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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小姐驾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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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透过道旁枝叶洒下斑驳光点,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一股子……属于老钱家族不动声色的陈旧气息。
中式合院,白墙黛瓦,回廊曲折。
前院静得能听见我高跟鞋走路时的“哒哒”声。
佣人见到我,恭敬垂首,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躲闪和……怜悯?
也对,毕竟“我”上次回家,是三天前,因为陆景予又为了蓝雪放我鸽子,我回来大闹一场,砸了半个偏厅的古董花瓶。
“小姐,老爷和太太他们在后花园。”管家张伯迎上来,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无波。
“嗯。”我点头,没多问,径直穿过月洞门,往后院去。
人还没到,先听见了笑声。
郝惠梅那特有的温软笑声,像浸了蜜糖的软刀子。
“明德用功是好事,但也要注意眼睛呀。万森,你看这孩子,一说要帮公司做事,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抱着电脑。”
然后是厉万森低沉含笑的回应:“随他去吧,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
我脚步没停,转过一丛茂盛的翠竹,眼前豁然开朗。
紫藤花架下,白色藤编桌椅,厉万森坐在主位,看着报纸,手边一杯清茶。
他今年该有五十五了,两鬓已见霜色,但脊背挺直,依稀能见年轻时的锐利轮廓,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郝惠梅坐在他旁边,正含笑看着对面。
郝惠梅的儿子厉明德占据了一张小圆桌,对着台厚重的IBM ThinkPad,屏幕蓝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长得更像郝惠梅,清秀,甚至有点书卷气,戴着副无框眼镜。原著里,这副皮囊骗过了所有人,包括厉万森。
小女儿厉明华则蜷在远处的秋千椅上,低着头,手指在一部粉色诺基亚N73的键盘上按得飞快,时不时还露出一抹隐忍的笑。
我出现时,空气有几秒诡异的凝滞。
厉明华最先察觉,手指一顿,抬眼瞥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然后她站起身,手机往兜里一揣,低声对厉万森和郝惠梅说了句“爸妈,我回房查点资料”,就匆匆从另一侧走廊溜了。
啧。原主这威慑力,堪比洪水猛兽。
厉明德也停下了敲键盘的手,从屏幕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滑过我,没什么情绪,“大姐回来了。”
我微微颔首,不等说话,郝惠梅就过来,热情地拉我的手,“可可回来怎么也不提前给家里来个电话,吃午饭了吗?张妈,快给小姐拿副餐具,再把厨房温着的燕窝端来!”
她身上有股馥郁的兰花香水味,甜得发腻。
我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手,把肩上那只镶满钻石的包随意扔在空着的椅子上。“吃过了,不用忙。”
郝惠梅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深了些。“瞧你这孩子,跟自己妈妈还客气什么。”她转身又坐回厉万森身边,目光在我脸上身上逡巡,语气更加温柔,“对了,景予呢?怎么没同你一起来?”
“他再也不会来了。”我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郝惠梅愣了一下,“可可,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还是......”
“我俩离了。”
“什么?”
厉万森放下报纸,看了过来,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就是离婚呗。”我说的轻松,从手包里摸出那份折叠起来的离婚协议,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扔飞盘一样,甩到了白色矮脚桌上。
最上面,《离婚协议书》那五个加粗黑体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厉万森盯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抖,拿起协议,翻看了两页,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郝惠梅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可可……这太突然了……你们……”
“有什么突然的?我和那个死人头过不下去了,整天拉着个驴脸给我看,还在外面包小三,我又没有绿帽情节,离了很正常啊。”
“胡闹!!!”
厉万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哐当作响。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抖得厉害,“当初要死要活求我订下这门婚事的是你,现在离婚的也是你!你知不知道,当初为了这门婚事,搭了多少钱,走了多少关系,动用多少人脉?!现在美国那边的雷曼公司要倒了,公司外贸订单下滑了大半,银行不断催贷......正是用得着陆家的时候,你这个时候居然选择离婚?!厉可,你是嫌厉氏死得不够快是么?!”
他额角青筋暴起,是真动了怒,也带着一种大厦将倾的恐慌。
我看着这个血缘上的父亲。
原著里,他真心疼爱女儿,却也因这份溺爱和忙于事业,对枕边人的蛇蝎心肠,对儿女间的暗流汹涌毫无察觉,最终被活活气死。
“爸,”我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平稳,“我现在离婚,就是为了厉家。”
“为了厉家?”厉万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气又急,“没了陆家这门姻亲,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踩我们一脚?!你到底清不清楚我们家面临的情况?!”
“我当然清楚,我们厉氏集团快要倒闭了,我也知道您是救公司心切,可您有没有想过,以陆景予的手段和野心,他会心甘情愿的给我们输血么?!不会!他只会迫不及待得要吃掉我们!与其幻想他‘大发善心’施舍,还不如趁此机彻底分割,至少公司还姓厉!”
“你!你!唉!你年纪轻轻懂什么啊?!”厉万森气得直捂心脏。
“爸,我——”
“姐,”厉明德适时打断我,带着劝解,“爸爸是太着急了。不过,姐,你现在突然离婚,确实会让外界对厉氏的稳定性产生疑虑。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银行和供应商那边……” 他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厉万森,“爸刚才还说,下个月的周转可能有问题。你这事要是传出去,怕是雪上加霜。”
他这话,听着是分析利害,实则句句戳在厉万森最焦虑的点上,把离婚的后果往最糟了说。
郝惠梅立刻接上,“是啊,可可,你和景予毕竟夫妻一场,他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咱们女人有什么事忍忍就好了。你看明德,不也为了了公司的事国内外来回跑么?咱们一家人齐心,总能渡过难关的。”
“齐心?” 我看向厉明德,冷笑,“郝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明德么,确实辛苦,又要忙毕业,还要‘关心’公司。不过,我听说MIT的硕士毕业论文可不好糊弄,三心二意,万一毕不了业,不是更让爸操心?”
厉明德脸上的微笑淡了些,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姐说的是,我会注意平衡。主要还是爸太累了,我能分担一点是一点。”
“你能分担最好。” 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而正视厉万森,“爸,正因为现在是难关,我们才更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陆景予那点随时会收回的‘施舍’上。厉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厉万森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愤怒未消,却又被我话里某种决绝的东西触动。
“呵!” 他颓然靠向椅背,“怎么医?订单没了,房子卖不掉,银行在催债!你告诉我,怎么医?!靠谁医?!”
“靠我。”我清晰地说,“从明天开始,我去公司上班。总经办,项目部,或者就在您办公室外间加张桌子。我要知道,厉氏到底病在哪里,还有没有救,该怎么救。”
“什么?!” 郝惠梅声音突然拔高。
厉明德也彻底敛去了笑容,目光探究地锁在我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合上的电脑外壳。
“可可,你……” 厉万森也愣住了,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写满难以置信,“你去公司?你能做什么?你从来不过问这些……”
“以前不过问,是我不懂事。” 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可现在厉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我不能再当一个整天为爱痴狂的傻子了!”
“可可!” 郝惠梅急急道,“公司里那些事复杂又枯燥,到处都是扯皮推诿,你一个女孩子,去受那个罪干什么?听妈妈的话,你要是心里难受,妈妈陪你去欧洲散散心,去瑞士滑雪,好不好?妈妈给你拿钱,公司有你爸,有明德帮着看,还有那么多老臣子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出不了大乱子?” 我重复一遍,笑了,看向厉万森,“爸,美家惠的订单黄了,银行要抽贷,这还不叫大乱子?等乱子出到明面上,就真的晚了。”
我站起身,走到厉万森面前,俯视着这个一瞬间仿佛老了许多的男人。
“爸,请您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如果我不行,您安排我去哪里我都无话可说。再说,我也想看看咱们厉家这艘船,窟窿到底有多大。是修,还是该换条新船。”
厉明德的声音再次温和响起:“姐有这个心是好的。不过,公司现在人心浮动,姐姐你突然空降,那些跟了爸几十年的叔伯们,可能会有些想法。觉得……是不是信不过他们了?不如,姐你先从比较简单的业务入手?或者,我这边有些报告和数据,可以先拿给你看看,熟悉一下?”
郝惠梅连忙点头:“对对,明德说得对!可可,你先别急,让你弟弟帮你……”
“不用了。” 我干脆地拒绝,目光扫过厉明德没什么表情的脸,“报告和数据,我自己会看。至于叔伯们的想法……”
我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厉家姓厉。如果有一天,厉家的人进厉家的公司,还要看外姓人的脸色,那这公司,离破产也不远了。爸,您说呢?”
厉万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剧烈闪烁。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紫藤叶片的沙沙声。
郝惠梅的脸色变了又变,厉明德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电脑,嘴角那丝惯常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厉万森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破釜沉舟般的狠劲。
“好。”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顿,“明天早上九点,跟我去公司。”
“老陈那边,我会打招呼。”
“厉可,”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怀疑,有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有一切皆可抛的决绝,“你就好好看看。”
“看看你老子我,这辈子打下来的江山——”
“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好。”
转身离开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那两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一道来自郝惠梅,充满了惊怒和疑惑。
另一道来自厉明德,则是冰冷的审视。
我拎起我的钻石包,踩着咯咯作响的高跟鞋,穿过寂静的回廊。
第一步,踏入战场。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