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在十七岁》十七来信

6、耳根红了 一月，

　　一月，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场班级间的篮球友谊赛。
　　邓屿川照例是主力。萧南絮照例去了，照例坐在角落里，照例攥着一瓶水。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比赛结束后，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了场边。
　　她手里攥着两瓶水——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一瓶运动饮料。她不知道该选哪个，干脆都带了。
　　邓屿川走下场的时候，看见了站在场边的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手里攥着两瓶水，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
　　“给你的。”她把两瓶水都递了过去，声音被围巾捂得闷闷的。
　　邓屿川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了那瓶矿泉水。
　　“谢谢。”他说。
　　周围又有同学开始起哄：“哦——又是萧南絮——”
　　这次萧南絮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看着邓屿川拧开盖子喝水，嘴角弯了一下。
　　“你的膝盖——”她指了指他的左腿，裤腿上有一小块血迹，是比赛中擦破的，“要不要去医务室？”
　　邓屿川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事，皮外伤。”
　　“我这里有创可贴。”萧南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是那种肉色的、普通的创可贴，她随身带着，因为知道他会受伤。
　　邓屿川看着她递过来的创可贴，顿了一下。
　　“你随身带这个？”他问。
　　“嗯……习惯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不敢说“因为我知道你打球会受伤，所以每天都带着”。
　　邓屿川接过创可贴，撕开包装，弯腰贴在了膝盖上。
　　贴完之后，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不用谢。”萧南絮的声音很小，“你……你下次小心一点，别受伤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
　　这次是真的跑了，跑得很快，羽绒服的下摆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气球。
　　邓屿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入口处。
　　陈骁从后面走过来，搭上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兄弟，你耳朵红了。”
　　邓屿川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果然是烫的。
　　“热的。”他说。
　　“热？大冬天的你跟我说热？”陈骁笑得更厉害了，“邓屿川，你就装吧你。每次萧南絮给你送水你就红耳朵，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邓屿川把陈骁的手从肩膀上甩下来，拎起外套往操场外面走。
　　“诶你别走啊——”陈骁在后面追，“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她？你要是喜欢你就说啊，磨磨唧唧的——”
　　“闭嘴。”
　　“我就不闭！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帮你——”
　　“陈骁。”邓屿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表情严肃，“你别管。”
　　陈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收起了嬉皮笑脸。
　　“行，我不管。”他说，“但你得想清楚，有些事，错过了就没了。”
　　邓屿川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边，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创可贴。
　　肉色的，普通的，边角贴得很平整，是她贴的。
　　不对，是他自己贴的。可她递过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确认它贴得很牢。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他心里的那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想起她说“你下次小心一点，别受伤了”时的语气，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上。
　　他想起她递创可贴时低垂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蝴蝶。
　　他想起她转身跑掉的背影，羽绒服鼓起来，像一只笨拙的、可爱的小企鹅。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压了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陈骁发了一条消息：
　　“别跟任何人说。”
　　陈骁秒回：“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哦——你是说萧南絮给你送水的事？还是你红耳朵的事？还是你用她给的创可贴的事？”
　　邓屿川盯着屏幕，忍住了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全部。别说。”
　　“行行行，我不说。但你自己心里清楚。”
　　邓屿川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教学楼走去。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萧南絮站在教室门口，正在和语文老师说话。她双手捧着语文老师的茶杯，老师一边说话一边拍她的肩膀，她点头听着，表情认真而乖巧。
　　她看见他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继续听老师说话。
　　邓屿川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栀子花，又像洗衣液，说不清楚。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他低头翻开课本，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没什么好看的。
　　可他看了很久。
　　因为他面前的玻璃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萧南絮站在走廊上，微微侧着头，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只小小的耳朵。
　　耳垂上有一颗痣。
　　很小，很淡，可他看见了。
　　他低下头，在课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颗小小的痣。
　　画完之后，他愣住了，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
　　可那颗痣的位置，他记住了。
　　一辈子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