饭,不来找徐衍说话,甚至连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都不往里面看一眼。
徐衍气得要命。
她气他不来找她,气他不来哄她,气他好像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的生气毫无道理。
是她先冲他喊的,是她先甩门不理他的,他凭什么要来哄她?
可她就是气。
第四天的时候,她在村口的小卖部碰到了刘洋。
刘洋看见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搓着手走过来。
“徐,徐衍妹妹……”
“别叫我妹妹。”徐衍冷冷地说。
“那,那,徐衍同学,”刘洋咽了咽口水,“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徐衍看着他。
刘洋长得不算丑,但也不算好看。
脸上有几颗青春痘,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刘洋,”她说,“你别给我写信了。”
刘洋的脸从红变白:“为、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你。”徐衍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你信写得也太烂了。什么月亮星星的,现在谁还写这个?”
刘洋张着嘴,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徐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她回头说,“你别再叫我‘徐衍妹妹’了。”
她走回村子,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本以为拒绝了刘洋,陈岁月就没有理由再“管”她了,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说“你看,我自己能处理”。
但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打了一场胜仗,却发现战场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她走到陈岁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院子里没有人,他的自行车不在,说明他已经去镇上了。
她蹲在矮墙边上,用手指抠着墙上的青苔,抠了一小块,放在掌心里,软软的,湿湿的。
“死陈岁月,”她小声嘟囔,“臭陈岁月,破陈岁月。”
“你骂谁呢?”
她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陈岁月从屋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裤腿上沾着草屑。
他今天没去镇上,周末店里有别的学徒值班。
“你,你怎么在家?”徐衍结巴了。
“我一直在家。”他看着她,“你蹲在我家门口骂我,我还不能出来了?”
“我没有骂你!”徐衍的脸刷地红了,“我……在自言自语!”
“自言自语叫我的名字?”
“我……我在练习骂人!”
陈岁月看着她红透的脸,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一下。
“你来干嘛?”他问。
“我没来找你!”徐衍说,“我只是路过。”
“路过?你家在隔壁,你路过我家门口干嘛?”
“我散步!”
“大中午的散步?”
“我喜欢中午散步!不行吗!”
陈岁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进来。”他说,转身往院子里走。
“我不……”
“进来吃西瓜。你外婆拿来的,冰在井水里。”
徐衍的脚比她的嘴诚实。
她嘴上说着“我不”,脚已经迈过了门槛。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中间隔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切成块的西瓜。
西瓜是沙瓤的,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徐衍吃得很快,两块下肚,嘴角全是西瓜汁。
陈岁月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擦擦。”
徐衍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盆里。
“刘洋的事,”陈岁月忽然说,“我知道了。”
徐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什么?”
“你拒绝他了。”他说,“在小卖部前面。你说了他。”
“你怎么知道?”徐衍皱眉,“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陈岁月说,“小卖部的老板娘到处说。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徐衍的脸又红了。
这次不是因为生气。
她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告诉陈岁月自己拒绝了刘洋”的场景,她想象过他会惊讶、会高兴、会夸她干得好。
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知道,而且感觉陈岁月毫不在乎。
“那你……”她咬了咬嘴唇,“你怎么想?”
“什么我怎么想?”
“就是,我拒绝了他。你不是说他不好吗?现在我自己处理了,你总该满意了吧?”
陈岁月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用袖口擦了擦嘴。
“你是因为我说他不好才拒绝的?”他问。
“当然不是!”徐衍急了,“我拒绝他是因为我不喜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问我满不满意干嘛?”
“我……”徐衍被噎住了。
对啊,她为什么要问他满不满意?
她拒绝刘洋,是她自己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她就是想知道。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高兴。
想知道他会不会说一句“你做得对”。想知道他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说“我们家徐衍长大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拿起一块西瓜,递给她。
“吃瓜。”他说。
徐衍接过西瓜,气鼓鼓地咬了一口。西瓜汁溅到衣服上,她也懒得擦。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剩下的西瓜。
冷战正式结束是在第六天。
那天下午,徐衍一个人去村后面的小树林里摘野果子。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在躲陈岁月。
小树林在村子的北面,过了池塘再走五分钟就到了。
林子里有一棵野桑树,结满了紫红色的桑葚,又甜又酸。
徐衍喜欢在那里摘果子,坐在树枝上,一边摘一边吃,吃得手指和嘴唇都变成紫色的。
她没注意到,小树林里还有别人。
张磊,就是六年前嘲笑她是“被丢掉的小孩”的那个张磊,正带着两个小弟在树林里抽烟。
张磊已经十七了,没考上高中,在村里游手好闲,成了那种每个村子都会有的,骑着摩托车轰隆隆地到处喝酒抽烟打架。让人头疼的小混混。
他看见徐衍的时候,烟差点掉在地上。
十六岁的徐衍站在桑树下,踮着脚尖去够高处的桑葚,露出一截腰。
她的头发散下来,被风吹起来,有几缕粘在嘴角。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影子。
张磊把烟掐灭,站起来。
“哟,徐衍妹妹,”他嬉皮笑脸地走过来,“一个人啊?”
徐衍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张磊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你一个人在这小树林里,多危险啊。要不要哥哥陪你?”
“你不是我哥哥。”徐衍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桑树的树干,“让开。”
“别这么凶嘛,”张磊伸手去摸她的脸,“我听说你拒绝了刘洋?那小子有什么好的?你不如跟了……”
话没说完,他的手被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我。”徐衍强装镇定,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哟,脾气还挺大。”张磊的脸沉下来,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跟着围上来,“我就碰了,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不就是个被扔到乡下的……”
“你再说一遍。”
声音从树林的入口传来。
陈岁月站在树林的边缘。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但他来的及时,手里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脸上的表情让张磊的腿软了一下。
十六岁的陈岁月已经比张磊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出来一截。
“陈岁月?”张磊强撑着笑,“你、你别误会,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我让你再说一遍。”陈岁月往前走了一步。
“我真的就是……”
“我说,”陈岁月又往前走了一步,木棍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张磊咽了咽口水。他身后的两个小弟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岁月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张磊举起双手,往后退,“我就是嘴贱,我该死!”
“你确实该死。”
陈岁月把木棍举起来。
徐衍从树干上弹起来,冲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陈岁月!”
陈岁月的手臂被她箍住,木棍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冷意在看到她的脸的瞬间化了一部分。
“他碰你了。”他说,声音低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没有!他没碰到我!”徐衍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我打掉他的手了!他没碰到我!”
陈岁月看着她。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掐进他的小臂,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真的没碰到?”他问。
“真的。”徐衍说,“你相信我。”
陈岁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木棍扔在地上,木棍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滚。”他对张磊说。
张磊和两个小弟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
树林里安静下来。
蝉在叫,风吹过桑树的叶子,沙沙的响。
徐衍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指在他小臂上留下了几道红印,指甲掐出来的,弯弯的,像几道月牙。
“你流血了。”她忽然说。
陈岁月低头一看,右小腿的裤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下面有一道伤口,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脚踝滴到地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咬的。
大概是在冲进树林的时候,路边有条野狗,他踢了一脚,狗回头咬了他一口。
他当时没感觉。
现在看到了,才开始疼。
“没事。”他说,“破皮而已。”
“破皮流这么多血?”徐衍蹲下来,看着他的伤口,声音开始发抖,“陈岁月你是不是有病?你跑那么快干嘛?你拿着棍子干嘛?你……”
“你能不能别骂了?”陈岁月说,“我是来救你的,你就这个态度?”
“我没让你救我!”徐衍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我自己能处理!你每次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冲在前面!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
她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岁月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滴到他的鞋面上。
她说的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她说的是“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
陈岁月的心脏往下沉了一下。
“走吧,”他伸出手,“回家。”
徐衍抓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他小腿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你走得了吗?”
“走得了。”
“骗人。你脸色都白了。”
“我本来就白。”
“你放屁。”
“徐衍,你说脏话。”
“跟你学的。”
两个人搀扶着走出小树林。
徐衍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她的个子只到他下巴,走起来很吃力,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撑着。
陈岁月的体重压在她身上,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汗水、铁锈、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味道,是穿孔店里留下的。
这个味道她闻了两年,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陈岁月,”她忽然说,“以后不许这样了。”
“哪样?”
“就是,不许一个人冲上去。不许拿棍子。不许……”
“不许救你?”
“不许受伤。”她说,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受伤了,我怎么办?”
陈岁月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我不会受伤的。”他说。
“你现在就在受伤。”
“这点伤不算什么。”
“那什么样的伤才算?”
陈岁月想了想:“你走的那天才算。”
徐衍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腰。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哪儿也不去!”
“疼疼疼!!!”陈岁月龇牙咧嘴,“你轻点!”
“让你乱说话!”
两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回村子。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
外婆在门口看见了他们,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没事,”陈岁月说,“被狗咬了。”
“被狗咬了还说没事?快去卫生院!”
“不用,小伤……”
“什么小伤!”徐衍瞪了他一眼,“去卫生院!”
她拽着他往卫生院走。
陈岁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徐衍,你慢点!”
“你闭嘴!”
外婆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这俩孩子,”她自言自语,“一个比一个倔。”
从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岁月的小腿被缝了三针,缠着白色的纱布。医生给他打了破伤风,嘱咐他三天不能沾水,一周后来拆线。
徐衍全程站在旁边,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医生给他缝针的时候,她别过头去不敢看,但手一直攥着他的手指,攥得死紧。
回来的路上,两个人走在田埂上。
月光照在水田里,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你生气了?”陈岁月问。
“没有。”
“你明明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是因为我受伤了,还是因为……”他顿了一下,“还是因为别的?”
徐衍没有回答。
她走在他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下。
他一步一步地踩着,像踩着一条不会断的线。
“徐衍。”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小树林了。”
“知道了。”
“也别一个人去池塘边。”
“知道了。”
“也别……”
“陈岁月,”徐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
“我没把你当小孩。”
“那你把我当什么?”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弹珠。
六年前他给她的那颗,她到现在还留着,放在枕头底下,和那几张武汉寄来的照片在一起。
陈岁月看着她,张了张嘴。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我把你当最重要的人”,他想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碰你”,他想说“每次看到你被别人靠近,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最终,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十六岁的他,已经隐约地意识到,他对徐衍的感情,不是“哥哥对妹妹”那么简单。
他不敢去确认,不敢去深想。
因为他知道,一旦确认了,那个“哥哥”的身份就碎了。
而那个身份,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的唯一理由。
“我把你当……”他顿了一下,“当徐衍。”
徐衍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下文,就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那你就当好你的陈岁月。”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稻田。
“什么?”
“没什么。”
两个人走回村子,在矮墙边上分开。
“晚安,陈岁月。”徐衍说。
“晚安。”
她转身要进屋,又停下来。
“陈岁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想了想,“谢谢你冲过来。虽然你很蠢。”
陈岁月笑了。
“不客气。”他说,“虽然你也很蠢。”
“你才蠢!”
“你最蠢。”
“你最最蠢。”
“晚安,徐衍。”
“……晚安。”
门关上了。
陈岁月站在月光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小腿。
纱布上有渗出来的血迹,在月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他蹲在矮墙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伤口疼。
是因为想起徐衍说“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就算再被狗咬十次,也值了。
他站起来,翻过矮墙,回到自己家的院子里。井边的指甲花开了,粉红色的,在月光下摇摇晃晃。
他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但他的脸是烫的。
他想起六年前,他在这口井边做的那个决定。
他要在她身边。
六年过去了,这个决定没有变。
但他在今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想只做她的“哥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十六岁的夏夜里,悄悄地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
他只知道,它会扎根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