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忆》笑笑潇潇

4、毕业了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换上了统一订做的校服，聚在教学楼前拍毕业合影。

　　相机镜头里的红点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有人紧张，有人强装镇定，有人偷偷笑。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画面定格，三年的高中时光，就此被封存在一张小小的相片里。

　　快门刚落，人群便轰地一下散开，各奔东西，仿佛刚才的整齐与庄重，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梦。

　　苏禾又和几个关系尚可的同学单独拍了几组合影，才慢慢走回宿舍。

　　往日里吵吵闹闹的八人寝，此刻只剩下她和陈芝雅。县城里的同学早就收拾东西回了家，只有她们两个从偏远乡下来的，在志愿填报结束前，只能暂时留在宿舍。

　　苏禾和陈芝雅算得上是真正聊得来的朋友。两人家境相近，性格也都内敛安静，彼此懂得对方的沉默与自卑。很多年以后，陈芝雅婚姻破碎、最难熬的时候，苏禾还特意赶过去陪她。

　　在高三某个深夜，宿舍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时，陈芝雅曾轻声问她：“如果有一天，李文晨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苏禾当时心里猛地一惊，却还是很平静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她早就看出陈芝雅喜欢李文晨，却从不知道，李文晨对自己，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的界限。她只当他频繁来问问题、借笔记、送作业本，都只是同学间的互帮互助，从未多想。

　　在宿舍里反复思量了两天，苏禾最终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志愿表上写下：西林大学，城乡设计专业。

　　她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去选医学、师范这类被认为“女孩子最稳妥”的专业。

　　填好志愿，苏禾去找张老师提交表格。张老师接过表，扫一眼第一志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斟酌了许久才开口：“苏禾，这个志愿，你不再考虑考虑？以你的分数，完全可以冲一冲苏北大学的药学、陈南科大的航空，还有梅西大学的会计，这些都比西林大的城乡设计更热门，将来也好就业。老师真心希望你再慎重一点……”

　　张老师苦口婆心劝了一个多小时。

　　苏禾安静地站在课桌旁，不是没有动摇过，可那些旁人眼中光鲜又实用的专业，她是真的提不起半分兴趣。最后，她依旧轻轻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老师，我不改了。”

　　张老师看着她眼里的执拗，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那老师祝你前程似锦。但还是记得，回家和父母再好好商量一下。”

　　“好，谢谢张老师。”

　　苏禾微微躬身，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出教学楼，她来到楼下的公共电话亭，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父亲苏韦明的号码。

　　不等对方开口，她先平静地说：“爸，志愿填好了，西林大学，城乡设计专业。九月份开学，你要是有空……”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炸了起来。

　　“城乡设计？什么乱七八糟的专业？我不是让你报医生、老师吗？女孩子学这个有什么用？将来能找什么工作？你怎么就是不听……”

　　苏禾面无表情地听着父亲一连串的斥责与不满。

　　其实在填下这个专业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对她而言，学什么专业，好像并没有太大区别。那天翻着厚厚的高校招生手册，密密麻麻的专业名称摆在眼前，她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一片茫然。

　　老师总说，大学专业和将来工作不一定对口，可她心里明白，这一张志愿表，几乎已经定下了大半人生的方向。

　　电话里的责骂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苏禾看见旁边有人在排队等电话，便轻声打断：“爸，我先不说了，有人等着用电话。”

　　不等那边回应，她轻轻挂了机。

　　刚走出电话亭没几步，苏禾就迎面撞上了李文晨。

　　她心下意识一跳。自从那天夜里陈芝雅问过那句话后，她再见到李文晨，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敢和他对视。

　　李文晨一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笑着跑过来：“苏禾，好巧！你志愿填完了？我听芝雅说，你报了西林大学？我也是！以后我们又能在一个学校了，真好。”

　　“嗯，是啊，以后多多关照。”

　　苏禾真心有一丝欢喜。在陌生的城市，能有一个认识的人，总归是心安的。

　　在她印象里，李文晨总是带着一点憨憨的笑，身形瘦高，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操场，他骑着单车飞快掠过，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背上，像青春电影里独自穿过漫长时光的男主角。

　　六月的南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路边的花草树木都蔫蔫地垂着头，天空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气，低低地压在头顶。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李文晨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铛——铛——铛——”

　　教学楼的下课铃突然响起，原本安静的校园瞬间沸腾起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最是不怕晒，一群人嬉闹着从烈日下匆匆跑过，朝气蓬勃，晃得人眼热。

　　李文晨举起矿泉水，仰头猛灌了一口。十九岁的少年，喉结滚动，线条清晰。他抹了把嘴角，继续说：“鹏程晚上叫我们去他家唱K，盛夏、雪妃、芝雅都去，你也一起来吧，反正待在宿舍也没事。”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放空望着楼里追逐打闹的身影。

　　那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哪一年哪一月的旧时光。她心不在焉地听着，随口应道：

　　“嗯，去。”

　　李文晨一下子笑起来，眉眼都亮了：“那就说定了，晚上我给芝雅打电话，你跟她一起过来就行。”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三个月才开学，暑假你打算干嘛？”

　　“没什么，在家帮奶奶干点农活。”苏禾没有说，她其实想找份临时工，挣点生活费。

　　李文晨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终只道：“那行。开学那天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去学校，互相有个照应。”

　　“好。”

　　可真到开学那天，苏禾并没有联系他。

　　后来不知道堂叔跟苏韦明说了什么，一向对她学业不上心的父亲，竟然亲自送她去了大学。

　　晚上，苏禾和陈芝雅一起赶到KTV包厢。

　　推门进去时，王雪妃正和班里一个男生合唱，看见她们，立刻热情地招手。苏禾默默扫了一眼，屋里男男女女大概十几个人，都是同班同学，熟悉，却又不算亲近，正是所谓“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一晚，王雪妃几乎霸占了话筒，后来干脆直接坐在点歌机旁，拿着麦喊麦，张扬又耀眼。

　　苏禾心里是羡慕她的。不只因为她长得漂亮，更因为她活得肆意坦荡，敢笑敢闹，从不藏着掖着，不像自己，永远缩在角落里。

　　后半夜，所有人都玩疯了。

　　压抑了三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啤酒一开，泡沫溅得到处都是，有人笑着闹着倒在沙发上，一群人挤在一起摇骰子，输的人被起哄做各种搞怪的惩罚。

　　闹着闹着，气氛忽然就伤感起来。

　　包厢里渐渐有了低低的抽泣声。

　　鹏程忽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我们……就这样毕业了吗？真的毕业了吗？”

　　话音刚落，他就转头和几个兄弟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是啊，就这样毕业了。

　　青春的列车悄无声息驶过，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大家就要匆匆奔赴各自的前程了。

　　一直闹到十二点，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才陆续散场。

　　李文晨主动送苏禾和陈芝雅回宿舍。

　　陈平县的夜晚很安静，没有霓虹闪烁，也没有喧嚣人流。这里的人习惯早睡，一过十点，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三个人走在路灯下，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

　　陈芝雅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沉声说：“不知道以后，大家还能不能再见面。”

　　说完又连忙自己圆场，带着哭腔笑：“哎呀，我乱说的，山水总有相逢，我们都还在南城，肯定还能聚的……对吧？”

　　“嗯，我还跟苏禾一个学校呢，放假可以约。”李文晨故作轻松地接话。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分别，再相聚，不知何年何月。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沉默，安静，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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