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她的名字 ...
-
思绪猛地一收。
酒店房间里一片安静,月光铺在桌面上,冰凉而温柔。
宋清浅坐在椅子上,眼眶不知何时,又微微泛了热。
五年了。
她从豫镇巷子里那个狼狈淋雨的小姑娘,追到了江城,追到了SY,追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可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像那年梅雨季一样,蹲下身,轻轻对她说:
“哭出来也没事,不用憋着。”
她轻轻抬手,抚过自己的膝盖。
伤口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那年伞下的温柔,那人指尖的温度,
那人桃花眼里的怜惜,却刻得越来越深。
宋清浅垂下眼,指尖轻轻落在剧本上“苏念”两个字上。
她的思绪又飘远了。
后来又发生什么了呢
豫镇的梅雨季总是会比其他地方更久一点
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就漫过了青石板的缝隙,把整条巷子都浸得湿冷。
那是距离上次被救半个月后,她又一次被堵在了学校后巷。
是因为家境贫寒,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沉默寡言不合群,就成了那群女生肆意欺辱的对象。
书本被狠狠摔在泥水里,书页被雨水泡得发皱,书包带子被硬生生扯断,头发被胡乱抓扯,刻薄的谩骂与讥笑混着雨声,劈头盖脸砸在她身上
她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双手紧紧护着脑袋,缩在巷子最角落的墙根下,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全身,衣衫紧贴着单薄的身子,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却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也没说一句求饶的话。
那些人闹够了,才踩着四溅的水花,扬长而去。
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哗啦啦的雨声,和她压抑到极致、微微发颤的喘息。
她慢慢松开护着头的手,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沾满泥水、冰凉发麻的双手,还有旧伤复发、隐隐作痛的膝盖,终于撑不住,慢慢蹲下身,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间,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憋着,喉咙里堵着浓重的哽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她以为这条偏僻阴冷的后巷,从来不会有光,就像她的人生,永远只有泥泞和冷漠。
直到一双精致的米白色细跟高跟鞋,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泥水,稳稳停在了她面前。鞋跟纤细,踩在青石板上却没发出半点突兀的声响,尽显优雅。
宋清浅的哭声骤然顿住,身体僵在原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把素色的布伞缓缓倾过来,严严实实挡住了砸在她身上的冷雨,伞沿的雨珠串成线,在脚边晕开一圈圈温柔的水痕。
紧接着,一道清润如温水的声音响起,尾音带着浅浅的轻叹,一字一句,温柔得能融化这漫天阴雨:
“怎么又一个人躲在这里淋雨,小姑娘?”
是她。
宋清浅的心脏猛地一缩,
指尖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
是那个曾在雨里蹲下身,
是那个会温柔唤她“小姑娘”的人。
她慢慢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被雨水打糊的刘海黏在额前,模糊了视线,却还是一眼撞进了对方的眼底。
女人身着一条浅杏色的收腰连衣裙,裙摆垂顺柔和,长度刚好到膝下,衬得身姿愈发温婉挺拔,袖口是精致的蕾丝花边,被雨水微微打湿,更添几分柔媚。她脚上的细跟高跟鞋沾了些许泥点,却丝毫不减优雅。
她就站在冷雨里,身姿娉婷,伞影微微斜下,遮住了些许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绝美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垂,带着满心的怜惜,眸中盛着细碎又柔和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她,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头发、湿透的衣衫、泛红的眼眶时,眉头轻轻蹙起,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可看向她紧抿的唇角、倔强紧绷的下颌时,眼底又悄悄漾开一丝浅淡的欣赏。
她周身气质温婉雅致,即便衣着精致,却没有半分张扬的距离感,不施粉黛,容颜清丽。
全然没有半分明星的耀眼张扬,只是一个自带书卷气、温柔到极致的姐姐,与这脏乱阴冷的小巷,形成了极致温柔的反差。
柳疏影垂眸凝望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本来是来豫镇找找新灵感的,接了《沉雪》这部剧之后因为和女主相差太大。
她没有经历过乡镇比较淳朴的民风生活,也没有感受过江南的水气,被母亲下了死命令必须演好,于是母亲挑选了比较偏僻的豫镇让她过来生活一段日子。
这里的人还没有那么通网,至少应该认不出她。
就像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这小姑娘看着瘦瘦小小,怯生生的,满身狼狈,却偏偏有着一股藏不住的韧劲。
明明怕得浑身发颤,却不肯低头,不肯哭闹,硬扛着所有委屈,倔强又乖巧,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她循着动静走到后巷,看到这一幕的瞬间,脚步就顿住了,满心都是疼惜。
她微微倾身,小心不让裙摆沾到泥水,把伞又往小姑娘那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瞬间被冷雨打湿,连衣裙晕开深色的水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缓缓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更平和,与她保持平视,声音放得更柔,一遍遍温声唤她
“小姑娘,地上又湿又凉,别蹲这么久,身子会受不住的。”
宋清浅鼻尖酸涩,眼泪砸在裤脚,终究还是慢慢站起身,浑身的冰冷好似被这伞下的暖意烘得淡了些。
柳疏影见状,伸手轻轻扶了她的胳膊一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衣袖,眉头蹙得更紧,语气更柔
“慢慢走,我送你出巷子,别再滑倒了。”
她始终稳稳撑着伞,将宋清浅完全护在伞下,自己半边身子早已被雨水打湿,浅杏色的裙摆沾了零星泥点,也毫不在意。
两人并肩踩着青石板上的水花往前走,雨声淅沥,却只剩彼此安静的脚步,和伞下淡淡的温柔的气息。
走到巷口相对宽敞的路边,柳疏影才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身旁依旧低着头,怯生生的小姑娘,桃花眼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主动开口
“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姑娘,告诉我你的名字”
“好不好?”
宋清浅心头一颤,指尖攥紧衣角,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未散的哽咽
“我、我叫宋清浅,宋朝的宋,清澈的清,深浅的浅。”
“宋清浅。”
柳疏影轻声念了一遍,名字在舌尖绕了一圈,温柔又好听,眼底的笑意更深,抬眼望向雨幕里朦胧的枝影,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字,
“我叫柳疏影,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
话音落下,宋清浅猛地抬头。
疏影横斜水清浅。
她的名字,她的名字。
“你是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清浅。”
宋清浅愣了,她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会这么好听
柳疏影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受惊又懵懂的小鹿,心头更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开她黏在额前的湿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发丝传来,烫得宋清浅心脏怦怦直跳。
“这么冷的天,浑身湿透会生病的,跟我回去,先把头发吹干,换身干净衣服。”
不等宋清浅拒绝,柳疏影已经轻轻牵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掌温暖干燥,稳稳裹着宋清浅冰凉的手,撑着伞,带着她往家走去。
她把宋清浅带到客厅,转身去卫生间拿来吹风机,又搬来一把小椅子,温声让她坐下
“坐好,我帮你吹头发。”
温热的风缓缓拂过发丝,柳疏影的手指轻轻穿过她潮湿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扯疼她。指尖偶尔碰到耳尖,宋清浅便浑身一颤,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满心都是从未有过的暖意。
吹风机的嗡鸣声里,满室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身边人温柔的气息,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这般细心呵护。
头发吹得柔软蓬松,柳疏影才收起吹风机,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件纯白色的宽松棉质T恤,面料软糯亲肤,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洗衣清香。
穿上吧,总穿着湿衣服不行,这件T恤宽松,你穿刚好。”
宋清浅看着那件干净柔软的白T恤,瞬间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往后缩了缩,双手紧紧攥着自己湿冷的衣角,头埋得更低,声音又轻又局促,满是不好意思
“不、不用了姐姐,我、我没事的,不用麻烦你给我衣服……”
听到她叫姐姐,柳疏影的动作一愣,随即一笑
她自己也才二十二岁,被一个小姑娘叫姐姐
她从小穿惯了旧衣,眼前的人精致又温柔,这件白T恤看着就干净珍贵,她满身狼狈,又自卑又局促,根本不好意思收下这么好的衣服,更怕自己弄脏了。
柳疏影看着她攥得紧紧的小手,通红的耳尖,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里又疼又软,没有强求,只是把T恤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椅子上,语气温和又耐心
“不麻烦,就是一件很普通的T恤。”
“你看你身上全湿了,豫镇夜里挺冷,很容易感冒的,听话换上,等送你回家的时候,再穿自己的衣服就好。”
宋清浅抬头,撞进她满是温柔与疼惜的桃花眼,看着那件干干净净的白T恤,指尖微微颤动,终究是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拿起衣服,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谢姐姐……”
她抱着T恤,快步走进卫生间,换上之后,宽大的白T恤堪堪遮住大腿,柔软的面料裹着满身暖意,连带着心底的局促与自卑,都被这份温柔抚平了些许。
等她出来,柳疏影已经拿起伞,看着一身干净白T恤、眉眼都软下来的小姑娘,眼底笑意温柔
“走吧,我送你回家,以后别再一个人躲着淋雨了。”
两人再次走进雨幕,柳疏影依旧把伞牢牢偏向她这边,一路无言,却满是细碎的温柔。
宋清浅被她牵着手腕,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身上穿着她的白T恤,连脚步都变得轻飘飘的,不敢抬头看身边的人,只敢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脸颊一直泛着淡淡的红晕,心跳始终快得不像话。
路途不长,却像是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直到走到宋清浅家那间破旧的小院门口,宋清浅才停下脚步,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柳疏影,声音依旧细细软软
“姐姐,就送到这里吧,谢谢你。”
柳疏影看着她始终通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
“快进去吧,记得把湿衣服换掉,好好休息。”
说完,她又叮嘱了几句,
“明天见”
说完她转身撑伞走入雨幕,身姿娉婷,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宋清浅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慢慢走进院子,关上破旧的木门。
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混着雨气,格外安静。
她刚轻手轻脚跨进门,就听见堂屋传来一声温和又带着点担忧的声音
“浅浅?回来了?”
是她妈妈宋婉君。
宋婉君披着一件薄外套,从屋里走出来,显然是一直在等她。
灯光落在她温和的眉眼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温柔。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时,先是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怎么这么晚?身上怎么换了件衣服?”
宋清浅心头一跳,还没从刚才的心跳里缓过来,被妈妈一看,脸颊更烫了,下意识攥紧身上的白T恤,声音小小的,还有点没回过神
“我……刚才在后巷淋了雨,碰到一位好心的姐姐,就是上次那个…我跟你说过的。”
“她送我回来,还给了我件衣服穿。”
宋婉君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已经是干的,又摸了摸她的胳膊,暖暖的,这才松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傻孩子,下次别在外面待这么晚,妈妈担心。”
“还有啊衣服,记得给人家送回去,等一下脱下来妈妈再洗吹一下”
“啊..哦”
宋婉君看着她这副局促又羞涩的模样,只当是小孩子被人帮助后不好意思,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没事就好,快进屋吧,我给你留了热水,洗洗早点睡。”
“嗯。”
宋清浅轻轻应了一声,跟着妈妈往屋里走。
可一路走,一路都在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