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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处安放 我没有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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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姬何走后,江似水一直站在别墅门厅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管家来过一次,轻声问她需不需要什么。她摇了摇头,说“你先回去吧”。
管家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离开了。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整栋别墅重新归于寂静。
她的腿有些发酸,但她不想动。不想坐到那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上,不想去楼上看看卧室长什么样,不想打开冰箱看看里面有没有吃的。
她什么都不想做。
她只想站着,站在这个陌生的、华丽的、不属于她的地方,让时间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碾过去。
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她掏出来看,果然还是好朋友陈芮发来的消息:“还好吗?到家了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陈芮又问:“姬何真没为难你啊?我看她一天天那个装样,还以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为难我?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倒是没为难我,姬何只是…
她只是什么?
只是送她回家?只是送了她一栋别墅?只是说“我一直很看好你?”
江似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念头掐死在摇篮里。
她给陈芮回了两个字:“真没事。”
然后按灭了屏幕。
漫无目的地,她想起陈芮以前说过的话
“姬何简直是一个大装货!”
当时她还觉得这话刻薄,现在倒有点认同了。那张脸,那种欠揍的态度,永远不紧不慢的说话方式,还有那句“你在演电视剧吗?”
想到陈芮,想到从前的那些轻松的、愉悦的事情,江似水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消失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的皮质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的那种。她不喜欢这种沙发,太软了,坐上去就没有支撑,会让人变得懈怠。
她还是喜欢硬一点的。硬的有边界,不会让人沉下去。
但她没有起身换一个位置。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柔软的皮质包裹着她,像某种她拒绝承认的妥协。
手机又亮了。
但这次不是陈芮,而是许宜。
“睡了吗?听说你和姬何一起出去吃饭了?”
江似水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蝴蝶。她想回“没有”,想回“我在想你”,想回“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她只是盯着那两个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盯着那个她倒着都能背出来的微信号。
许宜。
她认识她七年,恋爱六年。
七年前,她们是同一所大学的不同学院的校友。却在大四那年因为的新生开学典礼的筹备才认识。许宜是他们物流文体部部长,穿了件白衬衫,身上是那抹熟悉的绿茶香气。
她说“你好,我是许宜”。
那一年江似水二十二岁,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一起开会,一起布置场地,一起在深夜的礼堂里调试音响。活动结束那天,许宜送她回宿舍,在最后问她:“以后还能找你吃饭吗?”
江似水说:“可以。”
就这两个字。但她回去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把许宜的朋友圈翻了个遍,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毕业后她们确定了关系。恋爱的前三年很甜蜜,她们的喜好相近,就像同一张唱片的AB面。
她加班到深夜,许宜的车总会停在揽星楼下。二十四岁那年生日,许宜包下整座海岛,岛上唯一的度假酒店被清空,只留下她们两个人。
她曾以为那张唱片会永远转下去。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她们都越来越忙。说好的约会一次次被推掉,消息回得越来越慢,电话也越来越短。裂隙在这时慢慢出现。
直到半年前那个伴着初夏热潮的庆功宴。
之后许宜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她的消息永远石沉大海,她的电话永远打不通。
江似水攥紧手机。
许宜,不要让我更失望了。
但她知道许宜还是爱她的。一定是爱她的。
只是许宜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是许宜的家族生意遇到了困难。只是许宜需要时间来解决问题。
等一切都好了,她们一定还能重新开始。
她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如果连这都不相信,她还能相信什么呢。
江似水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扶手上。
她不想看许宜的消息了,至少现在不想。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她的目光落在巨幅油画上,一幅抽象画,大片的蓝色和白色交织在一起,像天空,又像海洋。她看不懂这幅画,但她觉得它很美。美得让她心里发酸。
她的目光落在楼梯上。大理石台阶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扶手擦得一尘不染。楼上还有二楼,有卧室,有衣帽间,有浴室,但她不想上去。
上去之后呢?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她没选过的衣服。走进浴室,架子上摆着她没用过的洗护用品。躺到床上,枕头上是陌生的洗衣液的味道。
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的家。可她的家又在哪里呢,江宅还算是她的家吗。
她又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她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喷泉在夜色中起起落落,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看着天上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又露出来。
这是她的别墅。
姬亚飞送给她的别墅。
姬何的奶奶。
她想起姬何说“这里可是我奶奶的心头好,我的家人都很眼热”,想起姬何说“我一直很看好你”,想起姬何说“对不起,我失言了”。
她想起姬何说“我一直很看好你”时的语气,不是敷衍,不是客套,而是那种很笃定的、好像在说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凭什么?她们又不熟。姬何凭什么看好她?又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江似水烦躁地站起来,又坐下。
她发现自己越想越乱。姬何就像一道她解不开的题,明明答案就在那里,但她就是不愿意去看。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感觉赶走。
江似水走回沙发边坐下,把手机翻过来。许宜又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两个字,只有两个字。
江似水盯着那两个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许宜跟她说晚安,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她们以前每天都会说晚安,不管多晚都会说。这只是一个晚安而已。
但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
一滴,两滴,三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把“晚安”两个字晕开成模糊的光斑。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她的肩膀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手机屏幕上的“晚安”两个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在轻轻地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合拢。
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又睁开。她拿起手机,给许宜回了一条消息:“晚安。”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许宜不会回了。
江似水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冷风停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喷泉还在花园里起起落落,月光还照在米白色的外墙上。
一切都和她刚进来的时候一样。
只是多了一个人站在窗前,抱着自己的手臂,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吊灯折射出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缓缓晃动,像某种无声的、不知疲倦的舞蹈。
江似水盯住其中一个光斑,许久,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她醒了的问题。“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客厅里很安静。水晶吊灯还在折射着细碎的光,喷泉还在花园里起起落落,月光还照在米白色的外墙上。
在这个十二月的夜晚,在南市最繁华的地段,站在这栋价值不菲的别墅里。
江似水真正意识到,她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