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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停电晚自习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南城,冷得猝不及防。
      教室里开了暖气,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晚自习的时候,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哗啦声。
      萧南絮在写一篇周记,题目是《窗外的树》。她写得很认真,用了很多比喻,把梧桐树比作一个沉默的老人,把落叶比作泛黄的信笺,把风穿过枝丫的声音比作低语的倾诉。
      她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笔。
      最后一句是:“也许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新的叶子。可今年的叶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矫情,想划掉重写。
      就在这时,灯灭了。
      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黑暗,教室里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尖叫声。
      “停电了!”
      “卧槽,什么都看不见了!”
      “谁有手机?快打开手电筒!”
      “老师呢?老师去哪了?”
      黑暗中,同学们乱成一团。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有人在趁机捣乱,把纸团扔来扔去。
      萧南絮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怕黑。
      不是那种普通的、可以克服的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小时候父母离婚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黑暗。她躲在被子里,听见客厅里父母的争吵声、摔东西的声音、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然后灯灭了,保险丝烧了,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她蜷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不敢动,不敢闭眼。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后,她就怕黑了。
      不是怕黑本身,而是怕黑暗里藏着的那些记忆——父母的争吵、母亲的哭声、被子里无声的眼泪。
      此刻,坐在黑暗的教室里,她的手开始发抖,呼吸变得急促,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紧紧地攥着笔,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笔杆里。
      “南絮?南絮你没事吧?”林晚在旁边小声问。
      “没、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
      林晚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发现她在抖,赶紧说:“你是不是怕黑?我这里有手机,我开手电筒——”
      林晚翻了翻书包,忽然骂了一声:“靠,我手机没电了!今天下午忘了充。”
      “没事的,真的没事。”萧南絮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抖得越来越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黑暗太过浓稠,像墨汁一样灌进她的眼睛、耳朵、鼻子,让她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有人走到了她座位旁边,停住了。
      她没有听到脚步声——周围太吵了,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可她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一种很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像磁场里多了一极。
      然后,一束光落在了她的桌面上。
      不刺眼,是手机手电筒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只漏出一小片柔和的光晕,刚好照亮她的课本和握笔的手。
      她抬起头,看见了邓屿川。
      他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拿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朝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镜头的一部分,只让一小束光漏出来。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随意,表情平淡,好像他只是恰好路过这里,顺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可萧南絮知道,他不是恰好路过。
      他的座位在斜后方,和她隔了一条过道。要从那个位置走到她身边,需要绕过两排桌子。
      他是专门过来的。
      “怕黑?”他问,声音很低,被周围的嘈杂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可萧南絮听见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邓屿川没有再说什么。他在她旁边的过道里站定,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把手机举在一个合适的高度,让那束光稳稳地落在她的桌面上。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沉默的树。
      萧南絮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可呼吸慢慢平稳了。黑暗不再可怕,因为有一束光在她身边,不大,不亮,却足够温暖。
      她继续写周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窗外的月光透过水雾模糊的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微收,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看起来有些淡漠。
      可他的手很稳。
      举着手机的那只手,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光晕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她桌面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暖黄色的光圈。
      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了周记,她又拿出数学卷子做了几道题。做完一道大题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笔从手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邓屿川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碰到了一起。
      这次不是指尖碰指尖,而是整只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她的手很小,被他整个盖住,像一片被叶子包裹的花瓣。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黑暗里,萧南絮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她只知道,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没有立刻缩回去。
      那短短的两三秒,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只剩下他的手和她的手,隔着薄薄的皮肤,交换着彼此的温度。
      然后邓屿川先动了。
      他松开手,直起身,把捡起来的笔放在她桌上。
      动作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南絮也直起身,把笔握回手里,低着头继续做题。
      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凉的,像冬天里的一小块冰,可就是那块冰,让她整只手都烧了起来。
      来电的时候,是二十分钟以后。
      灯亮起来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同学们纷纷关掉手机手电筒,揉着眼睛适应光线。
      邓屿川收回了手机,插回裤袋里。
      “谢谢。”萧南絮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萧南絮低头看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那里被烫了一个印记,一个看不见的、只属于她和他的印记。
      那天晚上回寝室,林晚拉着她的胳膊,一脸激动地说:“南絮!停电的时候邓屿川是不是站在你旁边?我看见了!他给你打手电筒!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我的天哪!”
      “他只是……刚好路过。”萧南絮说。
      “路过?路过你旁边站了二十分钟?萧南絮你当我傻啊?”
      萧南絮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肯定喜欢你!”林晚斩钉截铁地说。
      “别瞎说。”萧南絮的声音闷闷的,“他不可能喜欢我。”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不配。
      这句话在她嘴边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承认了自己心底最深的自卑——她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漂亮,不够优秀,不够耀眼,配不上邓屿川那样的人。
      她只能含糊地说:“就是不可能。”
      林晚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南絮,你要自信一点。你很好的,真的。”
      萧南絮没有说话,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那天晚上,邓屿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她的手,很小,很软,手背上有一小片薄薄的茧,是长期写字磨出来的。他的手掌覆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
      他知道她怕黑。
      这件事他观察了很久。每次晚自习中途关灯放视频的时候,她都会微微绷紧肩膀,手指攥住笔,直到灯重新亮起来才放松。他注意到的细节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停电的时候,他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走向她。
      他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她需要一束光。
      站在她身边的那二十分钟里,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重新拿起笔写字,看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疼,比心疼更复杂。
      不是喜欢,比喜欢更沉重。
      是一种“我想保护这个人”的冲动,强烈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在他前十七年的人生里,他唯一需要保护的人,就是他自己。在家里,他是一堵墙,挡在父母之间,承受着母亲的期望和父亲的冷漠。在学校,他是一座孤岛,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可面对萧南絮,他那座精心建造的堡垒,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小的一道裂缝,可光透了进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邓屿川,你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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