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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二    ...

  •   初二一早,天还没亮透,董家三兄弟就起来了。

      今儿是去姥姥家的日子。董焕推开门,外头又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刘四还没回来,扫帚靠在墙角,没人动过。

      董永已经站在廊下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不是昨儿那件锦袍。董浩也换了身素的,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走吧。”

      董建志从屋里出来,穿的也是寻常衣裳,深灰的棉袍,外头罩着件半旧的氅衣。他脸色比昨儿沉些,没说话,径直往外走。

      马车还是三辆,只是今儿走得慢。

      路不好走。出了城往西,官道上的雪被压得实实的,车轱辘碾上去嘎吱嘎吱响。董浩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姥姥家那边,”他说,“路更难走。”

      董焕没说话,把手拢进袖子里。

      袖子动了动,往里拱了拱。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地方。

      姥姥家在镇上,一条窄窄的巷子进去,最里头那户就是。院墙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里头的泥坯。木门也是旧的,漆都褪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都被红色墙纸短暂的封印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进不去。

      董家父子下了车,从车里往外搬东西。

      米面粮油,整扇的猪肉,几条鱼,几捆青菜,还有两只杀好的鸡。包袱里包着新棉袄新棉鞋,还有几匹布。董浩扛着米袋子,董焕拎着肉,董永提着菜,董建志抱着包袱,一行人往里走。

      巷子窄,雪没人扫,踩上去没到脚踝。

      走到门口,门开了。

      姥姥站在门槛里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旧银簪挽着。她一见他们,眼睛就弯了,脸上的皱纹挤到一块儿。

      “来了来了,”她回头冲屋里喊,“老头子,来了!”

      姥爷从屋里出来,穿着也是旧的,深灰的棉袄,膝盖那儿补了块补丁。他腰弯得厉害,扶着门框往外看,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笑了。

      “进来进来,外头冷。”

      屋里比外头还冷。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纸旧了,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炭盆里烧着几块炭,火不大,烤着也觉不出热来。

      董建志把包袱放下,在凳子上坐下,没说话。

      姥姥姥爷张罗着倒茶,茶壶是旧的,搪瓷的,磕掉了好几块漆。茶叶是粗茶,泡出来颜色淡,没什么味儿。

      董永把米面粮油拎进来,放在墙角。董浩把肉和菜拿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盘子,里头装着几个冻梨。

      “姥姥,先吃这个。”

      姥姥笑着接过去,放在桌上。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董建志坐在那儿,看着墙上挂着的旧画,没吭声。董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的碗筷还没摆,就动手摆起来。

      董浩看见了,也跟着去帮忙。董焕进了厨房,灶台是土的,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发亮。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姥姥跟进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不用你弄,去坐着。”

      董焕没走,拿起扫帚把厨房地扫了。

      吃饭的时候,桌上摆了六个菜。白菜炖粉条,肉片炒酸菜,萝卜炖排骨,蒸腊肉,炒鸡蛋,还有一个酸辣汤。都是寻常菜,分量足,热气腾腾的。

      姥姥姥爷一个劲儿地夹菜。

      “吃,多吃。”

      董建志低头吃饭,偶尔应一声,话不多。

      董永给姥姥夹了块排骨。董浩给姥爷添了碗汤。董焕坐在那儿,看着姥姥姥爷的手,满是皱纹,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吃完饭,董焕在屋里转了转。

      脸盆架是旧的,木头的,漆都磨没了,盆是搪瓷的,边上的瓷掉了好几块。毛巾也是旧的,洗得发硬,边角都毛了。炕上铺的褥子薄薄的,棉被也是旧的,被面洗得发白,有几处打了补丁。

      他从包袱里翻出新棉袄新棉鞋,捧到姥姥跟前。

      “姥姥,试试这个。”

      姥姥接过来,摸了摸,眼睛红了红。

      “买这个干啥,我有穿的。”

      “试试。”

      姥姥拗不过,套上试了试。新棉袄是暗红色的,棉鞋是黑面的,厚实,软和。她穿着在屋里走了两步,笑了。

      “正好正好。”

      姥爷也换上了新衣裳,深灰的棉袍,合身。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咧着嘴笑。

      董焕看了一圈,又看见墙角那个搪瓷脸盆。

      “姥姥,”他说,“那个盆该换了,都掉瓷了。”

      姥姥摆摆手:“还能用。”

      “买个新的吧。”

      “不用不用,好好的。”

      董焕还要再说,董永走过来,拎起那个旧盆,直接扔到院子里去了。

      姥姥愣了一下,赶紧往外走。

      姥爷已经出去了,弯着腰把那盆捡回来,拿袖子擦了擦,又拎回来放回墙角。

      “还能用,”他说,“扔了可惜。”

      董永站在那儿,没说话。

      董建志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盆,又看了一眼姥爷。

      “爹,”他说,“家里有钱,不用这么省。”

      姥爷摆摆手。

      “省惯了。”

      董建志张了张嘴,没再说。

      下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董焕和董建志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话。

      “爹,”董焕说,“姥姥他们,东西都太旧了。”

      董建志嗯了一声。

      “咱们每个月送的米面粮油,肉菜钱,他们应该不缺。”

      董建志没说话。

      “可是那些日常用的,”董焕说,“盆啊,毛巾啊,褥子啊,他们不舍得买。”

      董建志看着远处,好一会儿才说:“忘了。”

      董焕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爹,姥姥今儿给的红包,您看了吗?”

      董建志转头看他。

      董焕从袖子里掏出个红包,厚厚的,鼓鼓的。董永董浩也走过来,手里都拿着红包,一样厚。

      “这太多了。”董永说。

      董建志接过来,捏了捏,没说话。

      董浩说:“爹,您帮我们还回去吧。”

      董建志点点头,拿着红包进屋。

      姥姥正在收拾碗筷,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建志,有事?”

      董建志把红包放在桌上。

      “娘,这个太多了,您收回去。”

      姥姥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收拾。

      “给孩子的,不多。”

      “娘——”

      “我说了,”姥姥打断他,“给孩子的红包不能少。”

      她把碗筷端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要是还给我,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

      董建志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姥爷在旁边坐着,抽着旱烟,也不吭声。

      董建志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红包收起来。

      院子里,董永董浩董焕站在那儿,见他出来,都看着他。

      董建志把红包从怀里掏出来。

      “收着吧。”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

      门里,姥姥还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轻轻响着。

      门外,姥爷在院子里劈柴。

      董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姥姥弯着腰,两只手泡在冰凉的水里,一下一下地洗。那双手他上午就注意到了,满是皱纹,骨节略粗,指头上还有裂开的口子,拿胶布缠着。

      “姥姥,”他走进去,“我来洗。”

      姥姥头也没回:“不用不用,你出去坐着。”

      董焕没走,站在她旁边看着。

      姥姥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拿抹布擦干,放进碗架里。动作不快,但一下是一下,稳得很。

      “姥姥。”

      “嗯?”

      “您别干了。”

      姥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干谁干?你干?”

      “我干。”

      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逗姥姥开心了。”

      董焕没说话,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盆里。

      水是凉的,冰得他手指一缩。

      姥姥赶紧拉他:“哎呀你这孩子,水凉,别冻着。”

      董焕没抽手,拿起一只碗,学着姥姥的样子洗。

      “我来。”

      姥姥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他袖口里那团东西动了动,拱出半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往外看了看,又缩回去。

      姥姥看见了,愣了一下。

      “那是……”
      “养的鸟。”董焕说,“叫咕咕。”

      姥姥凑近看了看,那团东西又探出脑袋,歪着看她,叫了一声。

      姥姥笑了。

      “这小东西,怪招人疼的。”

      她转身往外走,进了里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两个小红包。

      一个递给董焕。

      “给咕咕的。”

      董焕愣住了。

      “姥姥,不用……”

      “拿着。”姥姥塞进他手里,“头一回来姥姥家,得给。”

      董焕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红包,红纸是新的,折得整整齐齐,比给他们的薄,但也是厚厚一叠。

      “姥姥,这太多了……”

      姥姥摆摆手,已经转身进了堂屋。

      金锁蹲在墙角,两只前爪揣在肚子底下,耳朵竖着,看着屋里人来人往。

      姥姥走到它跟前,弯下腰。

      “你就是那只兔子吧?”

      金锁耳朵动了动。

      姥姥把另一个小红包放在它跟前。

      “给你的。”

      金锁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红包,又抬起头看着姥姥。

      姥姥笑着摸了摸它的耳朵。

      “乖。”

      金锁的耳朵抖了抖,没动。

      董永从堂屋出来,看见姥姥蹲在墙角给兔子塞红包,走过去。

      “姥姥,这可使不得。”

      姥姥站起来,拍拍膝盖。

      “使得。”她说,“头一回来姥姥家,都得给。人有人份,畜生有畜生份。”

      董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姥爷正弯着腰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他直起腰喘了口气,又弯腰去捡。

      董浩从屋里跑出来。

      “姥爷,我来。”

      姥爷抬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你会劈?”

      “会。”

      董浩接过斧头,姥爷在旁边站着,指点他“对,瞄准了,别劈歪。”

      董浩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开。

      “行啊小子。”姥爷笑着。

      董浩又劈了几根,额头上见了汗。姥爷在旁边看着,也不走,就站着看。

      “姥爷您进屋歇着吧,外头冷。”

      姥爷摆摆手:“不冷,看你劈。”

      屋里,董永也没闲着。

      堂屋的地扫了,桌子擦了,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屋中间看了一圈,又看见墙角那堆杂物,几捆干柴,两个破筐,一口旧锅,还有那个掉瓷的搪瓷盆。

      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收拾。

      姥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在那儿忙活,赶紧过来。

      “永儿,那堆东西别动,你姥爷还要呢。”

      董永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

      “这个还能用?”

      “能,你姥爷夏天割草还用。”

      董永把镰刀放到一边,又拿起那个搪瓷盆。盆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黑乎乎的铁。

      “姥姥,这盆真的该换了。”

      姥姥叹了口气。

      “你姥爷不让扔,说还能用。”

      董永把盆放下,没再说什么。

      他把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整理好,能用的放一边,实在不能用的悄悄塞进柴堆里,等走了让姥爷慢慢发现。

      咕咕从董焕袖子里钻出来,扑棱一声飞到窗台上。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小红包被姥姥放在那儿了。

      它歪着脑袋看了看,又看了看蹲在墙角的金锁。

      金锁面前也摆着一个,一模一样的。

      咕咕飞下去,把那个红包叼起来,飞到董焕肩膀上,放在他手里。

      董焕低头看了看它。

      “给你的。”

      咕咕叫了一声。

      “拿着。”

      咕咕又把红包叼起来,飞回窗台上,放在那儿,蹲在旁边看着。

      金锁也动了。它低头把那个红包叼起来,一蹦一蹦地蹦到墙角最里头,把红包塞进里,又蹦回来蹲着。

      董浩劈完柴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愣了愣。

      “它们俩……”

      姥姥在旁边笑了笑。

      “聪明的。”她说,“比有些人还聪明。”

      太阳偏西的时候,活儿都干完了。

      吃完晚饭,天已经全黑了。

      厨房里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碗架上。地扫了,桌子擦了,炕上的被褥整整齐齐。院子里的柴劈了一大堆,码在墙角,用塑料布盖着。

      姥姥姥爷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外孙,不知道说什么好。

      姥姥拉着董永的手,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姥爷站在旁边,抽着旱烟,也不吭声,但嘴角一直咧着。

      董建志站在院门口,等着。

      “姥姥姥爷,”董永说,“我们走了。”

      姥姥点点头,手还拉着他不放。

      “路上慢点。”

      “哎。”

      董浩董焕过来,给姥姥姥爷鞠了个躬。

      “姥姥姥爷保重。”

      姥姥终于松开手,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走吧,走吧,别耽误了。”

      董焕走到窗台边,咕咕还蹲在那儿,旁边放着那个小红包。他伸手把红包拿起来,揣进怀里,又摸了摸咕咕的脑袋。

      “走了。”

      咕咕扑棱一声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

      金锁被董永抱起来,塞进车里。

      马车在巷口等着。三个儿子上了车,董建志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姥姥姥爷还站在门口,两个苍老的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他上了车。

      马车动起来,碾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远。

      车里,咕咕从董焕袖子里钻出来,歪着脑袋看他。董焕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红包,在它面前晃了晃。

      咕咕啄了啄红纸,叫了一声。

      旁边,金锁把脑袋从董永里探出来,嘴里叼着那个红包,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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