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在十七岁》十七来信

20、风暴前夜 四月，

　　四月，南城的天气开始变得不稳定。
　　上午还是晴天，下午就可能乌云密布，暴雨倾盆。蝉声还没有响起，可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夏天的味道——闷热的、潮湿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味道。
　　萧南絮和邓屿川的关系在慢慢好转，可好转的同时，新的压力也在悄悄逼近。
　　高三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学校在高二下学期就开始了一轮复习。教室里挂起了高考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每天更新，像一只不会停的钟，滴答滴答地提醒着每一个人：时间不多了。
　　萧南絮的母亲又打来了电话。
　　“南絮，你弟弟的病好了，可医生说需要长期调养，不能累着。家里的钱都花在弟弟身上了，你的学费……你自己想办法吧。”
　　萧南絮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妈，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
　　“助学贷款？那玩意儿要还的！你一个女孩子，欠一屁股债，以后怎么嫁人？”
　　“妈——”
　　“行了行了，我跟你说，你要是考上大学，学费的事你自己解决。家里没钱供你。你要是考不上，就早点出来工作，帮你弟弟攒钱。”
　　电话挂断了。
　　萧南絮站在走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呆立了很久。
　　她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课本上的字在她眼前跳舞，跳着跳着，就变成了“学费”两个字。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些字从脑海里赶出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她做不到。
　　她的成绩开始波动。
　　四月的月考，她从年级第五掉到了年级第九。虽然不是很大的退步，可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刘老师找她谈了话。
　　“萧南絮，你最近状态不太好啊。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老师。我可能最近没休息好。”
　　“高三就要来了，你要打起精神来。你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保持住，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邓屿川。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她出来，直起身。
　　“刘老师找你什么事？”他问。
　　“没什么，就是聊聊成绩。”萧南絮笑了笑，笑容很淡。
　　邓屿川看着她，没有追问。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说，“你行的。”
　　萧南絮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冽而干净。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邓屿川的母亲又来了学校。
　　这次她没有找班主任，而是直接找到了萧南絮。
　　萧南絮当时正在教室里整理笔记，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女人的五官和邓屿川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眉骨、深眼窝，可线条比邓屿川硬得多，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
　　“你是萧南絮？”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是。您是——”
　　“我是邓屿川的妈妈。”
　　萧南絮的手指瞬间攥紧了笔，指节发白。
　　邓屿川的母亲走进教室，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桌上。包是名牌的，保养得很好，边角没有一点磨损。
　　“我知道你。”邓屿川的母亲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在审视一件物品，“屿川的班主任跟我提过你。你的成绩还不错，中等偏上。”
　　萧南絮没有说话，安静地坐着。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邓屿川的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屿川的成绩最近又下滑了，从第二名掉到了第四名。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南絮看着那张成绩单，邓屿川的名字旁边写着“年级第四”。
　　“我不知道。”她说。
　　“因为他在分心。”邓屿川的母亲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萧南絮所有的伪装，“因为你。”
　　萧南絮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骂你的。”邓屿川的母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屿川的人生，从出生那天起就是规划好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每一步都是计算过的。他要去最好的学校，读最好的专业，走最稳妥的路。他不能有任何偏差，一步都不行。”
　　她的声音平静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
　　“你是他的同学，你们之间的友情我理解。可友情不能影响他的前途。他现在需要的是集中精力学习，不是花时间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
　　萧南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阿姨，我和邓屿川只是——”
　　“我知道，你们只是同学。”邓屿川的母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你心里怎么想的，我看得出来。”
　　萧南絮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屿川的未来，不是你能够参与的。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家庭、你的成绩、你的未来，都和他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萧南絮一眼。
　　“萧南絮，如果你真的为他好，就离他远一点。别毁了他十几年的努力。”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萧南絮一个人。
　　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成绩单还放在桌上，邓屿川的名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年级第四。”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成绩单上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把成绩单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你说得对。我配不上他。”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她走出教室，走到走廊上，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春天末尾的潮湿气息，吹动了她的头发和衣摆。
　　她没有哭。
　　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是愤怒的火，是悲伤的火。悲伤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不是眼泪，是火。从心脏开始烧，烧到喉咙，烧到眼睛，烧到四肢百骸，把所有的希望和期待都烧成了灰烬。
　　她想起高一那个下午，阳光落在邓屿川脸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他帮她捡作业本，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她想起他放在她桌上的热豆浆、红糖姜茶、止痛药、创可贴。
　　她想起他在停电的晚自习站在她身边，用手机手电筒照亮她的桌面。
　　她想起他在暴雨天把伞塞进她手里，转身走进雨里，背影被雨幕模糊。
　　她想起他在笔记本上写“对不起”，在她桌洞里放辅导书，在操场上等她。
　　她想起他说“我会等你”，说“从高一开始”。
　　她想起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笨拙、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用行动代替语言的、深藏不露的喜欢。
　　她全部都记得。
　　可她必须忘了。
　　因为他的母亲说得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未来是星辰大海，而她的未来，只是一条窄窄的、布满荆棘的小路。她不能拖累他，不能成为他人生的“偏差”。
　　她不能。
　　那天晚上，萧南絮回到宿舍，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了和邓屿川的聊天界面。
　　她翻看着所有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
　　“读得很好。”
　　“谢谢。”
　　“今天食堂的饭很难吃。”
　　“我带了面包，给你一个。”
　　“谢谢。”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
　　“太晚了，早点睡。”
　　“你也是。”
　　“明天降温，多穿点。”
　　“错题本我收到了。谢谢你。”
　　“不用谢。好好看。”
　　“嗯。”
　　“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她看到“晚安”两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
　　她用袖子擦掉屏幕上的泪水，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很久，打了一段很长很长的文字。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最终只发出了四个字：
　　“你要加油。”
　　邓屿川秒回：“你也是。”
　　萧南絮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下面，她把拳头塞进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哭了很久，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久到眼睛肿得睁不开，久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她哭的不是邓屿川母亲的冷酷，而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多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从高一就开始了，比任何人都认真，比任何人都长久。
　　她多想告诉他，她会努力，会考上好大学，会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她多想告诉他，她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任何人看不起她，她只怕他不要她了。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有些命运，不是喜欢就能改变的。
　　她是南风，只能轻轻地吹过他的夏天，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而他是阳光，永远高高地挂在天上，照耀着所有人的世界。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一条过道，而是一整个天空。
　　窗外的风吹过来，带着四月末尾的潮湿气息。
　　蝉声还没有响起，可她觉得，那个属于他们的夏天，已经提前结束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