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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那之后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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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三天,谢晴没有再见过苏雨姿。
说是刻意躲着也行,说是工作安排恰好岔开了也行。反正从第二天开始,苏雨姿就带着港大的几位老师去了另一个校区的实验室做交流,来回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校车,活动安排得满当,日程直接排到了傍晚。谢晴则留守在本部,处理几份积压的科研数据,批改学生交上来的课题报告,把时间填得严丝合缝,连午休都泡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读数一坐就是大半天。
可人总有闲下来的时候。
第三天晚上,谢晴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头发还半湿地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滴在睡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立刻去拿吹风机,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面前的台灯发了一会儿呆。灯光暖黄,把她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白天批改报告时留下的批注,工整、冷静、看不出半分走神的痕迹。
可她的思绪根本不在那上面。
自从那天下午之后,她的脑海里就反复回放着苏雨姿说过的话。那些关于父母离世、关于独自抚养妹妹、关于所谓的"不敢靠近"——每一句都像细密的针脚,把她这两年自以为坚固的壁垒一针一针缝出了裂缝。她以前只知道苏雨姿性子清冷、不轻易与人亲近,却从不知道那层清冷底下压着的是这种东西。十岁失去父母,还要带着七岁的妹妹活下去,那种年纪的孩子本该被全世界捧在手心里,可苏雨姿只能自己撑着自己,撑了整整二十年,撑成了如今这副什么都往心里咽的模样。
谢晴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触到额头的皮肤时激得她微微缩了一下。她想起来自己当年在港大那些理直气壮的靠近,那些"我喜欢你你凭什么不理我"的委屈,那时候她把所有得不到回应的失落都归咎于苏雨姿的冷漠和逃避,觉得是对方不肯给她机会。可她现在才知道,苏雨姿那时候推开她,不是不愿,是不敢。不敢相信有人会真的留下,不敢伸手之后又被丢下。
可她还是来了上海。
谢晴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散了形状,像一团无声的叹息。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微信界面跳出来,置顶的聊天框依旧是那个纯白色的头像。这三天里苏雨姿没有给她发过任何消息,一句都没有,像那天下午说好了"别来找我"之后,就真的把自己整个收了回去,不打扰,不靠近,安安静静地待在谢晴划定的界限外面。
可谢晴知道,苏雨姿每天都会更新一条朋友圈。内容都很简单,有时是一张校园里随手拍的落叶,有时是一句"今天天气好"配上窗外的天空,有时干脆只有三个字"刚回酒店",连配图都没有。谢晴从第二天开始,就会在睡前点开她的头像,往下划两下,看一眼她今天发了什么,然后又关掉。她不评论,不点赞,连个表情都不给,只是看一眼。
苏雨姿大概也知道她在看。那些朋友圈发的时机很微妙,总在谢晴习惯性查看手机的时间段前后,像是在安静地说:我还在,没有走远。
谢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的光被遮住,房间里暗了几分。她盯着台灯的灯罩看了几秒,终究还是又把手机翻了过来,打开和苏雨姿的聊天框,指尖在输入栏里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又删掉。反复几次之后,她索性把手机丢在一旁,起身去拿吹风机。
热风把湿发吹得蓬松起来,暖意裹着她的耳廓,吹散了脖颈上的凉意。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那层青黑比前两天淡了些,嘴唇也恢复了血色,整个人看着没那么憔悴了。她想起来那天苏雨姿替她擦眼泪时指尖的温度,还有那句"你慢慢跟我算"——语气那么轻,却让她觉得对方是真的做好了被她算一辈子的准备。
吹完头发,谢晴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提醒,来自那个纯白色的头像:"明天我回本部,上午在教研楼有场碰头会。你会在吗?"
简单的问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修饰。谢晴看着那行字,指尖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会在。"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几点?"
"十点。小会议室。"
"好。"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谢晴盯着"好"字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答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期待什么。她抿了抿唇,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躺下来。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低鸣。她知道自己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原谅吗?或者说,跨过那道坎吗?
她还没有答案。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朝那个方向挪动。不是因为她原谅了苏雨姿当年的逃避,那些伤害是真的,那些失望也是真的,不会因为几句解释就凭空消失。可她也看到苏雨姿在改。从香港到上海,从那些被拒收的微信到月季园的照片,从默默打听到当面坦白。对方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证明——我不逃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谢晴准时出现在教研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门口。她没有刻意早到,也没有刻意迟到,手里端着杯刚接的热水,另一只手插在黑色薄呢大衣的口袋里,看起来和平时参加任何一次工作碰头会没什么两样。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王主任正在和港大的李教授说话,看到她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谢晴微微颔首回应,目光快速扫过会议桌——苏雨姿已经到了,坐在靠窗一侧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边,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谢晴的目光只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放下水杯,翻开笔记本,动作平稳流畅,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她知道,苏雨姿抬眼的那一下,看见她了。
碰头会的内容很常规,无非是核对一下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讲座和研讨的细节调整、以及交流结束前的总结汇报准备。王主任主讲,偶尔点名提问,大家依次回应,氛围松弛。谢晴的发言很简短,语气公事公办,条理清晰,一如既往的稳妥。她全程没有看向苏雨姿的方向,却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偶尔从自己身上掠过,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王主任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苏雨姿:"对了苏教授,前天你们去东校区那边交流,感觉怎么样?那边实验室的设备条件比本部稍微旧一点,但不影响使用。"
"挺好的,"苏雨姿微微点头,语气平和,"环境很安静,学生的提问也很积极。那边的老师还提了一个研究方向上的新思路,我打算后续跟进一下。"
王主任笑起来:"那就是有收获了?挺好挺好,也不枉你们跑一趟。"
苏雨姿应了一声"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觉得本部这边更习惯,尤其是楼下的月季园,秋天了还开得那么好,香港不太常见这种景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随口闲聊,可谢晴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顿了一下。她不觉得苏雨姿是在跟王主任聊月季园。这句话更像是在说给她听的——你看,我注意到你喜欢的东西了,我记着。
谢晴没有抬头,假装没有听见,继续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刚才的会议要点。可她写字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那一点点细微的变化,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碰头会在十点四十分准时结束。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有人去茶水间续水,有人三三两两地站着闲聊。谢晴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和水杯拢在一起,正准备往门口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点试探:"谢老师,方便聊两句吗?"
她转过身。苏雨姿站在会议桌旁,没有靠近,手里也拿着笔记本,姿态放松,神色自然,像是在问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事宜。可谢晴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那层小心翼翼——她在等一个答案,看她愿不愿意给这个聊两句的机会。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在,有人正围着王主任说话,有人站在窗边看手机,没人特别注意她们。谢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语气平淡:"什么事?"
"关于后天总结汇报的流程,有几个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苏雨姿说完,又补了一句,"几分钟就行。"
她们当然都知道这不是真话。流程细节那种东西,发个邮件就能说清楚,根本不需要当面聊。可谢晴没有拆穿她。她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说:"五分钟。"说完便先迈步走出了会议室。
苏雨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这里比会客室更开放,但此刻走廊里没有人,透过窗户能看到楼下那片月季园的一角,在秋日薄薄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光。谢晴靠在窗边,侧过身看着苏雨姿,等她开口。
苏雨姿站定之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细细地打量,像在看一个人的气色和状态,确认她这几天过得好不好。确认完之后,她才轻声开口:"你看起来比上次好一些。"
"嗯,这几天没怎么熬夜。"谢晴应道,语气比上次在会客室里自然了许多,少了几分紧绷。
"那就好。"苏雨姿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昨晚给你发消息,其实没什么正事,就是想确认你今天会不会来。如果你今天不在,我就打算等到后天总结会再找你了。"
谢晴听着,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苏雨姿肩头的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随性。谢晴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港大的图书馆里,苏雨姿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低头翻文献,偶尔抬手别一下耳边的碎发。那时候她总觉得这个动作说不出的好看,每次看到都会偷偷记在心里,等回了宿舍再慢慢回味。
那些年她多喜欢苏雨姿啊。喜欢到连对方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反复咀嚼很久。
"苏雨姿。"谢晴忽然开口,喊了她的全名。
苏雨姿微微一愣,抬眼看着她。谢晴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大多数时候是"苏教授",偶尔是"教授",很少有这样直呼其名的时刻。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谢晴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有刻意拉远距离,"你说你动心比我早,说那些年你所有的冷漠都是在控制自己。我相信你。我也愿意试着去理解你那些年的处境。"
苏雨姿的眼底微微亮了一下,却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是,"谢晴停了一下,"我还是需要时间。我现在没法一下就回到当年那个状态里去。你让我缓一缓,行不行?"
苏雨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温柔:"行。"
谢晴看着她那双盛着太多耐心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那个堵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点。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月季园,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你在东校区那边,交流得还顺利吗?"
这句问话来得有些突然,像是谢晴主动把话题往更日常的方向推了一步。苏雨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顺着她的话接道:"挺顺利的。那边的老师请我们吃了食堂的小笼包,比本部的皮薄。"
"那是东校区食堂的招牌,"谢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你来上海这么久,还没吃过大馄饨吧?"
苏雨姿看着她,眼底的光柔和极了:"还没有。"
谢晴没有再接话。她别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可那片刻的沉默里,苏雨姿读到了一层未曾明说的意思——像是有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细缝,还没有完全敞开,但光已经透进来了。
五分钟很快到了,其实早就过了。谢晴直起身,说了一句"我先走了",便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苏雨姿没有挽留,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悬着的东西。
谢晴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她抬手碰了碰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尖——也不知道是被秋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谢晴躺在床上看手机的时候,发现微信里多了一条新消息。苏雨姿发来一张照片,是东校区食堂的小笼包,白白胖胖地码在蒸笼里,冒着淡淡的热气。配文只有四个字:"真的挺好吃。"
谢晴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压住那点弧度。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小笼包旁边那家面馆的葱油拌面也不错。"
苏雨姿几乎是秒回:"下次试试。"
谢晴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上吊灯投下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自己极轻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