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阿璃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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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番外》
我是被遗弃在深秋里的人。师父说，他捡到我时，襁褓上凝着一层薄霜，哭声却像春天刚化开的溪水，又清又亮。于是给我取名阿璃，璃者，琉璃也，通透无瑕，不染尘埃。
兰台书院建在半山腰，终年云雾缭绕。
师父荀子是个奇人，世人只知他法家大成，门生遍天下，韩非、李斯皆出其门下，连秦王嬴政也常遣使问策。可极少有人知道，师父最精通的并非律令刑名，而是洞悉天命、推演星象的秘术。那是一门需要以身心献祭的学问。断红尘，绝俗念，心如止水，方能窥见天道的一丝缝隙。
我十五岁那年初夏，师父说要出门远游，寻一味上古丹方里记载的药材。临走前，他在我额间点了一滴露水，说：“阿璃，兰台交给你。记住，无论谁来，莫问来路，莫问归途。”
我点头应下，心里却空落落的。师父一走，整座书院便只剩我一个活人。
师父走后第七日，我在后院晒书。那日天光极好，晒得竹简微微发烫，散发出陈年墨香混着草木干燥的气息。我正踮脚去够最高一格的简书，前院的门便被叩响了。叩得很急，像赶了很远的路。
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小跑着去开门。门扉吱呀一声推开，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我眯了眯眼。逆光里站着两个年轻男子，为首那人身量颀长，玄衣广袖，腰间束一条暗金纹带，面容俊朗得像画上走出来的人。他身后跟着个随从，低眉敛目，瞧着倒是恭敬。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来意，那人忽然跨前一步，一把将我揽进了怀里。
“阿璃——”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栗，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见到故人，“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怀中有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风尘仆仆的微涩气息。可这算什么？我活了十五年，从没人这样抱过我。师父教我清心寡欲、无喜无悲，却没教我被人一把搂住时该如何应对。
我猛地挣开，退后三步，瞪着他：“你谁啊？”
他却像没听见，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直望向院中。那眼神太古怪了……惊痛、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掺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哀恸。他踉跄着往里走了几步，推开东西厢房的门，一间间看过去，嘴里喃喃：“你师姐呢？怎的没看到你师姐？”
我抄起门边靠着的木棍，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
“登徒子！再往前闯我可不客气了！”
那随从吓了一跳，连忙上来搀扶。他被我敲得闷哼一声，转过身来，眼底竟有些湿意。可他没恼，只是怔怔地看着我。
我攥紧木棍，“我自小被师父收养，兰台书院就我一个徒弟。哪来的师姐！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随从在一旁低声劝：“公子，先走吧。”
我关上门，他们就这样被我轰了出去。我倚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第二日开始，山下便有人赶着牛车上山，一车一车地往书院送东西。起初是些寻常药材，当归、黄芪、川芎，码得整整齐齐；后来愈发惊人，百年老参、雪莲、龙涎香、甚至有整枝的紫灵芝，用红绸裹着，小心翼翼地抬进库房。
我从没见过这阵势。师父在时，我们日子清简，三间瓦房一口灶，药材都是师父自己上山采的。如今库房都快堆满了，整座书院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材香气，连墙角的老鼠都胖了一圈。
送药的管事说，是赵九公子吩咐的。
赵九。我在唇齿间念了两遍，心想这人名字倒是简便。可出手这样阔绰，怕不是哪国的贵族子弟。
起初我不肯收，可那些药材实在太好了。我忍不住偷偷打开一盒雪莲，花瓣莹白如玉，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指尖触上去凉得发颤。师父曾说过，雪莲三十年一开花，能入三品丹方。我捧着那盒子，心里天人交战了许久，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登记入库，心里暗暗想着：等师父回来，若这赵九真是图谋不轨，我把药材还他就是。
可赵九从未提过任何要求。他只是不断地送药材、绢帛、笔墨、书简。
师父回来时是深冬。那日落了初雪，我正蹲在灶前熬药粥，忽听院门响动。抬头一看，师父披着满身风雪踏进来，大氅上凝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师父！”我跳起来去接他手中的行囊，“您可算回来了！”
师父拍拍我的头，目光扫过堆满药材的库房，眉头微微一挑：“阿璃，书院何时这般富庶了？”
我支支吾吾地把赵九的事说了。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炉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随他去吧。来者皆是缘，你只管守着本心就好。”
那年春天，赵九派人送来一笔巨资，说要扩建兰台书院。工队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大兴土木，盖了明堂、水榭、藏书阁，又引了山泉绕院而过，砌石为栏，种莲养鱼。整个书院焕然一新，规模之壮观，连各国的贵族子弟都慕名前来听学。
赵九偶尔会来。他总是坐在新落成的明堂里饮茶，隔着缭绕的茶烟看我摆弄星盘。
有一回，我替他把脉……指尖搭上他腕间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奇怪……”我蹙眉，细细地探了又探，“你的脉象，像是被烈火烧过，又像是被寒冰镇过，命线有一种强行扭转过后的痕迹。”我抬头看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悚然，“赵九，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人动过命数？我曾随师父推演天象，你这命盘上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大阵篡改过。”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茶水荡出一圈涟漪。可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我认真的侧脸。那种眼神又来了……像隔着生死长河望过来，满含着我读不懂的沧桑与温柔。
忽然，他轻声道：“阿璃，好好活着。”
我一愣。
“将来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更轻了，“都会敬你、孝你，把你当成最亲的长辈。”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十五岁的年纪，哪里听得懂这样的话。我只觉得一个男人说“我的孩子会孝敬你”，大约是世间最直白、最郑重的表白了。我慌慌张张地抽回手，把脉枕往案上一搁，闷头去整理星盘，连耳尖都红透了。
后来我把这事说给婵君师姐听。婵君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年后才来兰台常住的，比我年长几岁，性子沉稳又通达。那日她正在水榭看墨家的机关图稿，闻言呛了一口茶，拿帕子掩着嘴低低地笑。
“师姐！你还笑！”我蹲在她旁边，揪着她衣袖晃，“赵九这个人……好不正经！他说他的娃要孝顺我！你说他是不是……”
婵君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我捉摸不透的东西。她想了想，只莞尔一笑：“你莫要多心。他这人……只想表达他对你的好罢了。”
“可为什么啊？”我不依不饶，“我之前不认识他，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婵君没有回答。她重新低下头去看图稿，指尖在一道墨线旁轻轻划过，许久，才缓缓道：“有些好，是还不清的。你只管接着，便是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姐也神神叨叨的。
再后来，韩非来了。他是师父的得意门生，一袭青衫，眉目清隽，言语间自带三分机锋七分傲气，走路时袖子甩得跟旗帜似的，仿佛整个兰台书院都该是他的讲坛。他身后还跟着个红衣女子，说是他族妹，叫韩湘。那姑娘生得美丽，腰悬短弓，走路带风，英姿飒爽。头一日她在演武场上三箭齐发，三支羽箭齐齐钉在百步外的靶心，箭尾的白羽还在颤。我蹲在廊下看得嘴巴都合不拢。
书院一下子热闹起来。也就是在韩非来的那段日子，我才隐约拼凑出赵九的真实身份——秦王嬴政。那个被天下人议论纷纷、又被无数刺客惦记着的年轻君王。
而婵君师姐，竟与他是旧识，且关系匪浅。我撞见过几次他们在竹林里说话，一个背着手望天，一个低着头看手腕上的镯子。
可秦王与师姐又常常争执。有一回为了韩湘刺杀秦王的事情，婵君很生气。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没入竹林。
后来我在后山泉眼边找到他们。师姐坐在石头上，赵九蹲在她面前。师姐板着脸不理他，他就把一片竹叶折成小舟搁在她膝头，那竹叶舟里还放了一颗饴糖。
师姐绷了半晌，最终还是“嗤”地笑了出来。赵九也跟着笑，伸手把她腕上歪了的玉镯子正了正，低声道：“是我的错。下不为例。”
师姐没应声，但那颗饴糖，她剥开吃了。
我缩在石头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心想这两人吵起来天翻地覆，好起来又像春日融雪，分明就是师父说的‘冤家’。
我后来渐渐看出来了，多半时候，到底还是秦王让着师姐。
入夏的时候，赵九在书院后山说要搭一座摘星台。他说等日后天下定了，要带着孩子们登台看星。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尘屑落满肩头，夕光暖暖地铺下来。
我想，也许有些缘分是前世种下的因，今生才结出这样莫名其妙的果。
依他所言，我就好好地活着。替他看这星辰轮回，替他守着兰台上的每一盏灯火，等他将来真的带着孩子们来，那时我大约会坐在廊下，指着满天星斗，一个一个地讲给他们听。
这便是我的道了。无关风月，只关乎一个承诺。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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