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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讨贼檄文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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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露时,代州梁王主帐内,沈清慈正伏案疾书。
墨是新磨的,纸是特制的檄文用笺。她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笔尖却稳如磐石。案头散落着数十张废稿,每一张都写满又划去,那些词句不够痛,不够真,不够让天下人闻之落泪、见之愤起。
慕容钺掀帘入帐时,正见她写至最痛处,一滴泪悄然滑落。
“殿下。”沈清慈欲起身行礼。
“沈姑娘,不必多礼!”慕容钺伸手阻止,目光落在檄文上。只读数行,握剑的手背上便青筋隐现。
唯见纸上,是沈清慈那娟秀的字迹——
讨贼檄文
大燕天下臣民共鉴
悲呼!天道沦丧,奸邪窃鼎;神州飘荡。今有国贼慕容兆者,本先帝之庶子,其母乃先帝之嫔,身份卑微,兆德不足以服众,才不足以治国,性残暴如豺狼,心险诈胜鬼蜮。昔先帝在时,此獠已露不臣之心,结党营私,窥伺大宝。至先帝病中,竟行弑父篡位之滔天恶行,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其一罪,弑父屠兄,灭绝人伦。 隆泰十六年冬,先帝卧病瑶光殿。慕容兆假侍疾之名,暗行鸠毒之事。二月十三夜,先帝七窍溢血而崩。翌日,慕容兆即矫诏即位,戮太子慕容淳于东宫,屠其妻妾子女二十七口,血浸丹墀,三日不干。兄弟手足,或鸩或绞,或沉或斩,先帝十四子,屠之有六!宗庙之前,可有一柱清香为父兄而燃?九泉之下,此贼何颜见列祖列宗!
其二罪,滥杀忠良,祸乱朝纲。 即位之初,御史高彦礼上《劝谏十疏》,直言其得位不正。慕容兆竟命刽子手于朝堂之上,当众剖御史之腹,取其肝肠示众;平西大将军秦豪,戍边三十载,胡虏不敢东顾,因不肯上表称贺,被诬通敌,凌迟处死,麾下兵马尽数坑杀。六年来,朝中忠直之臣,或斩或流或囚,百余户名门望族,家破人亡。朱雀门外,悬颅之木常年不断;诏狱之中,惨嚎之声夜夜不绝。
其三罪,辱姊虐妹,丧尽天良。 长公主慕容敏,先帝嫡长女,性温婉贤淑。因知晓慕容兆弑父隐情,被囚于冷宫。贼令人断其饮食,每日仅以馊水续命。至今已被囚六载,形销骨立,不人不鬼。五公主慕容凌,年方十五,竟被此贼强纳为“美人”,公主当夜以簪刺喉,血溅锦被,幸得太医抢救得活,然神智已毁,终日痴笑不止。兆禽兽之行,罄竹难书!
其四罪,毁妻容颜,虐杀宫嫔。 皇后宇文澜,出身名门,德容兼备。因忌惮宇文氏军权,慕容兆竟亲持利刃,于凤仪宫中划破皇后玉颜,纵横三道,深可见骨。皇后血染罗裳,昏死三日。此后被囚凤仪宫中。更有嫔妃三十余人,稍不顺意,或剜目,或割舌,或剥皮实草立于宫门。去岁春日,惠妃有孕,慕容兆疑非己出,命人以木杵击其腹,母子俱亡,一尸两命,惨绝人寰!
其五罪,荒淫无度,秽乱宫闱。 慕容兆自即位,广选天下美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五以下者,皆登记造册,强行征召。又于宫中设“合欢殿”,命宫嫔裸身相逐,以供取乐。更悖逆人伦,强占兄嫂、臣妻,不从者族诛。为求长生,听信妖道之言,取童男童女心血炼丹,三年来,九百余孩童惨死丹房。宫墙之内,夜夜笙歌;民间百姓,日日丧子。此非人间帝王,实为修罗恶鬼!
其六罪,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为修“祭天台”,加征赋税十之七八。江北三州大旱,颗粒无收,慕容兆竟下旨:“饿死事小,误工事大。”强征民夫二十万,路有饿殍,白骨露野。去岁冬,幽州、并州、冀州百姓易子而食,今大燕境内,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黎民之血泪,可灌江河!
其七罪,宠信奸佞,无君无臣。宰相段桓,本一市井无赖,因进献“房中术”得宠,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其子、其孙遍布州府,贪赃枉法,无恶不作。又有妖道玉虚子,以邪术蛊惑君心,建“天祭台”,每祭需杀百人,取其心肝。朝中有忠言者,兆曰:“朕即天命,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檄文至此,沈清慈笔锋一转,字字如刀:
苍天有眼,岂容此獠久窃龙位?厚土含悲,安忍黎民长陷水火?
今梁王慕容钺,乃先帝堂侄,仁德昭昭,英武天成。目睹山河破碎,百姓疾苦,椎心泣血,夜不能寐。谨率义师五万,征诛国贼。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天下请命;非图九五之位,乃为万民求生!
凡我大燕臣民,无论仕宦庶人,当明辨忠奸,共讨奸贼。各州府县,有斩杀段桓、玉虚子首级者,赏千金。我梁王三军将士,秋毫无犯;所过州县,市不易肆。
倘有助纣为虐,负隅顽抗者,破城之日,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泣血告天,咸使闻知。
大燕隆泰二十二年四月十七梁王慕容钺谨白
慕容钺读罢,帐内一片死寂。良久,他哑声道:“沈姑娘,这檄文……”
沈清慈抬起泪眼,“臣女在深宫三年,亲眼见皇后娘娘如何从绝世佳人变成面目狰狞,亲耳听过冷宫里长公主夜夜哀歌,亲手埋葬过被活活打死的宫女……这檄文,每一个字都真真切切地沾着血!”
慕容钺闭目,再睁眼时,眼中只剩决绝:“传令,即刻抄印万份,遣死士散于各州府。三军拔营,兵发京城!”
五万大军开出代州城那日,阴云低垂。檄文已先一步传遍天下。
行军第三日,距京四百里的云州,刺史赵巍开城相迎,献粮五千石、兵马七千。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跪在慕容钺马前,老泪纵横:“臣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了!梁王殿下,天下苦慕容兆久矣!”
第七日,过宣城,守城副将开城,随军五千全部归入。原来其兄曾任礼部侍郎,因反对慕容兆修建合欢殿,被腰斩,全家女眷没入教坊司。
真正的大势,在第十二日到来。
那日黄昏,大军行至并州城外五十里,忽见前方尘土漫天。先锋急报:约三万兵马自东而来,打的是“魏”字旗。
中军一阵紧张。慕容钺按剑而立,眯眼望去。
烟尘渐近,可见玄甲如墨,旌旗猎猎。为首一骑白马银枪,竟是一员女将。至百步外,女将勒马,掀开面甲——容颜倾城,眉目间却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英气。
“魏悦瑶!”沈清慈坐在战车上低呼。
来人正是曦贵妃魏悦瑶,或者说,是前曦贵妃。半月前,她就在皇后宇文澜的运筹之下,顺利离开皇宫而回到了魏家军的驻地。
“梁王殿下!臣女魏氏悦瑶,携魏家军三万七千,愿附骥尾,共诛国贼!”
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慕容兆荒淫无道,听信谗言,污我与侍卫有染。实则欲夺我魏家兵权。幸有皇后娘娘搭救方可逃出皇宫,否则便是满门抄斩。家父及兄长三人,亦誓死效忠殿下!”
慕容钺下马相扶:“贵妃请起。只是你为何信本王?”
魏悦瑶抬头,眼中含泪却带笑:“因殿下军中有沈清慈。她在宫中时,曾冒死为殿下引路,曾悄悄接济冷宫妃嫔和长公主,曾在臣女惶惑不安时暗中让臣女弃暗投明……这样的人愿追随的君主,绝不会是第二个慕容兆。”
沈清慈已快步走来,二女在阵前执手,相视泪下。
自此,义军增至九万。
又三日,行至京城郊外,忽现大军。旗号是“李”——京师提督李展鸿,娴妃李韵珊之父。
李展鸿一匹黄骠马,掌中一把镔铁长矛。单人独骑来到梁王阵前。单膝跪地、并不寒暄,直入主题:“臣京师提督李展鸿拜见梁王殿下,臣有三千御林军、两万京城戍卫,皆听梁王号令。但有一事,需殿下承诺。”
“李大人请讲。”
“小女韵珊,现仍困在宫中为质。若破京城,请殿下务必保她性命。”李展鸿眼中闪过一丝苦楚,“臣只有这一女……慕容兆已下密旨,一旦臣稍有异动,即刻赐死娴妃!”
慕容钺肃然道:“李大人放心,破城之日,我必先遣死士入宫护卫娴妃安全。”
沈清慈上前一步:“李伯父莫要惊慌,韵珊姐姐在宫中多次暗中助我,此恩清慈铭记于心,娴妃所居的琳琅轩后殿,有一处夹墙,连通废弃的佛堂。佛堂地下,有一密室,慕容兆绝不知晓,只要姐姐能在此暂避。她便安全。在我离宫之前已经将密室的位置告知姐姐……”
李展鸿长揖一礼:“有劳沈姑娘!如此,老夫再无后顾之忧!”
两军会师,总兵力已达十二万。沿山扎营,连绵二十里,灯火如星海。
而此时的京城,已乱作一团。
崇祉殿内,慕容兆将那份檄文撕得粉碎。
“反了!都反了!”他双目赤红,一脚踹翻御案:“慕容钺!谁给你们的胆子居然敢谋反!你就不怕朕杀了你的好堂姐?!”
值夜太监战战兢兢:“陛、陛下,梁逆已至京城不过七十里,据说人马已有十二万,朝中大臣,以顾太傅为首,已有数人告病……”
“告病?是想看朕的笑话吧!哈哈哈……”慕容兆癫狂大笑:“传旨!紧闭九门,全城戒严!凡有议论军情者,斩!凡有与城外通信者,诛九族!”
慕容兆来回踱步:“十二万…十二万…朕的禁军只有八万……”
“陛下。”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妖道国师从帷幕后转出,“贫道有一计,可让梁逆不战自溃。”
“仙师快讲!”
“贫道布下的五行法阵坚不可摧固若金汤,任何人都休想轻易攻破,而梁逆远来,粮草必然不继。京城粮仓充足,可支撑半年。只要坚守不出,待其粮尽,便会军心涣散不攻自破!”国师眼中闪过诡光:“陛下可下旨,命城中富户捐粮助饷,违者以通敌论处。再命御林军控制各大粮仓,每日按人头发放口粮,如此,可保无虞。”
国师捋着胡须:阴沉道:“另外,娴妃等叛臣之女,当立即打入天牢,以备为人质,或许能迫其退兵。”
“好!就依仙师!”慕容兆眼中重燃疯狂:“朕是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岂会败给慕容钺那个黄口小儿!”
他不知道,此时的大殿下,一个黑衣身影正悄然隐入黑暗。
那是梁王派入京城的第七批细作,听闻此言立即奔往琳琅轩,告知娴妃入密室躲避,并且贮备了大量吃食和水,足以支撑一月有余……
与此同时,尚书令谭府内,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怀远侯沈观海深夜到访,不及寒暄,直入书房。
“谭大人,闲话不多说。令郎谭峥娶了本侯次女琬凝,这门亲事,慕容兆早就记在心里。实不相瞒,本侯已入梁王麾下,你以为,梁王兵败,你能独善其身?”
尚书令谭继滔面色惨白:“侯爷,你这是逼我……”
“本侯不是逼你,是救你。”沈观海压低声音:“慕容兆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看看如今朝堂上,文臣武将说杀就杀,说剐就剐。你谭府上下满门一百七十三口,够他杀几天的?”
谭继滔颓然坐下。他何尝不知,自长子娶了沈琬凝,谭家就牢牢和怀远侯府绑在一起,如若沈观海谋反,他谭家……
“梁王已至京郊,十二万大军,京城只有八万禁军,且军心浮动。李展鸿倒戈,意味着京城防务虚实,梁王一清二楚。破城只是时间问题。谭大人,是等着慕容兆败前拉你全家陪葬,还是立下一功,保谭氏满门富贵?”
“可……可我能做什么?”
沈观海眼中寒光一闪:“户部新征的三十万斤新粮,现囤于幽州大仓。明日卯时,会有一批拨给禁卫军的军饷出城,本侯要其中二十万斤,神不知鬼不觉转到这个地方。”沈观海推过一张纸条:“事成之后,梁王许诺,你仍为尚书令,爵升三级。”
谭继滔的手在颤抖。这是灭族的大罪,但沈观海说得对,慕容兆败亡在即,与其等死,不如……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但我有个条件:立刻送我长孙出城,那也是你的亲外孙!他才刚满岁,谭家不能绝后。”
“放心,今夜子时,会有‘走亲戚’的马车从后门离开。”沈观海起身:“谭大人,你不会后悔今日决定。”
他推开书房门,夜色正浓。
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也是曙光将至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