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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的重量   广水村 ...

  •   广水村的小学在村子的东头,从外婆家走过去,要经过一条田埂,一座石桥和一片竹林。
      田埂上常年有水,踩上去滑溜溜的,徐衍第一天上学就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巴糊了一腿。
      她坐在地上,嘴巴瘪了瘪,眼眶红了红,没哭。
      她想起陈岁月说的——“别哭了,丑死了。”
      她把眼泪憋回去了。
      陈岁月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徐衍正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表情严肃。
      “摔了?”他走回来,蹲下看了看她的膝盖。
      伤口不深,但泥巴糊进去,看着有点脏。
      “没有。”徐衍说,“我在休息。”
      陈岁月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皱巴巴的创可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可能是上次自己划破手指时剩下的。
      他在田埂边上的水洼里洗了洗手,又用指尖蘸了干净的水,帮她把伤口上的泥冲掉,最后贴上创可贴。
      创可贴是肤色的,上面印着已经模糊的卡通图案,看不太清是米老鼠还是凯蒂猫。
      “丑死了。”徐衍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嘟囔了一句。
      “能贴上就不错了,还嫌丑。”陈岁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吧,要迟到了。”
      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徐衍看了一眼,抓住他的手指,被他一把拽了起来。
      她的手掌很小,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但攥得很紧,像怕被丢下似的。
      陈岁月没有抽开手。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过剩下的田埂,走过石桥,走过竹林。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徐衍的头发上,她没发现,陈岁月也没告诉她。
      到了学校门口,徐衍才松开手。
      广水村小学只有一栋两层的教学楼,墙面刷着白漆,已经斑驳得像一张麻子的脸。
      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红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操场边上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放着一张水泥乒乓球台,台面上没有网,用一排砖头代替。
      徐衍站在校门口,看着这所学校,表情有点复杂。
      她想起武汉的幼儿园。
      有滑梯,有秋千,有铺着塑胶地垫的操场,有穿着围裙的老师弹着钢琴教儿歌。而这里……
      一只鸡从操场那头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后面跟着三只小鸡。
      “走吧,”陈岁月推了推她的书包,“一年级在二楼左边第一间。”
      “你呢?”
      “我五年级。在二楼右边最后一间。”
      “那我们不在一起?”
      “废话,你一年级我五年级,怎么在一起?”
      徐衍抿了抿嘴,没说话。
      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碾了好一会儿。
      “下课我来找你。”陈岁月说。
      徐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得好好上课,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
      “行。那你去吧。”
      徐衍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岁月还站在原处,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陈岁月!”她喊。
      “又干嘛?”
      “你的创可贴好丑!”
      “你才丑!”
      徐衍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转身跑进了教学楼。
      陈岁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没那么毒。
      徐衍很快就成了广水村小学的名人。
      倒不是因为她成绩好。
      虽然她的成绩确实好,从第一次单元测试开始就是全班第一。
      而是因为她是“城里来的”。
      “城里来的”这四个字,在广水村小学是一种奇怪的标签。
      它既代表着某种优越:城里的孩子,见过世面,衣服穿得漂亮,说话带着好听的武汉口音。
      又代表着某种隔阂:她和他们不一样。
      课间的时候,女孩子们跳皮筋,徐衍站在旁边看。
      不是她不想跳,是她不会跳。
      武汉的幼儿园不跳皮筋,她们玩的是滑滑板和乐高。
      “你会不会跳?”扎着羊角辫的女孩问她。
      徐衍摇了摇头。
      “城里人连皮筋都不会跳?”另一个女孩笑了,笑声不大,但徐衍听见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教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外婆给她带的饭盒。
      饭盒是铁皮的,盖子一打开,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旁边座位的男生探头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你天天吃肉啊?”
      徐衍点了点头。
      “城里人就是有钱。”
      这句话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徐衍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不太舒服。
      她把饭盒盖子盖上了,只吃了里面的米饭。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岁月在教学楼下面等她。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徐衍低着头踢石子。
      “骗人。”陈岁月说,“你中午没吃饭。”
      徐衍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课间从你们班门口过,看见你饭盒里的肉没动。”
      徐衍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她们说我是城里人。”
      “所以呢?”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们觉得我和她们不一样。”
      陈岁月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
      “哎哟!你干嘛!”
      “你是不是傻?”陈岁月说,“你哪是什么城里人?你户口都在广水村,你外婆家就在隔壁,你吃的是外婆种的米、外婆养的鸡,你跟她们有什么不一样的?”
      徐衍揉着被弹疼的脑门,愣了一下。
      “可是……我的衣服……”
      “衣服怎么了?衣服是城里买的,但你人现在是广水村的。再说了,你以后就在这儿上学了,就在这儿长大了,你就是广水村的。”
      徐衍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雾慢慢散了。
      “真的吗?”
      “真的。”陈岁月拽了拽她的书包带,“走,回家。明天你把红烧肉带上,谁再说什么,你就告诉她,‘这是我外婆烧的,你外婆不会烧吗?’”
      徐衍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好像很有道理。
      她忍不住笑了。
      “陈岁月,你好聪明。”
      “废话。”陈岁月转身往前走,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他走得很快,快得徐衍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走慢一点!”
      “你走快一点!”
      “我腿短!”
      “那是你的问题!”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一直延伸到稻田的尽头。
      陈岁月讨厌自己的名字。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次点名,他都在承受。
      五年级的语文课上,代课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姓周,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拿着花名册点名,念到“陈岁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陈……岁月?”她抬起头,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全班三十几个学生,有一半在笑。
      “岁月如梭嘛,”周老师笑着说,“家长起名字的时候,大概是想让孩子珍惜时间。”
      陈岁月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无表情地举起手:“到。”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老师听见,也刚好够全班听见。
      他没有脸红,没有低头,也没有跟着笑。
      十岁的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当你被嘲笑的时候,最好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但那些笑声还是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下面,不痛,但痒,而且拔不出来。
      下课后,男生们围过来。
      “陈岁月,陈光阴,陈年旧账!”外号叫“猴子”的男生跳到他面前,笑嘻嘻地拍着桌子,“你咋不叫陈古董呢?”
      几个人跟着起哄。
      陈岁月收拾着桌上的课本,没抬头,也没说话。他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让一下。”
      “哎,别走啊!”猴子拦住他,“岁月哥,你说你爸妈给你起这名的时候,是不是喝醉了?”
      笑声更大了。
      陈岁月抬起眼睛,看了猴子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但猴子不知怎么的,笑声卡在喉咙里,讪讪地让开了。
      陈岁月拎着书包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味和食堂里的大锅饭味。
      他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的操场。
      一年级的小朋友在玩老鹰抓小鸡,鸡妈妈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张开手臂,护着身后一串叽叽喳喳的“小鸡”。
      他一眼就看见了徐衍。
      她站在队伍的中间,拉着前面人的衣角,笑得很大声。
      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看着她笑,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岁月哥!”猴子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大概是想道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陈岁月没理他。
      他转身往楼下走,经过一年级的教室时,他放慢了脚步。
      透过窗户,他看见徐衍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桌面上放着一只铅笔盒,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白雪公主。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觉得好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玻璃弹珠。
      他加快脚步,走出了教学楼。
      真正出事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陈岁月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搬作业本。
      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一年级的教室,听见里面有动静。
      不是上课的声音,是一种哄闹。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还有一个声音,细丝丝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就是被扔掉的小孩!你爸妈不要你了!”
      陈岁月的脚步停住了。
      他透过窗户看进去,看见几个男生围在徐衍的座位旁边。
      徐衍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在发抖。
      “你妈把你送到乡下来,就是不要你了!你以为你是城里人?你是被丢掉的!”
      说话的男生叫张磊,四年级的,长得又高又壮,平时就是班里的小霸王。
      他大概是听说了徐衍“城里来的”的传闻,特意跑来找茬的。
      徐衍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几乎要叫出来,但她没有。
      她不能哭。
      陈岁月说过,“别哭了,丑死了”。
      张磊见她不说话,更来劲了,伸手去扯她的头发:“城里来的大小姐,你怎么不说话?你……”
      “把你的手拿开。”
      张磊转过头,看见陈岁月站在教室门口。
      他手里还抱着一摞作业本,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哟,岁月哥,”张磊嬉皮笑脸的,“你管什么闲事?她又不是你妹……”
      话没说完,作业本就砸了过来。
      不是扔,是砸。陈岁月把整摞作业本抡起来,狠狠地砸在张磊的脑袋上。
      本子散开,纸张飞了一地,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张磊被砸懵了,捂着头退了两步:“你他妈……”
      “再说一个字。”陈岁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高比张磊高出小半个头,瘦是瘦,但站在那里的气势像一堵墙,“你试试。”
      张磊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见过陈岁月打架的样子,去年有个六年级的欺负他班上的同学,陈岁月把人按在乒乓球台上,拳头砸下去,鼻血溅了一桌子。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张磊往后退。
      “好笑吗?”陈岁月问。
      “不,不好笑。”
      “那你还笑。”
      张磊咽了咽口水,转身就跑。
      围着看热闹的几个小孩也一哄而散,教室里只剩下陈岁月和徐衍,还有满地的作业本。
      陈岁月蹲下来,开始捡本子。
      徐衍还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的嘴唇不再发抖了,但脸色很白。
      “徐衍。”陈岁月叫她。
      她没反应。
      “徐衍!”他提高了声音。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被抛弃的孩子,眼睛里都有这种东西。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徐衍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爸妈是真的不要我了?”
      陈岁月放下手里的本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不是。”他说。
      “你骗我。”
      “我没骗你。”他顿了顿,“你爸妈不是不要你,是他们……忙。政策的原因。你知道计划生育吗?”
      徐衍摇头。
      “就是,每家只能生一个小孩。你家生了两个,你和你哥,所以……”
      “所以就把我送走了。”徐衍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事实,“因为我是女孩。”
      陈岁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十岁的他,不知道怎么反驳这句话。
      因为他知道,在很多地方,这就是事实。
      “你也是吗?”徐衍问。
      “什么?”
      “你妹。你说她被送走了。也是因为……”
      “嗯。”陈岁月低下头,“也是因为女孩。”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教室外面,夕阳正在落山,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半。
      他们刚好坐在暗的那一半里,但阳光就在一步之外。
      “陈岁月,”徐衍忽然说,“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
      陈岁月抬起头。
      “不是因为名字本身,”徐衍认真地说,“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是好人。所以你的名字也是好名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十岁小孩不该有的认真和坚定。
      陈岁月看着她,心脏又被撞了一下。
      比上次更重。
      “你懂什么。”他别过头去,声音有点哑。
      “我什么都懂。”徐衍说,“我只是年纪小,不是傻。”
      陈岁月忍不住笑了。
      “行,你不傻。”他站起来,伸出手,“走,回家。”
      徐衍抓住他的手,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掐红的掌心,又看了看他。
      “陈岁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她想了想,“谢谢你帮我打他。”
      “我没打他。我用本子砸的。”
      “那也算。”
      “不算。”
      “算。”
      “不算。”
      “陈岁月!”徐衍急了,“你能不能别跟我抬杠!”
      “不能。”
      徐衍气鼓鼓地甩开他的手,一个人往前走了几步。
      但走了没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走不走?”
      “走。”
      他追上去,重新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又变成了一条线,这次靠得更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陈岁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下午的事。
      想起张磊说的话,想起徐衍苍白的脸,想起她指甲掐进掌心的样子。
      想起她说,“因为我是女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里面装的是荞麦壳,一翻身就沙沙响。他的枕头下面压着一个东西。
      一张照片,是村里照相馆拍的,他四岁的时候,抱着妹妹站在一面蓝色背景布前面。
      妹妹的脸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很轻,抱在手里像一团棉花。
      他把照片抽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妹妹的脸模糊得像一个水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照片。
      大概是因为,如果不留着,他就真的会忘记她的样子。
      而忘记,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他想起了徐衍说的话。
      “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是因为你这个人。你是好人。所以你的名字也是好名字。”
      他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他现在还说不清楚、但已经在心里生根的决定。
      他要保护她。
      不是因为她是“城里来的”,也不是因为她是“被丢下的”。
      而是因为她是徐衍。
      那个说他名字好听的广水村的徐衍。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
      广水村的月亮总是很大,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被谁遗忘在天空里的玻璃弹珠。
      陈岁月看着月亮,慢慢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是稻田,稻子在风里弯着腰。
      徐衍走在他前面,扎着两个小揪揪,蝴蝶结被风吹得飘起来。
      她在跑,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徐衍!”他喊。
      她回过头来,笑着看他。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着,眼睛弯成月牙。
      “陈岁月,你快点!”
      他使劲抬脚,终于迈出了一步。
      然后他醒了。
      天亮了。鸡在叫。
      隔壁传来外婆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朵指甲花。
      大概是徐衍放的,那天晚上他教她染指甲的时候,她偷偷藏了一朵。
      他把指甲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夹进了枕头下面的那张照片里。
      花瓣是粉红色的,薄薄的,几乎透明。
      像一个人的嘴唇,轻轻地、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没有听清。
      但他觉得,那应该是一句很好听的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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