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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爱惧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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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洒在无边的原野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仿佛连肺腑都被洗涤得干干净净。
沈清慈站在帐篷外,身上不再是那身繁复累赘的罗裙,而是一身轻便利落的胡服。她感受着露珠的清凉,脸上现出了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翠儿,你看!那是羊!好大的羊群!”
她指着远处山坡上像云朵一样移动的羊群,兴奋地大声说着,完全没有了半点在京城保持了十几年的矜持。
“小姐,当心风沙迷了眼。”翠儿轻声提醒,手里还捏着从京城带来的绣帕,与这粗犷天地格格不入。
原本在京城里的沈清慈,是怀远侯府的嫡长女,自出生起,便活在 “规矩” 二字织就的樊笼里。五岁习针黹,要坐得端,手要稳,针脚不能有半分歪斜;七岁学诗书,要背《女诫》《内训》,言行举止要合着 “大家闺秀” 的模子,笑不能露齿,走不能摇肩,连说话的声调都要压着,不能失了端庄。侯府的人都说,大小姐是最合规矩的,眉眼温婉,性子柔顺,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姑娘。
可只有沈清慈自己知道,那副 “好姑娘” 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渴望自由的心。儿时,她曾趁丫鬟不注意,摘下园子里的野花,别在发间,却又在瞥见母亲严厉的目光时,慌忙摘去,将那点雀跃压回心底。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戴着 “沈清慈” 这个面具,做一个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的侯府嫡女,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一阵轻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梁王慕容钺骑在一匹乌骓马上,在沈清慈的营帐前勒住缰绳。他今日未穿亲王的蟒袍,只一身玄色骑装,长发高束,在风中扬起利落的弧线。见沈清慈遥望草原,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沈姑娘,第一次看到草原,很新奇吧?”
“殿下,可否教臣女骑马。”沈清慈仰头看他,日光洒在她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慕容钺低头看她片刻,忽然笑了,是真正开怀的、眼角有细纹的笑。
“好。”
慕容钺翻身下马,招了招手。不远处随行的侍卫牵来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性子温顺,个头也不高。
“它叫晚风,最温顺,你先试试。”
沈清慈伸手抚摸马颈,晚风低头蹭了蹭她的掌心。那触感温热、鲜活,带着生命的脉动。她忽然想起在侯府时,偶尔能在花园见到父亲养的那几匹西域良驹,但从来只能远远望着——大家闺秀怎能近马厩?那是粗鄙之地。
“脚踩这里,手扶鞍桥。”慕容钺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已走到她身边,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只以言语指导。
沈清慈上马,动作笨拙,险些踩空。翠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上前搀扶,却被慕容钺一个眼神止住。
“坐稳,放松。”慕容钺牵起缰绳,引着晚风缓缓前行,轻声道:“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越放松,它越温顺。”
沈清慈深吸一口气,远处有牧人的长调隐约飘来,悠长苍凉。她渐渐松开紧握鞍桥的手,背脊也不再僵硬。
“对,就是这样。”慕容钺松开缰绳,任晚风自己踱步。
起初只是慢走,后来是小跑。沈清慈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起初慌乱,后来竟奇异地找到了节奏。
“小姐!”翠儿惊呼。
沈清慈却笑了。那笑声清脆,如玉石相击,是她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畅快。她回头望去,慕容钺骑在乌骓上,不疾不徐地跟着,见她回头,朝她扬了扬下巴。
“驾!”沈清慈夹紧马腹,晚风会意,加快了步伐……
接下来的几天里,慕容钺开始教她射箭。
他从身后虚虚环住她,握着她的手拉开弓弦。
“目视前方,心无旁骛。”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清慈的指尖微颤。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不是京城贵族熏染的昂贵香料,而是塞外风霜淬炼出的、干净凛冽的味道。
箭离弦而出,正中三十步外的草靶边缘。
慕容钺松开手,退开一步:“不错。再多练练,就能射中靶心了。”
沈清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想起在侯府时,母亲请来的教习嬷嬷曾严厉告诫:男女七岁不同席,遑论肌肤之亲。若有男子近身三尺,便该疾步退开,垂目整襟,以示贞静。
可在这里,这些规矩显得有些荒谬可笑。
她忽然问:“殿下,在代州,女子也可以这样骑马射箭吗?”
慕容钺正在检查弓弦,闻言抬眸:“代州的女子不仅要会骑马射箭,有些还要随父兄上阵杀敌。前年柔然犯边,就有三个姑娘组成一队,夜袭敌营,烧了粮草。”
沈清慈怔住了。她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场景。
“真好。”她轻声说,又射出一箭。这次离靶心近了些。
再然后,慕容钺又教她一些简简单单的防身功夫。
沈清慈从小被教导行不露足、笑不露齿,一举一动都要如弱柳扶风。可慕容钺教她的,却是如何站稳、如何发力、如何在危急时保护自己。
“下盘要稳。”慕容钺轻轻一推她的肩膀,沈清慈就踉跄后退。
她咬了咬唇,重新扎好马步。额角渗出细汗,碎发黏在颊边,她也不去拂,若在京城,这副仪态早被母亲训斥了。
“想象脚下生根,与大地相连。”慕容钺绕着她走,不时纠正她的姿势。他的手偶尔会扶她的肩,按她的背,每一次触碰都让沈清慈心跳加速。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这种触碰。反而,当他靠近时,她会不自觉地放松;当他退开,她又觉得空落。
等她终于站稳了,慕容钺加了力道推她,她竟纹丝不动。
“很好。”他眼中流露出赞许,“清慈,你很有天赋。”
沈清慈的脸颊蓦地红了。这是慕容钺第一次唤了她的闺名,那声“清慈”里,有种她不敢深究的内涵。
她慌忙低头,却看见自己的手。那双手原本白皙纤柔,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可如今,指尖有拉弓磨出的薄茧,掌心有缰绳勒出的红痕,指甲缝里还留着草原的泥土。
她本该惶恐的。那个侯府的嫡长女,那个被迫入宫的沈才人,怎能有一双这样的手?
可她没有。她看着这双手,心里涌起的竟是隐秘的欢喜——这是一双真实活着的手,能拉弓,能握缰,能触碰这广袤天地,而非终日禁锢在锦袖中,只用来执笔拈花、拨弄琴弦。
最宁静的时光,是黄昏时分跟着牧人归家的牛羊。
沈清慈喜欢坐在山坡上,看那些温顺的生灵慢悠悠地踱步。它们偶尔发出“哞哞”或“咩咩”的叫声,牧人用悠长的调子应和,一问一答,像是最质朴的歌谣。
慕容钺有时会陪她坐着,两人并不说话,只是看夕阳将草原染成金红,看远山渐渐变成黛紫色的剪影。
“它们在说什么?”沈清慈忽然问。
慕容钺侧头看她:“嗯?谁?”
沈清慈指着不远处一只低头吃草的小羊羔:“它们叫的时候,在说什么?”
慕容钺笑了。他学着小羊的叫声,轻轻“咩”了一声,然后说:“它在说,今天的草很甜。”
沈清慈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母牛呢?刚才它叫了好几声。”
慕容钺压低声音,模仿着低沉的“哞”声:“母牛说的是,天快黑了,孩子们该回家了。”
沈清慈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晚风里散开,轻快得像铃铛。她学着慕容钺的样子,对着牛羊轻轻叫唤,起初还有些羞涩。
不远处,那只小羊羔抬起头,朝她“咩”了一声。
“它回答我了!”沈清慈惊喜地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殿下听见了吗?它回答我了!”
慕容钺看着她,夕阳的余晖在她眼中闪烁。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京城那些贵女千金加在一起,也远远不及眼前人半分生动。
“听见了。”他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沈清慈却忽然不笑了。她怔怔看着慕容钺,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小小的自己。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暖暖的,酸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房里生根发芽,轻轻刮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猛地别开脸,心跳如擂鼓。
夜里,沈清慈躺在床榻上,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传来草原的风声,像海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息。她想起这些天的种种——纵马奔驰时的畅快,拉弓搭箭时的专注,还有慕容钺教她防身术时,那双稳稳扶住她的手。
她想起他叫她“清慈”时的语调,想起他看她时眼中闪烁的笑意,想起黄昏山坡上,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牛羊归家的安宁……
脸又开始发烫。
她用被子蒙住头,却又猛地掀开。她坐起身,心烦意乱地揉着太阳穴。
“小姐,您怎么了?”翠儿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翠儿,”沈清慈轻声问:“我是不是……变了?”
翠儿躺在另外一张床上,沉默片刻才说:“小姐是变得爱笑了。在京城时,您也笑,可那笑总是淡淡的,像是画上去的。现在……现在您的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
沈清慈抚上自己的唇角。
她这几日笑的次数,比在京城一年都多。
“可是翠儿怕。”翠儿忽然声音带了几分哭腔:“小姐,咱们终究要回京城的。侯爷、夫人,还有宫里……梁王殿下将来可是要登基称帝的。若是让人知道您在代州这样……这样……”
翠儿也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泪珠滚落:“小姐,梁王殿下对您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可是他是梁王啊!您忘了夫人常说的吗?天下无情帝王家,最是莫测。您看看宫里的娘娘们,哪一个不是曾经……”
“曾经盛宠一时,最后零落成泥。”沈清慈闭上眼,轻叹一声。
她记起一桩往事,她的姨母就是先帝的贵妃,曾经宠冠六宫,最后却因一句无心之言触怒先帝,被打入冷宫,三尺白绫了断性命。那年她九岁,闻讯,母亲进宫替姨母收尸,草草埋葬,连一口像样的棺椁都没有。
那时,母亲握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慈儿,你记住了,永远不要对皇族动真心。你可以敬他,怕他,倚仗他,但绝不能爱他。爱了,就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沈清慈睁开眼,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可是翠儿,若我控制不住呢?”
话音落下,主仆二人都沉默了。
风还在吹,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凄厉。沈清慈忽然想起慕容钺说过,草原上的狼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若伴侣死了,另一只会独自徘徊,直至死亡。
沈清慈喃喃自语:“殿下他……是不一样的吧?”
翠儿急了:“再不一样,他将来……将来若是登基称帝,三宫六院是免不了的。您难道要像那些娘娘一样,终日困在深宫,等着他偶尔临幸,再与无数女子争抢那一点恩宠吗?”
沈清慈浑身猛地一颤。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高高的宫墙,四方天空,数不清的女子穿着华服,涂着脂粉,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笑,眼底却藏着刀子。今日你得宠,明日我上位,今日姐妹相称,明日你死我活。
而她,要成为其中之一吗?
“我不会入宫的。翠儿,你见过草原的鹰吗?慕容钺带我见过。它们能飞那么高,那么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想做金丝雀,哪怕是最华贵的笼子,我也不要。”
沈清慈顿了顿,声音更低:“这几日,我才知道什么是活着。我要这样的活着,翠儿。我要能奔跑,能大笑,能晒太阳,能淋雨,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不是终日困在一方宫院,等着一个男人的垂怜。”
“可是梁王殿下他……”
“他是不一样,可再不一样,他也是帝王家的人。而帝王家,没有自由。”
她忽然想起黄昏时,慕容钺望着远方说:“清慈,你看这草原,看似无边无际,实则也有边界。南至长城,北至柔然大漠,西至玉门关……这是我的封地,也是我的牢笼。”他没有再自称“本王”而是如寻常百姓一般的“我”。
当时她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
他是驻守边疆的亲王,是可能坐上龙椅的人。他肩上扛着江山社稷,脚下踩着万民生计。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只属于一个人?怎么可能随心所欲?
就算他愿意,这世道也不允许……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慈开始有意疏远慕容钺。
他再来教她骑马,她推说身子不适;他邀她去看草原日出,她让翠儿回绝了;他送来一把精心打造的小弓,适合女子使用,她只让翠儿道了谢,便将弓收进箱底,再未取出。
慕容钺何等敏锐,自然察觉了她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来看她的次数少了,偶尔遇见,也恢复了客气而疏离的礼数,唤她“沈姑娘”,不再叫“清慈”。
沈清慈本该松一口气的,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有时她会站在帐外,看慕容钺带着亲兵骑马出城巡查,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影逐渐消失在草原深处。她会一直站到看不见他,才默默转身。
翠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小姐,您这又是何苦?若是想见,便去见……”
“不见。”沈清慈低头刺绣,针却一次次扎到手指。那幅绣了一半的草原风光,染上点点血迹,像开败的花。
“若见了,便会贪心;贪心了,便会心痛。”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告诉翠儿,还是在劝说自己。
可心是不听劝的。
夜里,她梦见她从马背上摔下来,他飞身接住她,两人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他护着她的头,自己手肘擦出大片血痕。
“疼吗?”她在梦里问。
慕容钺却笑了,用手拂开她额前乱发:“不疼。你没事就好。”
那一刻,他的眼睛那么近,近得她能看见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带着草原阳光的味道。她忘了推开,他也忘了松手。
梦到这里,沈清慈忽然惊醒,坐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手按着胸口,那里疼得厉害。
她知道那是什么。母亲说过,女子心动时,便是这样的——甜蜜的,煎熬的,像饮鸩止渴,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