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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涌   三月的 ...

  •   三月的南城,春天来了。
      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像婴儿的手指。花坛里的栀子花又开始打苞了,小小的、白白的,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萧南絮和邓屿川的关系,在这几个月里慢慢地、微妙地回温着。
      他们没有正式和好——没有说过“对不起”,没有说过“原谅你”,没有任何明确的、可以定义关系变化的对话。可那些日常里的细枝末节,悄悄地变了。
      萧南絮又开始在邓屿川桌上放牛奶了。不是每天都放,而是偶尔,在他熬夜复习的第二天早上,在他模考发挥失常的第二天,在他和母亲通完电话、脸色阴沉的下午。
      她放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地放在他桌角,有时候还会附上一张纸条,写着“加油”或者“别太累了”。
      邓屿川会喝那些牛奶,看完那些纸条,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
      他也开始在萧南絮的桌洞里放东西了。有时候是一本她提到过想看的书,有时候是一盒她喜欢吃的草莓味糖果,有时候是一张写满数学公式的卡片,字迹工整,重点标注得很清楚。
      萧南絮会把糖果分给室友吃,会把书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翻几页,会把卡片贴在课桌的盖板内侧,每次打开都能看到。
      可他们还是很少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像一座冰山,不是一朝一夕能融化的。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像两只受了伤的刺猬,想靠近彼此取暖,又怕身上的刺会再次扎伤对方。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体育课。
      萧南絮不太擅长运动,每次体育课都是找个角落坐着,看别人打球跑步。林晚不在文科班,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邓屿川在球场上打球。
      他和几个男生在打半场三对三,白色T恤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透出肩胛骨的轮廓。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运球、过人、投篮,一气呵成。
      萧南絮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一页都没看进去。
      球赛结束了,邓屿川走到场边喝水。陈骁也在——他是理科班的,这节也是体育课,两个班同时上。
      陈骁看见萧南絮坐在台阶上,推了推邓屿川,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
      “过去打个招呼啊。”
      邓屿川看了萧南絮一眼,摇了摇头。
      “她不想被打扰。”
      “你怎么知道?”
      “她手里拿着书。”
      陈骁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拿着书就是不想被打扰?那她看了十分钟一页都没翻,你觉得她在看书?”
      邓屿川没有说话,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
      “你就装吧你。”陈骁叹了口气,“邓屿川,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迟早把她弄丢了。”
      邓屿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塑料瓶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放下水瓶,朝萧南絮的方向走去。
      萧南絮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抬起头,看见了邓屿川。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在看书?”他问。
      “嗯。”萧南絮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月亮与六便士》。
      “毛姆。”邓屿川说,“我也看过这本。”
      “好看吗?”萧南絮问。
      “好看。就是有点丧。”
      萧南絮笑了:“毛姆的书都丧。”
      “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球打得挺好的。”萧南絮说,目光移向球场。
      “还行。”邓屿川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
      萧南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他们坐在台阶上,看着球场上的人跑来跑去,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头顶的梧桐树沙沙地响着,偶尔有几片嫩绿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空隙里。
      “萧南絮。”邓屿川忽然开口。
      “嗯?”
      “你还生我的气吗?”
      萧南絮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他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生你的气。”萧南絮说,声音很轻。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萧南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怎么告诉他,她不理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怕。害怕靠得太近,会再次被推开。害怕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欢,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害怕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轰然倒塌。
      “我只是需要时间。”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邓屿川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我等你。”
      萧南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他,他也转过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交汇的河流,带着各自的泥沙和温度,在这个春天的下午,安静地、无声地,融为了一体。
      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温柔的、坚定的、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像在说:我会等。等到你准备好的那一天。
      萧南絮的鼻子酸了一下,她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操场上的球赛。
      “你不用等我。”她说,声音有些发哑。
      “可我已经在等了。”邓屿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高一开始。”
      萧南絮的手指攥紧了书脊,指节发白。
      她想问“你等我什么”,可她知道答案。
      她不敢听那个答案。
      她怕听了以后,会控制不住自己,会扑进他怀里,会说出一百遍“我喜欢你”。
      “球赛开始了。”她指了指球场,岔开了话题。
      邓屿川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把目光移回了球场。
      那天下午,他们在台阶上坐了一整节体育课。
      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球场上的人跑来跑去,看着天空的云慢慢地飘过,看着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可那种安静,不是冷战的安静,而是一种默契的、温暖的、不需要用语言填充的安静。
      像两棵树,并肩站着,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绕在一起,枝叶在风中轻轻地触碰着彼此。
      不需要说话。
      因为所有的语言,都已经在那些沉默的温柔里,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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