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 82 章 众矢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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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角声从台观上传来，沉闷中透着肃杀，惊起林间栖鸦，黑压压一片掠过湛蓝的天穹。围场四周插满了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一面旗上都绣着银白的秦篆。
嬴政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玄色深衣紧裹着宽阔的肩背，腰间束着一条金缕玉带，将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勒得俊朗挺拔。
齐国公主婵君骑在一匹枣红小马上，那马身形矫健，毛色光润，与她的骑装相得益彰。日光落在她脸上，那肤色便透出脂玉一般的温润，偏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顾盼之间全是灵动与傲气。
台观下的号角再次长鸣，这一次连吹了三声，悠长的音浪在谷地间来回碰撞。围栏轰然打开，早已埋伏在草丛中的鹿群受惊奔逃，黄褐色的脊背在林隙间跳跃闪烁，蹄声如骤雨打蕉叶，扬起一片尘土。
嬴政猛地一夹马腹，黑骓便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玄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炸开，绷成一道笔直的旗，风灌进去，鼓胀如帆。他俯身贴在马颈上，脊背弓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猎食者才有的精准与从容。
婵君的枣红马也跟着冲了出去，跑得也不慢，四蹄翻飞如一团流动的火焰。可终究比不过嬴政那匹龙驹，眨眼间距离便拉开了一箭之地。她正有些气恼，却见前方那道玄色的影子忽然慢了下来，嬴政勒住缰绳，黑骓打着旋儿在原地转了个圈，等她的马赶上来，两骑并辔，他才又重新催马前行。
就那一瞬，满苑的目光都凝住了。台观上坐着华阳太后，她端着酒樽的手顿在半空，精致的眉毛拧成一团，身旁的女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的嘴角便往下沉了沉。远处策马追逐猎物的韩国公主韩湘恰好偏过头来，目光越过起伏的草坡，落在那一玄一蓝两道并行的身影上，她握弓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国公主芈茹正由侍女搀着登上一处高坡，她骑不得快马，只远远地站着观望，此刻那纤细的脖颈也转了过来，阳光照着她娇美的面容，表情看不真切。
密林的边缘在望，高大的栎树与松柏交错生长，树冠遮去大半日光，林下光影斑驳如同碎金铺地。嬴政率先纵马钻入林间，婵君紧随其后。光线骤然暗下来，四周只剩下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号角回响。
嬴政勒住马，侧过身，一把攥住了婵君那匹枣红马的辔头。那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婵君惊呼一声，身子往后仰去，差点滑下马背。嬴政手臂一展，稳稳托住她的腰，五指扣在她腰侧的骑装上，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热与力度。
嬴政翻身从黑骓上跃下，动作行云流水。他拍了拍黑骓的脖子，那马便温顺地退到一旁，低头去啃树根边的野草。然后他转向婵君，伸出手，掌心朝上。
“下来。”他的声音低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婵君被他半扶半抱地弄下马，靴子踩在松软的土上，还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他胸膛上。她退开半步，仰起脸，绯色的颊上浮着薄红，不知是跑马热的，还是方才那一下惊的。
“婵君，与寡人同乘。”
“大王嫌弃我的马儿太慢。”她别开视线，声音里带着嗔意。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垂着眼睫，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与他同乘一匹马！
围猎的队伍散在各处，林深树密，一时半刻不会有人绕到这里来。可出了这片林子，便是开阔的坡地，台观上的人，高坡上的人，所有目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这是……何意？”她终于抬了眼，直直望着他。
嬴政看着她，目光如同深潭投下的石子，沉甸甸地落进去便不见了踪影。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那点微末的距离，手掌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她却挣不开。
“快上来吧。”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年轻人顽劣的腔调，可眼底的神色沉得吓人，“寡人要你拔得头筹。”
婵君愣了一瞬，随即弯了眉眼，那笑意从眼角漾开。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任由他用力一提，将她稳稳安置在黑骓的马鞍前。她侧坐着，半边身子倚在他怀里，他的臂弯从她身后绕过来，松松地环住她，掌心攥着缰绳的另一段，几乎是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马背颠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后背贴实了他的胸膛。隔着深衣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散发的热度，沉稳的心跳透过脊背传过来，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她的耳根烧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脖颈根部，像淋了一勺滚烫的蜜。
“你这哪里是让我拔得头筹，”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风声盖住。
“分明是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嬴政的下颌搁在她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他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后背传来，麻酥酥的。
“婵君，有些事水到渠成。该你亮相的时候，你必须出场。”他顿了顿，缰绳在他手中微微收紧，黑骓放缓了步伐，开始慢步穿行在林间小径上，“这样可以为寡人挡去许多麻烦。”
她偏了偏头，侧脸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出柔和的线条。林中漏下的光斑跳跃在她颊上，忽明忽暗。
“大王拿我做挡箭牌，替你挡去那些公主贵女们的目光。”
“说对了一半。”嬴政的声音贴着耳廓送过来，低得几近耳语。
黑骓的脚步踩断一根枯枝，“咔”的一声脆响，惊起灌木丛中一只野雉扑棱棱飞远。他望着那只色彩斑斓的鸟消失在树梢之上，目光追了一瞬，又落回身前人圆润的肩头。
他要让芈茹看见，也要让韩湘看见。该走的走，该退的退。
婵君沉默了。
她想起咸阳大殿上那场生辰宴，六国公主依次献艺，舞袖翻飞，琴音袅袅，每一张面孔都精心修饰过，每一道目光都含羞带怯地往御座上飘。华阳太后坐在侧席，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把六国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楚国公主芈茹一曲舞罢，太后拉着她的手摩挲了许久，夸她身段软、眉眼柔、性子静，样样都是母仪天下的料。
婵君那时坐在宾客席里，端着酒樽的手指冰凉。后来嬴政中途离席，楚国公主的舞还没跳完，他便起身走了，玄色衣摆扫过台阶，头也没回。
她从小在齐国宫廷长大，见过父亲齐王如何将一个个美人纳入后宫，见过母亲端坐在殿里，面上一派雍容，夜里却对着铜镜一根一根拔掉鬓边冒出的白发。那些美眷们像池子里的锦鲤，红的热烈，白的素净，金的富贵，挤在一处争抢投下的饵食，水花四溅，好看是好看了，底下的淤泥却搅得浑不见底。
她也深知，嬴政这次不仅要迎娶她，还要迎娶楚国公主。
“你的后宫，是什么样的？”她轻声问，目光落向林隙外那一角湛蓝的天。
嬴政的手臂收紧了些，她的脊背更牢地贴进他怀里。黑骓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长长的鬃毛，几缕马尾扫过两人的衣摆。
“寡人的后宫有多少美眷……”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石板上的，“你说了算。”
婵君猛地别过脸去，水蓝色的领口蹭着他玄色的前襟。
她没有理会他的话。她一把抓起挂在鞍侧的弓，弯臂搭箭，动作一气呵成。不远处一只灰兔从石后窜出，箭矢破空而去，钉在了兔尾后三寸的泥地上，灰兔蹦进灌木丛没了影。
嬴政垂眼看了看那只落空的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笑，目光里却浮上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
“你平时不是挺能的？我的墨家掌门。”他顿了顿，“看来……你也有不擅长的。”
“我没这能耐。”婵君把弓丢回鞍侧，声音闷闷的。她低着头，露出后颈一小截细白的皮肤，上面几缕碎发被汗水黏住了。这话答的是射箭，两个人都知道她说的不单是射箭。
嬴政低头凑近她耳边，鼻尖几乎蹭上她耳后那块薄薄的皮肉。她的耳朵又红了，红得透光。
“现在还早，”他的声音里带了笑，绵绵密密地裹过来，“你的能耐还没显现出来。”
婵君咬着下唇不吭声，只拿手肘轻轻撞了一下他横在身前的小臂。那个力道与其说是抗拒，不如说是撒娇。嬴政受了她这一撞，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前方林隙间忽然开阔起来，一道缓坡向下延伸，坡下的谷地里，几头梅花鹿正低头啃食草尖，鹿角在斜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嬴政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其中一头角枝最为壮硕的公鹿，那鹿警觉地抬了头，耳朵竖得笔直。
“今日交给我。”他单手取弓，另一只环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
“你指哪只，我便射哪只。”
婵君犹豫了一瞬，抬起手，纤细的食指越过他的臂弯，指向谷地偏东那头正在踱步的母鹿。嬴政搭箭拉弓，弓弦绷成满月，他的下颌抵在她肩侧，脸几乎贴着她的脸，呼吸拂过她的颊边。箭矢射出的一刹那，他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只留缰绳松松搭在鞍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后坐力让他胸膛短暂地离开了她的后背，又很快贴回来。
那头母鹿应声倒地，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谷地里其他鹿四散奔逃，蹄声如雷滚过草坡。
“好箭！”她由衷地赞了一句，回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
嬴政收了弓，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径拐角处便转出一骑。枣骝马上端坐着一个女子，月白骑装，银线束腰，箭袖袖口滚着一圈貂毛，衬得她肤色苍白如雪。
韩国公主韩湘勒住马，距离他们不过十步远，枣骝马喷着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大概是被这边方才那支箭惊着了。
韩湘的视线从嬴政脸上移开，又落在婵君身上，再从婵君身上移回到嬴政环在她腰侧的手臂上。那张素净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唯独唇角微微抿紧了，抿成一条寡淡的线。她的箭囊里插着三支白羽箭，箭尖在日光下折出冷芒，是方才猎场上射中了两头麂子的战绩。
“大王好兴致。”韩湘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她的马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仿佛连那畜生都知道此刻不该靠得太近。
婵君在她开口的瞬间便觉得自己如坐针毡，那目光虽淡，落在身上却有分量。她挣了挣，想从马鞍上挪开些，嬴政的手臂却压得更紧，五指扣在她腰侧，纹丝不动。
“韩湘公主射了几头？”嬴政的语气松散随意，仿佛方才的同乘、方才的环抱、方才的耳语都再寻常不过。
韩湘垂了眼，去看自己鞍前的箭囊。她伸手拔了一支出来，在指尖转了转，又插了回去。
“不及大王一箭之功。”
嬴政扯转马头，黑骓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便消失在来路的树影里。
林间的风忽然静止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围场传来的呼喝声和犬吠。韩湘的马站在原地，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婵君清了清嗓子，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声音：“韩湘骑□□湛，今日围猎该当拔得头筹。”
嬴政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含着的东西复杂得很。
“今日不会了。”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不容置喙的笃定浮上眉梢，“韩湘迟迟不愿回韩国去，不如你就收她做你的贴身护卫，护你周全。”
婵君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扭过头去看嬴政的脸，他神色如常，平静得近乎冷酷，不带温度，也不带怜悯。
“她可是韩国公主，”婵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这安排也……”
嬴政没有看她。
“前不久她跪在偏殿，说要做寡人的贴身侍卫。”
“日夜守在寡人身旁，”嬴政缓缓说完，落回婵君脸上，“你放心？”
婵君喉头一紧，无数话涌到嘴边又碎成一团。她确实没想过这一层。婵君望着韩湘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嬴政的手臂依然环着她，姿势不改，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马蹄踏过草地，碾碎了几朵紫花的野菊。婵君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怀抱很大，大到能将她整个人裹进去，外面的风、外面的箭、外面所有带着锋芒的目光，都被那道玄色的臂弯挡在了外面。
她想起方才那一句“你说了算!”。他想当着一众公主的面让她拔得头筹。每一桩每一件都在向所有人宣告同一件事：他嬴政心仪的人，只此一个。旁人该走的走，该退的退，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铁了心要她站在明处，铁了心把所有的目光都引到她身上来，铁了心让那些还在暗处观望、还在盘算着如何入他后宫的女子们，清清楚楚看见这个位置已经有人占了。
众矢之的又如何，他给她的那面盾牌，足以挡住所有的箭。
黑骓马走出密林的刹那，日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晃得她眯了眯眼。远处台观上玄旗翻卷，坡地上散落着收拾猎物的侍卫，几声犬吠从谷底传上来。
嬴政忽然低头，嘴唇擦过她的鬓角，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你准备好了吗？我骄傲的公主！”他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初春清冷的草木气息灌满胸腔。
“既是众矢之的，”她轻声道，尾音被风吹碎又聚拢，“我便替你接了这满弓的箭。只是大王莫要后悔，我这面盾牌立出去了，可就不打算再收回来了。”
婵君没有回头，唇角却微微弯了起来。枣红马被侍卫牵着跟在后面，黑骓马载着一双人影，驶入了大众的视野。
满苑的目光凝在这一处。猎场上百来号人，侍卫、内侍、女官、各国随行的侍从，还有台观上那些端坐着的贵人，所有人此刻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秦王玄衣黑马的身影里，端坐着一个水蓝色衣裳的女子，她腰背挺直，面容朝前，迎着一整座猎场的目光，稳稳地、慢慢地、一步不错地走下了那道缓坡。
从这一刻起，上林苑的风会把今日所见吹遍咸阳的每一条街巷，吹进六国留在秦都的每一只耳朵里。齐国公主婵君之名，将不再只是使团名录上一行墨迹，不再只是宴席上角落里一道安静的影子。她将活生生地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靶心正中，众目昭昭。
婵君终于动了动，微微偏过头，侧脸含笑。
“大王且看好了，”她的声音低而稳，混在马蹄与风声里却字字分明，“这一箭射出去，可没有回头路了。”
嬴政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上她脊背，浑厚而绵长。他没有回答，只是收拢了手臂，把她圈得更紧了些。两人一马沿着草坡缓缓前行，身后万千目光如箭，身前辽阔天地如幕。
上林苑的号角在此时悠然长鸣，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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