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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哥哥带来的阴影 徐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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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衍到外婆家已经快一个月了。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学会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用竹竿打枣子,蹲在池塘边捞蝌蚪,也足够让她忘记武汉家里的空调遥控器长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忘记哥哥。
龙凤胎之间的连接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血缘那么简单。
虽然他们确实共享同一套DNA,在同一个子宫里待了十个月,前后脚来到这个世界上。
它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感应。
就像两根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纠缠在一起,看不见,但你砍掉其中一棵,另一棵也会歪。
徐衍从来不说她想哥哥。
但每个月圆的那几天,她会失眠。
她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播放一些画面。
徐子凡坐在武汉家里的客厅地毯上拼乐高,徐子凡在吃冰淇淋的时候故意把奶油蹭到鼻子上,徐子凡在她被妈妈骂的时候躲在门后面冲她做鬼脸。
他们六岁的人生里,有五年是在一起的。
然后就被分开了。
像一张纸被撕成两半,一半留在城里,一半丢到乡下。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徐衍在院子里帮外婆剥毛豆。
外婆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的毛豆堆得像座小山。
徐衍蹲在旁边,手指笨拙地剥着豆荚,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碎屑。
“外婆,”她忽然开口,“我哥哥在做什么呢?”
外婆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徐衍第一次主动提起武汉的事。一个月来,她从来不提爸爸妈妈,不提哥哥,不提那个她曾经生活过的城市。
她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自己从出生起就长在广水村。
“大概在上补习班吧。”外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补习班?”徐衍皱了皱鼻子,“暑假还要上课吗?”
“城里的小孩都这样。”外婆把剥好的毛豆扔进另一个盆里,豆子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你以前不也上?”
徐衍想了想。她确实上过。
武汉的暑假,她被妈妈送去学英语、学画画、学跳舞,每天排得满满当当,比上学还累。
但那时候徐子凡也在。
他们一起坐在接送车的后座上,分享一包□□糖,他把橙色的留给她,因为她最喜欢橙子味。
“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徐衍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自己。
外婆没有回答。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你妈寄来的。里面有给你哥的照片,你看看吧。”
徐衍接过信封。
信封是标准的办公用信封,左上角印着“武汉市××区教育局”的红色字样——那是妈妈的单位。
信封被打开过,大概外婆已经看过了里面的东西。
她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信纸,妈妈的笔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
还有几张照片,用橡皮筋箍着。
她先看照片。
第一张:
徐子凡站在某栋大楼前面,胸前挂着一块奖牌,手里举着一本红色的证书。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 Polo 衫,领口挺括,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标准的、大人教出来的微笑。
背景是一栋气派的建筑,门口挂着横幅:“武汉市青少年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颁奖典礼”。
第二张:
徐子凡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习题册,手里握着一支笔,皱着眉头看镜头。
旁边的黑板上写着“暑假奥数强化班”,粉笔字工工整整。
第三张:
徐子凡在家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变形金刚的礼盒。
配文是妈妈写的,在照片背面:“子凡奥数一等奖,爸爸奖励的。”
徐衍把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她注意到一些细节。
徐子凡瘦了,下巴变尖了,颧骨比记忆里更突出。
他的黑眼圈很重,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第二张照片里,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大概是长时间趴在桌子上压出来的。
但他在笑。
他在笑,因为他得了奖,因为爸爸奖励了他,因为他是那个被留下来的,被认可的孩子。
徐衍把照片翻到背面。
第三张照片的背面,除了妈妈的备注,还有一行字,是徐子凡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
“妹妹,我得了第一名!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衍盯着这行字,眼睛忽然酸了。
她没有哭。
她已经一个月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了。
她把照片塞回信封里,把信封叠好,塞进裤子口袋。
“外婆,我去找陈岁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毛豆碎屑。
“去吧。早点回来吃饭。”
徐衍走出院子,沿着土路往陈岁月家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去陈岁月家。
她拐了个弯,走到村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
树林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系着一根旧轮胎,是村里小孩做的秋千。
她坐在轮胎上,双手攥着绳子,脚尖点着地面,轻轻地荡。
荡一下,照片在口袋里沙沙响。
荡两下,眼睛更酸了。
荡三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让眼泪安静地流,流过脸颊,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是因为想哥哥?是因为嫉妒?是因为那张照片背面写着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她有选择的权利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
空空的,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你在这儿干嘛?”
陈岁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衍吓了一跳,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头。
陈岁月站在树林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糖水滴在地上,引来了几只蚂蚁。
“没干嘛。”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陈岁月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树根上。他把冰棍递给她:“吃不吃?再不吃就化了。”
徐衍摇头。
“哭了?”他问。
“没有。”
“骗人。”
“我说没有就没有!”
陈岁月不说话了。
他掰开冰棍的包装纸,把化得不成形的那半截咬掉,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她。
“吃吧。草莓味的。”
徐衍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冰棍已经不怎么冰了,甜腻的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黏糊糊的。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蝉在树上叫,远处有人在打稻谷,嘭嘭嘭的声音传过来,像心跳。
“你哥寄照片来了?”陈岁月忽然问。
徐衍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外婆跟我妈说的。”他顿了顿,“我妈又跟我说的。”
徐衍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冰棍棒。
草莓味的糖水顺着手腕流下来,黏黏的。
“他得了奥数一等奖。”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妈妈给他买了变形金刚。他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把冰棍棒扔在地上,一只蚂蚁爬上来,绕着棍子转圈,“我觉得,我应该高兴的。他是我哥,他得了奖,我该替他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因为他在那里。他什么都有。爸妈、补习班、变形金刚、奥数奖……他什么都有。而我在这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陈岁月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我。”他说。
徐衍抬起头,看着他。
夕阳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十岁的男孩。
“你又不是我亲哥。”徐衍说。
“谁说不是亲的就不能有了?”陈岁月说,“你有我,有外婆,有广水村。你有……”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弹珠。
就是那天他给她的那种,但这一颗更漂亮,里面的花纹是金红色的,像落日熔成了液体,被封在透明的玻璃里。
“你还有这个。”他把弹珠塞进她手里。
徐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弹珠。
金红色的花纹在夕阳下流转,像一个小小的、被凝固的世界。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陈岁月,”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去找你妹?”
陈岁月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她被送走的时候我才四岁。不记得了。”
“真的不记得了?”
“真的。”他顿了顿,“就算记得也没用。找不到了。”
“那你不想她吗?”
陈岁月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的天空。
天空是橘红色的,有几只鸟飞过去,排成一个人字形。
“想也没用。”他最后说。
徐衍把弹珠攥紧,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会走的。”她忽然说。
陈岁月看着她。
“我不会像你妹一样被送走就不回来了。”她说,“我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陈岁月笑了。
是那种大人哄小孩的笑,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温柔。
“你才六岁,你知道什么以后。”
“我知道!”徐衍急了,“我说到做到!”
“好好好,你说到做到。”陈岁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回去吃饭了。你外婆做了红烧鱼。”
他伸出手。
徐衍抓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两个人走出树林,沿着土路往回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
走到外婆家门口的时候,徐衍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陈岁月,”她说,“你帮我收着。”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了。”她把信封塞进他手里,“等我想看的时候再找你要。”
陈岁月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她,把信封叠了叠,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行。”
“你不许偷看。”
“谁稀罕看。”
“你发誓。”
“我发誓。”
“那你走吧。”
“你真烦。”
陈岁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徐衍还站在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小小的,瘦瘦的。
“徐衍!”他喊。
“干嘛?”
“红烧鱼给我留一块!”
“就不给你留!”
“小气鬼!”
“你才是小气鬼!”
陈岁月转身跑回家,跑进院子里,在井边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暑气散了一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和那张妹妹的照片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两个人,都是被送走的。
他把枕头按了按,躺上去,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那封信在陈岁月的枕头底下躺了三天。
三天里,徐衍没有来找他要。
她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在田埂上跑,在池塘边捞蝌蚪,和陈岁月拌嘴。
她笑得很大声,闹得很凶,像一个正常的、没心没肺的六岁小孩。
但陈岁月看得出来,她在忍着什么。
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没有以前亮了。
她闹的时候,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安静下来,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收音机。
她会在吃饭的时候忽然发呆,筷子悬在半空,眼神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
陈岁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这些时刻,默默地把菜夹到她碗里,或者轻轻踢一下她的凳子,让她回过神来。
第四天晚上,徐衍来找他了。
她站在他家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陈岁月,把信还给我。”
陈岁月从枕头底下抽出信封,递给她。
徐衍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把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鸽子。
“我今天打电话了。”她说。
陈岁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打给谁?”
“我妈。”
“她说什么?”
“她说……”徐衍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说哥哥要上很多补习班,很忙。说等他有空了,就让他给我打电话。”
“然后呢?”
“然后我问她,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陈岁月的心紧了一下。
“她怎么说?”
徐衍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她说,‘你在乡下好好的,回来干什么?城里学校不好进,你就在那边上学吧。’”
陈岁月没有说话。
“她没说‘我想你’,”徐衍继续说,声音开始发抖,“她没说‘妈妈对不起你’。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说……‘你在那边好好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嘴巴瘪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不要我了,”她说,“她真的不要我了。”
陈岁月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徐衍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滚烫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火。
“她没有不要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她只是……忙。”
“你骗人。”徐衍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你上次就骗我了。她就是不要我了。因为她有哥哥了。哥哥是男孩,哥哥成绩好,哥哥可以给她争光。我呢?我什么都不是。”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那我是什么?你说啊,我是什么?”
陈岁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十岁的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怎么告诉一个六岁的,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她不是“什么都不是”。
他只知道,此刻她的眼泪是烫的,她的肩膀在发抖,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是徐衍。”他最后说。
徐衍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是广水村的徐衍,”他说,“你是那个说我名字好听的人。你是那个缺了一颗门牙还笑得很大声的人。你是那个……那个……”
他卡壳了。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的词汇量只有那么多,他还没学会那些复杂的、关于“重要”和“意义”的表达。
“你是我认识的最讨厌的人。”他最后说。
徐衍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也没擦,但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最讨厌。”她说。
“你最讨厌。”
“你最最讨厌。”
“你最最最讨厌。”
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在月光下吵了五分钟谁更讨厌。
吵到最后,徐衍笑累了,靠在石磨上,仰头看着天空。
“陈岁月,”她说,“你说天上为什么有那么多星星?”
“不知道。”
“因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她说,“我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说每个人在天上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你的星星亮不亮,就看你过得好不好。”
“那你觉得你的星星亮不亮?”
徐衍想了想:“以前不亮。现在……”
她转头看了看陈岁月。
“现在好像亮了一点点。”
陈岁月别过头去,耳朵尖又红了。
“你少来这套。”他说。
“我说真的。”徐衍认真地说,“你就像我的星星。虽然你不是我亲哥,但你是……你是陈岁月啊。”
陈岁月的心脏又被撞了一下。这次很重,重到他觉得肋骨都在疼。
“你懂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
“我什么都懂。”徐衍说,“我只是年纪小,不是傻。”
他忍不住笑了。
“行,你不傻。”他站起来,“走吧,送你回家。你外婆该着急了。”
“不用送,就隔壁。”
“送送怎么了?我乐意。”
徐衍从石磨上跳下来,把信封重新塞进口袋里。
这次她没有把信交给他保管。她把它放在自己身上,贴身放着。
两个人走过矮墙,走过外婆家的院子,走到门口。
“晚安,陈岁月。”徐衍说。
“晚安。”
她转身要进屋,又停下来。
“陈岁月。”
“嗯?”
“你说,我哥他……他真的想我吗?”
陈岁月想了想:“你刚才不是说他照片背面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吗?”
“嗯。”
“那就是想你了。”
“真的吗?”
“真的。”
徐衍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岁月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外婆在屋里喊:“岁月,还不回去睡觉?”
“就回。”
他转身,翻过矮墙,回到自己家的院子里。
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井边的指甲花在风里轻轻地摇。
他蹲在井边,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但他的脸是烫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那么多星星,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徐衍的。但他觉得,不管那颗星星亮不亮,他都会在这里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可怜。
不是因为她是被丢下的。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会用很多年来兑现的决定。
他要在她身边。
不管她去哪儿,不管她变成什么样,不管她以后会不会记得广水村、记得外婆、记得他。
他都要在她身边。
这是十岁的陈岁月,在广水村的月光下,对自己许下的第一个承诺。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需要用多少年来兑现。
但他知道,他会做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