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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过年   除夕夜 ...

  •   除夕夜,团圆饭。

      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炸丸子、八宝饭、腊味合蒸,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董建志坐在上首,三个儿子依次落座。

      董永坐在左边,董浩坐在右边,董焕坐在末座。

      董建志端起酒杯。
      三个儿子也端起酒杯。
      “一年了。”董建志说。

      他喝了。
      三个儿子也跟着喝了。

      酒杯放下,筷子拿起来。堂屋里响起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偶尔有人夹菜,偶尔有人喝汤,安安静静的。

      吃到一半,董建志把筷子放下了。

      三个儿子也把筷子放下了。

      董建志看了看董永。

      “你二十三了。”
      董永点点头。

      “该成家了。”
      董永没说话。

      董建志又看向董浩。
      “你二十一。”
      董浩点点头。

      “也该定了。”
      董浩也没说话。

      董建志最后看向董焕。
      “你十九。”
      董焕点点头。

      董建志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
      “年后,”他说,“该见的见一见,该相的相一相。”

      他扫了三个儿子一眼。
      “都别躲。”

      董永低头看着碗。董浩盯着面前的鱼。董焕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那团东西贴在他手腕上,暖暖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董建志重新拿起筷子。
      “吃吧。”

      董建志的话撂下了,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董永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夹起来。
      “爹,”他说,“我还早。”

      董建志抬眼看他。
      “二十三了。”

      董永没吭声。

      “别人二十三,”董建志夹了一筷子菜,“娃都生两个了。”

      董永把头埋得更低了些。站在门口伺候的刘四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挡住嘴。周婶端着汤进来,正好听见这一句,眼角弯了弯,把汤放在桌上,退回去的时候还抿着嘴笑。

      那只蹲在董焕脚边的兔子,耳朵忽然竖起来,转向董永的方向。

      袖口里的咕咕也往外拱了拱,探出半个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董永。

      董建志把菜吃了,放下筷子,看向董浩。
      “你呢?”

      董浩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
      “爹,”他说,“其实……我有心许的人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董永抬起头。董焕放下碗。董建志的筷子悬在半空。

      门口的刘四瞪大了眼睛。周婶刚拿起抹布,手停在半空。

      那只兔子的耳朵竖得更高了,整个身子往前倾了倾。

      袖口里那团东西整个脑袋都探出来,被董焕用手轻轻按回去,又探出来。

      董建志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哪家的?”

      董浩挠了挠后脑勺,脸有点红。

      “西街口那家卖豆腐的。”他说,“姓许,就那个许老伯家。”

      堂屋里更安静了。

      刘四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周婶愣在那儿,抹布还攥在手里。

      兔子把前爪抬起来,搭在董焕脚面上,脖子伸得长长的。

      董建志看着董浩,没说话。

      董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挠了挠头。

      “就……”他说,“前些日子跟账房先生跑铺子,路过西街口,买了块豆腐……”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董建志还是没说话。

      董浩硬着头皮往下说:“后来又买了几回,就……就认识了。”

      刘四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周婶瞪了他一眼,让他别出声。

      董建志把筷子放下。

      “许老伯,”他说,“那个推着车卖豆腐的许老伯?”

      董浩点点头。

      “他女儿?”

      董浩猛的点头,不带停。

      董建志沉默了一会儿。

      那只兔子把两只前爪都搭上来了,耳朵往前倾着,一动不动。

      袖口里那团东西也不动了,就露着两只眼睛在外头,盯着董浩。

      “见过几回了?”董建志问。

      “三四回。”董浩说,“就……说几句话。”

      “说什么?”

      董浩脸更红了。

      “就……问问生意好不好,累不累,天冷多穿点……”

      刘四在旁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被周婶狠狠瞪了一眼。

      董建志看了董浩一会儿,忽然点点头。

      “那姑娘,”他说,“多大?”

      “十七。”

      “模样呢?”

      董浩想了想。

      “好看的。”他说,声音轻轻的,“眼睛特别亮,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董建志没说话。

      董浩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有些急了。

      “爹,”他说,“她家是卖豆腐的,我知道。可她人好,真的。我去买豆腐,她每次都多给我一块,说天冷,让我多吃点……”

      他说着,声音又小下去。

      董永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董焕也看着他。

      那只兔子把耳朵往后抿了抿,像是在琢磨什么。

      袖口里那团东西又往外探了探。

      董建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过了年,”他说,“带回来看看。”

      董浩愣住了。

      “爹?”

      “带回来看看。”董建志说,“我瞧瞧那姑娘什么样。”

      董浩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四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周婶用帕子掩着嘴,眼睛弯了。

      兔子把前爪放下来,缩回墙角,把下巴搁在爪子上。

      袖口里那团东西缩回去了,只露出一小撮羽毛。

      董浩这才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笑。

      “哎!”他说,“谢谢爹!”

      董建志摆摆手。

      “吃吧,菜都凉了。”

      筷子又动起来。刘四悄悄退出去,出了门就捂着嘴笑。周婶跟在后头,小声说:“二少爷倒是眼光独到。”

      刘四嘿嘿笑了两声。

      屋里头,董浩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董家院子里就亮起了灯。

      董焕是被外头的脚步声吵醒的。刘四和周婶今儿都回家过年去了,院子里没人扫雪,只有几个粗使婆子来回走着,往马车上搬东西。他披了衣裳起来,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缩了缩脖子。

      廊下已经站着人了。

      董永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缎带,上头缀着一块白玉佩。头发梳得齐整,束在玉冠里,衬得整个人比平日更精神些。他正低头整理袖口,见董焕出来,点了点头。

      “起了?”

      董焕应了一声,回屋换衣裳。

      新衣裳是腊月里就做好的,一直挂在柜子里没动。藏蓝色的绸面,领口和袖口镶着深灰色的毛边,摸上去软软的。他穿上身,对着铜镜照了照,把腰带系好,又把玉佩挂上。

      那团东西在篮子里动了动,探出脑袋看他。

      董焕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今儿不能带你去。”

      咕咕歪着脑袋看他。

      “去奶奶家,”董焕说,“人多,你老实待着。”

      咕咕叫了一声,把脑袋埋回翅膀里。

      董焕推门出来的时候,董浩也到了。

      他穿一身宝蓝色的袍子,比董永那件鲜亮些,腰间也挂着玉佩,手里还捏着把扇子。
      大冬天的,也不知道拿扇子做什么。

      见董焕看他,他笑了笑:“喜庆日子,拿着好看。”

      董焕没理他。

      三人走到正堂,董建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穿了一身赭色的锦袍,外头罩着玄色的狐皮大氅,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慢转着。见三个儿子进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走吧。”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共三辆。头一辆是董建志坐的,车厢大些,帘子厚实,里头铺着软垫,还放着个手炉。后头两辆小些,董永上了头一辆,董浩董焕上了后头一辆。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街上还没什么人,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几户人家门口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晨风里轻轻晃。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印子。

      董浩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
      “冷。”

      董焕没理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车里头有个小手炉,董浩捧在手里,暖了一会儿,递给董焕。董焕接过来,也没说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

      奶奶家在东城外二十里的镇上,三进的宅子,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董家的马车刚停下,就有下人迎上来,搬凳子的搬凳子,掀帘子的掀帘子。

      董建志下了车,理了理大氅,往里走。三个儿子跟在后头。

      门口站着个大丫鬟,穿着簇新的青缎袄裙,笑着福了福:“大老爷来了,老太太一早就念叨着呢。”

      董建志点点头,跨过门槛。

      进了二门,就听见里头热热闹闹的人声。堂屋的门帘掀着,里头人影绰绰,说笑声传出来。

      董建志刚走到门口,里头就有人喊:“大哥来了!”

      是二叔董建明,迎出来,拉着董建志往里走。

      董永带着两个弟弟跟进去,先给奶奶磕头。

      老太太坐在上首,穿着一身酱色绣福纹的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个深褐色的抹额,中间镶着一块青玉。她手里捧着个手炉,见三个孙子进来,眼睛就弯了。

      “来来来,快起来,地上凉。”

      董永带头磕了三个头,董浩董焕跟着磕。老太太招手让他们近前,拉着董永的手看了又看,又看了看董浩董焕。

      “都大了,”她说,“一年一个样。”

      旁边站着的婶婶们笑着附和。大婶婶穿着绛红色的袄裙,二婶婶穿着秋香色的,都打扮得齐整,头发上簪着金钗银钗,在灯下一晃一晃的。

      堂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点心,核桃酥、桂花糕、云片糕、蜜饯,还有一大盘炒得喷香的瓜子花生。几个小孩在桌子边上跑来跑去,被大人喊住,又跑开。

      董永被拉到一边,几个叔伯围着他说话。董浩凑到侄子侄女堆里,逗小孩玩。董焕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被塞了一碟点心。

      外头又有马车到的声音,又有亲戚进来,互相作揖拜年,说着吉祥话。堂屋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也越来越大,混成一片嗡嗡的响。

      老太太被搀着坐到上首,儿孙们一个一个过来磕头。轮到董浩的时候,他磕完头站起来,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看了他一会儿。

      “这孩子的亲事,”她抬头看向董建志,“定了没有?”

      董建志笑了笑:“还没,正在相看。”

      “相看什么相看,”老太太拍拍董浩的手,“赶紧定了,让我抱抱曾孙子。”

      董浩的脸红了红,嘿嘿笑了两声。

      旁边几个婶婶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有没有相中的姑娘,是哪家的,模样怎么样。董浩被问得招架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着个小侄子。

      董焕站在角落,端着那碟点心,看着这一屋子热闹。

      二叔家的堂弟凑过来,小声问他:“三哥,听说你养了只会说话的鸟?”

      董焕看了他一眼。
      “听谁说的?”

      “刘四说的。”堂弟说,“他说那鸟会骂人。”

      董焕没接话。

      堂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又凑近了些:“真的假的?”

      董焕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
      “假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廊下,透了口气。

      外头还在下雪,细细的,轻轻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远处传来几声炮仗响,噼里啪啦的,是小孩们在放。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手拢进袖子里。

      屋里头的热闹,隔着门帘传出来,闷闷的,又暖暖的。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廊下的青砖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董焕站在廊下透了一会儿气,屋里头就有人喊了:“三少爷,吃饭了,快进来吧。”

      他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饭菜的香,直往鼻子里钻。

      堂屋里已经摆开了阵势。

      三张八仙桌拼成一长溜,从东墙一直摆到西墙,上头铺着大红桌布,碗筷杯盏摆得整整齐齐。凉菜已经上了,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边上缀着香菜;水晶肘子冻得透亮,一块一块码成宝塔形;松花蛋切成月牙瓣,浇了姜汁醋;还有拌海蜇、炝拌萝卜皮、老醋花生米,摆得满满当当。

      老太太被搀着在上首坐下,招手让儿孙们入席。

      董建志坐在老太太左手边,二叔三叔挨着坐下。女眷们在另一头,大婶婶二婶婶带着几个堂姐堂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孩子们被单独安排在一张小桌上,早就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大桌上看。

      董永被叔伯们拉着坐在近前,董浩董焕坐在下首。

      董焕刚落座,就有丫鬟端着托盘上来,给他们斟酒。琥珀色的黄酒,温过的,倒在白瓷杯里,冒着微微的热气。

      “来,”老太太端起酒杯,“大年初一,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喝一个。”

      众人都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菜上来了。

      头一道是葱烧海参,海参烧得油亮,葱段焦黄,酱色浓稠,盘子端上来的时候还滋滋响着。二叔伸筷子夹了一块,连连点头:“这海参发得好,软硬适中。”

      接着是四喜丸子,一个个拳头大小,酱红色,卧在碧绿的青菜叶子上。大婶婶给老太太夹了一个,老太太咬了一口,笑着说:“肉嫩,入味。”

      八宝鸭端上来的时候,满桌都亮了眼睛。鸭子整只卧在大盘里,皮色酱红,油光光的,肚子鼓鼓的,塞满了糯米、莲子、火腿丁、香菇丁。二叔亲自操刀,把鸭肚子划开,里头的馅料涌出来,香气腾地一下散开,几个小孩在那头小桌上直喊“我要我要”。

      松鼠鳜鱼也上了,鱼炸得金黄,浇着橙红色的糖醋汁,一端上来还吱吱地响。堂妹们在那头捂着嘴笑,说这鱼跟真松鼠似的。

      还有清炖蟹粉狮子头、油焖大虾、糟溜鱼片、红烧羊肉,一道一道地上,盘子摞盘子,碗挨着碗。中间的汤换了两回,先是鸡火煮干丝,后是酸辣肚丝汤,热气腾腾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胃里。

      素菜也有几道,冬笋炒塔菜、糖醋藕片、清炒豆苗,碧绿生青的,夹在肉菜中间,看着就清爽。

      董焕夹了一筷子豆苗,慢慢嚼着。旁边董浩早就埋头苦吃了,筷子没停过,嘴里塞得满满的。

      老太太在上首看着,笑眯眯的,隔一会儿就招呼:“多吃点,多吃点,菜还多着呢。”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撤了席,众人移到偏厅喝茶。

      偏厅里也烧着地龙,暖洋洋的。丫鬟们端上茶来,青花瓷的盖碗,揭开盖子,茶香就飘出来了。是今年的龙井,老太太爱喝这个,过年特意拿出来的。

      茶点也摆上了。核桃酥、桂花糕、云片糕,还有几碟干果,瓜子花生松子榛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老太太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茶碗,和几个儿媳妇说着话。叔伯们围坐在另一头,聊着今年的收成、铺子的生意、年后的打算。小孩子们吃饱了,满地跑着玩,被大人喊住,老实一会儿,又跑起来。

      董焕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碗,慢慢喝着。

      他旁边坐着二婶婶。

      二婶婶是个圆脸的妇人,四十来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喝了口茶,往董焕这边凑了凑。

      “三少爷今年十九了吧?”

      董焕点点头。

      “可有意中人了?”

      董焕摇摇头。

      二婶婶眼睛亮了亮,往女眷那边指了指。

      “你瞧那边,”她压低声音,“你三叔家的二丫头,今年及笄了。”

      董焕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边坐着一个穿粉红色袄裙的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圆脸,眉眼端正,正低着头剥花生。像是察觉到有人看她,她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模样俊吧?”二婶婶笑着说,“性子也好,温柔贤惠,针线活做得可好了。”

      董焕收回目光,没说话。

      二婶婶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又往前凑了凑。

      “你觉着怎么样?”

      董焕把茶碗放下。

      “婶婶,”他说,“我还早。”

      二婶婶愣了一下。

      “早什么早?十九了,不小了。”

      董焕没接话。

      那边董浩听见动静,凑过来问:“说什么呢?”

      二婶婶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董浩狐疑地看了董焕一眼,又缩回去了。

      二婶婶还不死心,又劝道:“三少爷,你好好想想,二丫头真不错。你三叔三婶也乐意,就看你……”

      “婶婶。”

      董焕打断她。
      “我现在没这个心思。”

      二婶婶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那边老太太喊她,她应了一声,起身过去了。

      临走还回头看了董焕一眼,叹了口气。

      董焕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纸上映着淡淡的白光。屋里头,茶香袅袅,说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坐了一会儿,把手拢进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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