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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若有来世 ...


  •   皇城深处,崇祉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慕容兆披散着头发,赤足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手里紧紧攥着两份密报。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血红。

      “好,好得很。”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朕的户部,朕的兵部……都成了他梁王的私库了?”

      地上跪着的刑部尚书徐子谦浑身颤抖,额头紧贴地面,不敢言语。

      慕容兆猛地将手中的密报摔在徐子谦面前:“说!户部囤积的二十万斤军粮、兵部锻造的三万精甲五千强弩都去哪儿了?啊?!”

      “陛、陛下,息怒……”徐子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已命人严查,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谭继滔拦着不让查?”慕容兆冷笑一声,慢慢踱到徐子谦面前,弯下腰,盯着他:“朕的尚书令,统辖六部,位极人臣。朕待他不薄啊。”

      他直起身,突然暴喝:“传谭继滔!现在!立刻!”

      夜半的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打开,一顶青布小轿匆匆入宫。尚书令谭继滔在轿中正了正衣冠,面色平静。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至殿内,谭继滔跪地行礼,仪态从容:“臣参见陛下。”

      “谭爱卿。”慕容兆的声音异常温和,他走到谭继滔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这么晚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问你,想听你说实话。”

      “陛下请问。”

      慕容兆盯着他的眼睛:“户部的军粮,兵部的铠甲武器,去哪儿了?”

      谭继滔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既已查明,又何必再问臣?”

      “朕要听你亲口说!”慕容兆猛地提高音量:“是不是你暗中将朝廷物资转送梁王叛军?!”

      谭继滔抬起头,直视慕容兆。那一刻,他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然。

      “是。”

      一个字,石破天惊。

      慕容兆先是愣了愣,随即狂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凄厉可怖:“哈哈哈……好!谭继滔,朕何曾亏待与你?”

      谭继滔淡淡道:“陛下确未亏待臣。只是,陛下可曾善待过天下百姓?”

      “放肆!”慕容兆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瓷器碎裂声刺耳。

      “你与叛贼勾结,还有脸与朕谈天下百姓?!”

      “正因心系百姓,臣才不能坐视陛下继续倒行逆施。”谭继滔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字字如刀:“自陛下登基六年以来,增赋税、修行宫、选秀女、信方士,国库空虚便加征于民,边关告急却克扣军饷。去岁江北大旱,饿殍遍野,陛下在做什么?在淫乐!在炼丹!在求长生!”

      他向前一步,继续道:“梁王虽驻守西北边陲,但他治理的代州是何等繁荣,百姓何等安乐?和中原相比,堪称世外桃源!陛下,这江山不是您一人之江山,是天下人之江山。您既不愿担这江山之重,自有愿担者。”

      慕容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谭继滔,半晌说不出话。

      “好……好得很!”他终于挤出几个字,眼中杀意汹涌:“来人!将逆臣谭继滔打入刑部天牢!谭家上下,无论主仆,全部下狱!给朕严刑拷问,看看还有哪些同党!”

      侍卫一拥而入,谭继滔却不慌不忙,自己整了整衣冠,对慕容兆深深一揖。

      “陛下,今日杀臣一人容易。但陛下杀得尽天下人之心吗?”

      “拖下去!”慕容兆背过身,不愿再看他……

      那一夜,谭府哭声震天。谭继滔长子谭峥与妻子沈琬凝在睡梦中被拖出房门,府中上下一百七十三口,无一幸免。

      刑部,天牢最深处。

      谭继滔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官袍已被鞭子抽得破烂,血迹斑斑。但他腰背依然挺直,头颅高昂。

      刑部尚书徐子谦亲自审问,额上全是冷汗。

      “令公,您就说吧,同谋是谁?受谁指使?说出来,陛下或可开恩,饶您一家性命……”

      谭继滔笑了,笑声在阴森的牢房中回荡:“徐子谦,昔日,你是我下属,共事多年。我今日下场,或许便是你明日结局。何必多问?”

      徐子谦擦了擦汗,低声道:“令公,别为难下官。您只要说出怀远侯或者顾太傅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不必试探。”谭继滔打断他,目光决绝:“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沈侯和太傅无关,与兵部、户部二位尚书、与任何人无关。要杀要剐,冲我谭继滔一人来便是。”

      “您的长子谭峥,儿媳沈琬凝,次子谭峢,女儿谭滢可都在隔壁牢房受刑。令公,您忍心?”

      “为父不能护子周全,是为父之过。但为国尽忠,为义舍身,谭家儿郎,死得其所。”谭继滔淡然道。

      徐子谦挥挥手,狱卒上前,烙铁在炭火中烧得通红。

      “令公,得罪了。”

      烙铁贴上胸膛的瞬间,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谭继滔额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哀嚎……

      整整三日,酷刑不断。

      夹棍、鞭刑、烙铁……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却始终只有一句话:“无人指使,绝无同党!”

      第三日深夜,慕容兆亲临刑部。

      站在牢门外,看着刑架上那个血肉模糊却依然挺直的身影,慕容兆沉默良久。

      “谭继滔,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出来,朕饶你全尸,厚葬你,不牵连九族。”

      谭继滔缓缓抬起头,透过散乱的花白头发,看向曾经的圣上。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慕容兆,你记着。今日你杀我,非我之败,乃你之失。天下人心向背,岂是屠刀可阻?我在地下,等你。”

      说罢,他仰天长笑,笑声凄厉悲壮,在天牢中久久回荡。

      “我谭继滔,上不负天,下不愧地,中对得起黎民百姓!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慕容兆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随行太监尖锐的声音响起:“赐白绫!”

      当白绫套上脖颈时,谭继滔用尽最后力气,高呼一声:“天佑梁王……”

      ————

      那一夜,怀远侯府书房灯火长明。

      沈观海接到密报时,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碎瓷四溅。

      良久,他朝谭府方向,深深一揖。

      “谭公高义,观海……铭记在心。”

      说罢,这位在朝堂上纵横数十年的老侯爷,以袖掩面。无声的悲恸在寂静的书房中弥漫,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那深不见底的哀伤与愧疚。或许,在这份哀伤里,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他自己的二女儿——沈琬凝。

      他知道,谭继滔至死不曾供出自己,是以全族性命,为他沈观海换来了一线生机。

      这份情,此生难还。

      翌日,消息传至梁王大营。

      贴身侍卫唐烈禀报:“小姐,尚书令谭继滔偷运军粮,东窗事发,其长子谭峥也以谋逆重罪打入刑部大牢,三日后问斩,谭家满门,无一幸免。“

      “谭家……全下狱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尚书令已殉国。至死也未供出侯爷,可二小姐她……也在狱中。”

      “知道了,下去吧。”

      慕容钺从帐外进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莫名一紧。

      “臣女要去刑部。”沈清慈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如水:“见沈琬凝最后一面。”

      “不可!”慕容钺急步上前:“刑部大牢如今戒备森严,你此去太危险。况且沈琬凝她……”

      沈清慈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微笑:“有些话,总要当面说清。”

      “可她当初要杀你!”

      “所以臣女更该去。有些债,要亲眼看着还,才算完。”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慕容钺感到一股寒意。自沈清慈“死而复生”后,她变了。从前的温婉柔善还在,却裹上了一层锋利而冰冷的壳。

      “殿下不必担心,臣女扮作送饭嬷嬷,以臣女的易容术,无人能识得,安全。而且殿下忘了吗?从那场‘恶疾暴毙’开始,世间再无沈清慈,臣女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人都可能是臣女。”

      “可是……”

      “没有可是。这是臣女和她之间的事,总该有个了断……”

      慕容钺没再多劝,因为他眼里的沈清慈,从来没有被他人左右过……

      酉时二刻,刑部大牢。

      沈清慈不费吹灰之力混进了京城,易容成一个五十余岁、背微驼的婆子,提着食盒,在狱卒的引领下,穿过阴暗潮湿的通道。

      牢房中关押的多是谭家人,哭声、呻吟声、咒骂声不绝于耳。沈清慈目不斜视,直到最深处。她自称之前受过谭少夫人的恩惠,来给她送最后一顿饭,算报恩。

      狱卒收了银子,打开牢门。

      沈清慈低头进去,牢门在身后哐当关上。

      牢房角落,沈琬凝蜷缩在干草堆上,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已残败,发髻散乱,身上华服污浊不堪。听到动静,她缓缓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吃饭了。”沈清慈压低嗓音,将食盒放在地上,取出两碟小菜,一碗米饭。

      沈琬凝没动,只是盯着她看。

      沈清慈也不催,在牢房中央的破木凳上坐下,静静等着。

      四目相对,沈清慈缓缓开口,用的是沈清慈的嗓音:“妹妹,可还记得姐姐?”

      沈琬凝瞬间毛骨悚然。

      “你……你是人是鬼?我明明听说,你病死在宫里了……”沈琬凝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假死脱身之计罢了。”沈清慈淡淡道:“难为妹妹还惦记着我的死讯。”

      沈琬凝呼吸急促,死死盯着眼前人,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好,好一个沈清慈!全京城都以为你死了,连父亲都信了!你骗得我们好苦!”

      “比不上妹妹。”沈清慈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买通掌礼监高公公要杀我时,妹妹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沈琬凝的笑声戛然而止。
      牢中陷入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声和镣铐声。

      “你……你都知道了?”沈琬凝的声音很轻。

      “当时在宫里我只是最低等的从八品更衣,住在最偏僻的静月轩,宫里那么大,谁会对我这种人畜无害的小小更衣痛下杀手?我的好妹妹,就你那点心机,呵呵呵……”

      沈琬凝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中变幻不定,最后,竟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癫狂。

      “哈哈哈……是,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沈清慈,从小到大,你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嫡长女,我却是庶出?凭什么你能得父亲宠爱,我却要看人脸色?我五岁娘亲就过世了,而你呢?你生母表面上对你我一视同仁,但她越对我好我就越难受!那是她可怜我?施舍我?就连谭峥……就连他,原本也该是我的!”

      她嘶声喊着,眼中全是血丝和恨意:“就因为你是嫡女,婚约就是你的!所以我要跟你争、跟你抢!因为我不甘心!沈清慈,我不甘心!”

      沈清慈静静看着她癫狂,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说完了?”等沈琬凝喘着粗气停下,沈清慈才缓缓开口:“那现在,该我说了。
      ”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第一,父亲从未因你是庶出而薄待你。你的吃穿用度,你的教养待遇,哪一样比我差?你自认的低人一等,不过是你心中魔障。”

      “第二,谭峥的婚约,是我亲自向父亲提出,让给你的。”

      沈琬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主动找父亲建议,让妹妹你替嫁。父亲起初不允,是我再三恳求,他才同意修改婚约。”

      牢房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为、为什么……”良久,沈琬凝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沈清慈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冷得刺骨:“因为,我需要谭家。”

      “你什么意思……”

      “谭令公清廉刚正,在朝中威望极高,却从不参与党争。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们所用,便是最大的阻碍。”

      沈清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可若直接拉拢,以谭令公的性子,必不会就范。所以,我需要一条纽带,一条能将谭家和我沈家牢牢绑在一起的纽带。”

      她看着沈琬凝渐渐苍白的脸,继续说:“于是我想,若是我沈家与谭家联姻,有了姻亲关系,许多事就好办多了。可我不能嫁,那就让妹妹嫁吧。你从小喜欢谭峥,这我是知道的。让你嫁给他,你欢喜,谭家也不会起疑。沈谭两家成了亲家,日后谭令公便是我计划中,最合适的那把‘刀’。”

      沈琬凝摇头,拼命摇头,仿佛这样就能否认听到的一切。

      “不……不可能……你骗我……”

      沈清慈轻笑:“呵呵。我骗你?妹妹,你当真以为,凭你那点手段,能从我手中抢走婚约?若非我推动,父亲怎会轻易答应?”

      她看着沈琬凝崩溃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转瞬即逝。

      “你总说,什么都得让着我。可这次,是我让着你,妹妹。是我,亲手将你推给了谭峥,推到了这个位置。”

      沈琬凝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最后的光一点点熄灭。

      “所以……从始至终……我都活在你的算计里?”沈琬凝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

      沈清慈毫不避讳:“没错。”

      她蹲下身,与沈琬凝平视,声音轻得像羽毛:“妹妹,你机关算尽,对我赶尽杀绝。结果呢?”

      沈清慈凑近她耳边:“结果,是我,看着你先去死。”

      沈琬凝呆呆地坐着,良久,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凄厉的哭嚎。

      “沈清慈——你好狠——你好狠的心啊!”

      沈清慈站起身,静静看着她崩溃,眼中无悲无喜。

      哭嚎声渐弱,沈琬凝忽然不哭了。她缓缓抬头,看着沈清慈,眼中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姐姐。”她忽然唤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像小时候那样。

      沈清慈看着她,没应。

      沈琬凝慢慢爬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从容得诡异:“若有来世……我不愿再做你的妹妹。还有,帮我照顾好父亲,和灿儿,那是你的亲外甥,前几日父亲借故把灿儿接走,现在想来,是另有深意……罢了,不多言。姐姐保重。”

      说罢,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身后的石墙。

      砰——

      闷响在牢房中回荡。

      沈琬凝的身体缓缓滑落,额上鲜血汩汩涌出,在昏暗的油灯下,绽开一朵刺眼的花。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牢顶,嘴角却微微扬起,像一个终于解脱的笑。

      沈清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她才缓缓走到沈琬凝身边,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若有来世……”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也不再做你的姐姐。”
      沈清慈提起食盒,她敲了敲牢门。

      狱卒开门,瞥了眼倒在地上的沈琬凝,皱了皱眉:“这……死了?”

      “畏罪自尽。”沈清慈压低嗓音,又塞过一锭银子:“劳烦上报吧。”

      狱卒掂了掂银子,点点头。

      沈清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个曾是她妹妹的人。然后转身,走入黑暗的通道。

      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一切隔绝。

      通道尽头,隐约有光。沈清慈一步步走向那光,背脊挺直,脚步沉稳。

      只是无人看见,在转过拐角,彻底脱离牢狱视线的那一刻,她抬手,极快地在眼角擦了一下。指尖微湿。

      但也只是那么一瞬。下一刻,她已恢复平静,提着空了的食盒,慢慢走出了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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