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的草稿》第九时

3、初遇 南河市的夏

　　南河市的夏天，比安市更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柏油路面被烈日炙烤得发软，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远处的蝉鸣扯着嘶哑的长音，从清晨到日暮，没完没了地聒噪，像是要把整个盛夏的燥热都宣泄出来。风掠过树梢，带着滚烫的温度，吹在脸上，像被温热的毛巾拂过，闷得人喘不过气。
　　程念站在南河一中的校门口，指尖轻轻攥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她抬眼望着那烫金的校名，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烫得她眼睛微微发涩。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不断，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像一层冰冷的屏障，将她隔绝在外，格格不入。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一块，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废墟。实验中学的遗憾还没来得及抚平，那句轻飘飘的“嗯，谢谢”，那个狼狈转身的背影，那些藏在心底未说出口的心动——关于林屿澈的一切，依旧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轻一碰，就传来密密麻麻的疼。而新环境的陌生感，又像一层厚重的雾，悄无声息地裹着她，让她本就敏感的内心，多了几分不安与惶恐，连手脚都忍不住发凉，指尖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是插班生，父母因为工作调动，举家搬迁到南河。昨天刚办理好入学手续，今天一早就匆匆去单位报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陌生的校园里，手足无措。周围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崭新的教学楼，崭新的校名，崭新的面孔，甚至连空气中的草木气息，都带着陌生的味道。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没有一个熟悉的角落，让她忍不住想起实验中学的香樟小道，想起那个站在树下、周身覆着阳光却眼神清冷的少年林屿澈，想起那些隐秘而遗憾的时光。
　　深吸一口气，程念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安，抬手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额前碎发，迈步走进了校园。校园里种满了香樟树，和实验中学的一样，只是这里的香樟树更粗壮，枝叶更繁茂，层层叠叠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绿伞，勉强遮住了些许阳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依旧驱散不了她心底的凉意，反而让那片荒芜，更显孤寂。
　　按照入学时拿到的指引，程念找到了高一（7）班的教室。教室门口已经围了不少学生，喧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夹杂着嬉笑打闹、讨论题目、背诵课文的声响，充满了鲜活的青春气息。程念站在门口，脚步顿住，指尖攥得更紧了，心跳莫名地加快，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有些紧张，又有些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就是程念同学吧？我是你的班主任，王老师。”
　　程念猛地转头看去，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老师，穿着浅杏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眉眼弯弯，眼神温和得像一汪春水，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她连忙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王老师好。”
　　“别紧张。”王老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们班的同学都很友好，很快就能适应的。”说完，她伸手推开了教室门。
　　“吱呀——”
　　教室门被推开的瞬间，喧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落在程念身上。有好奇，有打量，有友善的笑意，也有疏离的观望。程念的脸颊瞬间发烫，像被火烧了一样，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展品，无所适从。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走上讲台，笑着开口，语气亲切又温和，“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她叫程念，从安市实验中学转来的，从今天起，就是我们高一（7）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的，却带着善意，没有恶意的打量，也没有刻意的疏远。程念低着头，脸颊依旧发烫，手指绞着校服衣角，小声说了句“大家好”，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淹没在掌声里，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程念，别紧张，大大方方的。”王老师笑着安抚她，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你就坐那里吧，旁边是个空座位，那里光线好，视野也开阔，方便学习。”
　　程念顺着王老师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抱着书包，快步走了过去。她的脚步有些急促，只想赶紧坐下，避开那些灼热的目光，耳根依旧泛红，心跳也没能平复下来。
　　走到座位旁，她放下书包，轻轻拉开椅子坐下。身旁的男生还趴在桌上睡觉，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身形清瘦，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T恤。他睡得很熟，连老师走进教室都没醒，可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写起了板书，显然是早已习惯了他的任性——毕竟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二的学霸，这点小特权，老师们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课上到一半，男生才慢悠悠地醒过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分明的手撑着侧脸，侧头看向程念，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格外清冽好听：“新同桌啊？什么名字？”
　　程念下意识转头，恰好一束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细碎的发梢染成浅金色。他留着微分碎盖，眉眼生得极好看，眼型偏长，瞳色是深而静的墨色，鼻梁高挺，唇线利落，明明是张扬的长相，却在阳光里透着几分干净的少年气，晃得她微微失神。
　　“同学，你这么看着我干嘛，难道是的颜值太高了？”谢周泽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戏谑，贱兮兮的模样却不让人反感，反而透着股讨喜的鲜活，一点都不谦虚。
　　程念猛地回神，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乱地移开视线，指尖攥紧了课本，小声辩解：“哦…我刚刚在看外面，那个…阳光太刺眼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牵强，耳根烫得能滴出血来。
　　谢周泽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摊开的课本封面上，念出她的名字：“程念？”
　　“嗯。”程念轻轻应了声，不敢再看他，只盯着课本上的字迹，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谢周泽，年级第二。”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戏谑的得意，贱兮兮的模样却不惹人厌，“以后作业不会可以问我，不过得叫我泽哥，收费的——一杯奶茶就行。”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补充道，“对了，前桌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叫林薇薇，咱们班的活跃分子，有什么不懂的问她也行，不过她话多，别被她缠上就行，我可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前桌的林薇薇就猛地转过头，瞪了谢周泽一眼，笑着对程念招手：“念念别听他瞎说！我叫林薇薇，以后咱们就是朋友啦，有啥事尽管找我，别理他！”她眉眼灵动，笑容灿烂，像夏日里的小太阳，瞬间驱散了程念几分局促。
　　程念看着她友善的笑脸，又瞥了眼身旁撑着下巴、嘴角噙着坏笑的谢周泽，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香樟枝叶洒在课桌上，斑驳温暖。
　　心底那片荒芜的角落，似乎悄悄渗进了一丝微光，陌生的惶恐，好像也没那么浓烈了。
　　下课铃声刚响，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班级瞬间炸开了锅。
　　林薇薇立刻转了过来，胳膊肘撑过程念的课桌，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她：“念念，你从安市转来的呀？安市是不是特别好玩？我还没去过呢！听说实验中学管得超严，你是不是特别爱学习呀？”
　　她的热情直白又纯粹，没有半分刻意，程念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些，小声应道：“还好，就是……和南河不太一样。”
　　“那肯定不一样！”林薇薇一拍桌子，兴致勃勃，“我们南河夏天虽然热，但傍晚的江边超好看，还有好多小吃摊，烧鸡、肉夹馍、凉粉都超绝，等周末我带你去！保证让你爱上这里！”
　　谢周泽在一旁嗤笑一声，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林薇薇的脑袋：“得了吧，就你那路痴水平，上次去江边还绕了三圈，别把新同桌带沟里去。”
　　“谢周泽你找死！”林薇薇气鼓鼓地回头拍他，却被他灵活躲开，两人闹作一团，笑声清脆。
　　程念看着他们鲜活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是她来到南河后，第一次露出真切的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了细碎的阳光。
　　谢周泽余光瞥见她的笑，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手肘撑在桌上，侧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狡黠：“喂，同桌，笑起来挺好看的嘛，别总板着脸，跟小可怜似的。以后有我在，没人欺负你。”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夏日的热气，不算浓烈，却让程念的脸颊又微微发烫。她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边缘，心里那片因陌生而筑起的高墙，似乎慢慢松动了。
　　谢周泽见她不排斥，又自顾自地说：“实验中学是不是管的很严？看你这么文静，肯定是学霸型的。我也就脑子灵光点，上课睡睡觉都能考第二。”说着，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贱兮兮的模样却格外讨喜。
　　林薇薇翻了个白眼：“你可别吹牛了，上次月考差江叙二十几分，还好意思说。”
　　“失误，失误，那次是哥考化学睡着了。”谢周泽立起flag“哥下次正常发挥肯定考第一。”
　　两人又开始斗嘴，程念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们鲜活的模样，心里的不安渐渐消散。
　　她不知道，这个上课睡觉、说话贱兮兮却格外讨喜的同桌，会成为她在南河，最难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