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止》非常正解

21、曾不如君剑良 咸自谓丽且

　　师徒俩在白玉山门前御剑落地，怀照月不出意料地已经等在了门口。本就有不少来来往往的弟子在好奇地偷瞄这位陌生的俊俏少年，眼下缘无寒和陆不系归来，集中在山门口的目光又更加炽热了几分。

　　难不成缘无寒在门中一直是这样万众瞩目……陆不系眼风扫过众人，反倒微微有些讶异。她本以为缘无寒这样高高在上，门中其他人不说畏惧，也是敬而远之的。

　　“阿系，我现在带怀公子去一趟清云台。今日你不必练剑，随意安排即可。”

　　交代过后缘无寒便领着怀照月离去，而陆不系一时间也没什么事可做，原地转悠了两圈，决定先回清诛阁喝杯茶。

　　她不疾不徐地走出一段路，一路只听到身后不断传来窃窃私语：

　　“傅师兄，我们这样一直跟在后面是不是不太好啊……要不我去打个招呼？”

　　“不行不行！”

　　“可是你不是想认识她？”

　　“我、我这不是还没想好怎么说……”

　　陆不系忍不住停下脚步，叉着腰转身，似笑非笑地盯着身后两个探头探脑的弟子，“喂，你们两个跟着我干什么？”

　　说是“探头探脑”实则有些不太准确，因为其中一人相当光明正大，仿佛唯恐陆不系发现不了他；而另一个人只是无奈地跟着前一位，见陆不系回头，不好意思地朝她挥了挥手。

　　后一位陆不系认识，正是常常一起上课的游祈；前一个却是一位眼生的小少年。

　　正在踌躇的小少年见陆不系主动开口，立刻一改怯场之态，气焰张扬道：“听说掌门新招了一位徒弟，想来见识一下陆师妹的风采。”

　　陆不系抱臂打量他：“你直到现在才听说我？”

　　“前阵子我奉令在外，昨日才回门中。”小少年身姿笔挺，同样打量着她。

　　陆不系摊了摊手，“哦。那你现在见到我了吧，想怎样？”

　　“我自然是想与陆师妹切磋一番。”

　　一旁的游祈大惊失色，她原本只是被拉过来充当介绍人，没想到还有切磋交手的事情，“傅师兄，不系她比纾师姐还要厉害，你，呃……你打不过她的……”

　　她偷偷拉了拉少年的衣袖，小小声地提醒。少年似乎迟疑了刹那，但依然执着道：“陆师妹意下如何？”

　　“阿祈说得没错，你还是再长点个子再来找我切磋吧。”陆不系特意站得更直了点，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比她还矮了一个头的少年。

　　少年气急地踮起脚，转瞬之后又冷静下来，“陆师妹只会以貌取人么？莫非陆师妹也和外表一样，只有十几岁？”

　　“呵呵，我不是以貌取人，只是……”陆不系顿了顿，忽然一挑眉，“好啊，切磋就切磋。”

　　少年对陆不系突然的变脸愣了愣，但很快昂起头：“那现在就去练剑场。……等等，你不应该先问我的名字吗？”

　　“你叫什么？”陆不系好像极为不情愿地问出这句话。

　　“傅慕良。仰慕的慕，良辰美景的良。”

　　“傅师兄，要是待会我下手重了点，你可别介意哦。”陆不系幽幽道，“因为我最讨厌，年纪小小还要称别人为妹的家伙了。”

　　*

　　陆不系分明觉得平时清平门弟子也不怎么游手好闲，但当她和傅慕良站上练剑场，不知从哪呼啦啦涌出一批弟子，远远围了练剑场一圈，围观的气氛热烈得只差人摆摊卖上瓜子茶水。

　　陆不系非常愉快地朝围观群众微笑，而傅慕良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几步之远的她。

　　“请陆师妹赐教。”他缓缓拔出随身的长剑，赤色剑穗在荡开的剑气中飘动摇曳，灼灼如焰。

　　清平门中惯例随身佩剑，而剑穗之色与修为等第有关。白赤青蓝，如今佩白穗的仅有掌门、掌门弟子以及几位司枢。而赤穗次一等，基本是司教所佩，有权佩戴的弟子也数量不多。

　　“请赐教。”陆不系懒洋洋地从心府召出镜花剑，心想比起白穗，其实她还是觉得红色的更好看些。

　　然而客气话说完，两人一时间却都没有动。

　　“傅师兄怎么不出剑？”

　　“自然是等陆师妹先出剑。”

　　“师妹给你一句忠告，没有把握的话，还是别逞强为好。”陆不系轻笑，当即一剑挥去。

　　这场切磋的过程快得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除了陆不系自己。她用了五成功力，跟傅慕良过了三十招，然后一剑挑飞了傅慕良的剑。

　　傅慕良的剑法偏快且急，而陆不系用剑虽然靡坚不摧，速度竟也迅疾非凡。两人的三十招只在一个弹指间，围观众人甚至没怎么看清两人的剑招，只见一道银光陡然飞出。

　　——比普通弟子强上些，不过修为实力还比不上真正的天才。陆不系心不在焉地收招，暗自评价。至于这个人……骄傲狂妄，野心颇高，但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比起怀照月给她编排的人设，傅慕良才更是那种渴望“天下第一”的人。

　　眼尖的弟子连忙拉着周围的人避开，免得被飞出的剑扎到。但高高落下的长剑并没有坠入人群，傅慕良扬袖一招，脱手的长剑便收回了他的手中。

　　但他握紧长剑，没有再出下一招。虽然一脸的不甘心，小少年还是板着表情行了一礼，“我输了。”

　　“这就认输啦？”陆不系戏谑。

　　“日后我再来向陆师妹讨教。”傅慕良咬牙切齿，倒还没失掉风度，放下一句话后忿忿离去。

　　*

　　调戏完小孩，心情大好的陆不系回到清诛阁，正巧遇上同样回来的缘无寒。

　　“师父，”陆不系欢快地搭话，“怀公子怎么样了？”

　　缘无寒步履不停，径直往楼上走去，似乎忙着回房处理事务，“安排他住去了清秋苑。”

　　“哦……对了，师父。”陆不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拿出一块衔玉竹环，“我有东西想送你。”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太过直接而显得有点不客气，少女微微涨红了脸，一时卡住了话，只是固执地举着那块竹环。

　　缘无寒终于顿住脚步，掉头从她手上拿过了那块小东西。他同样莹白如玉的指尖抚过温润的竹面，而后唇边浮现出一缕笑意，“还不错。我喜欢竹木制的东西。”

　　说罢，他继续含笑地看着陆不系。见自家徒弟有些茫然地眨巴着眼睛，又道：“不记下来？”

　　陆不系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掏出那本“师父喜恶习惯簿”奋笔疾书起来。而缘无寒也不看她写些什么，浅笑着兀自飘然上楼。

　　回到房间后，陆不系翻出之前她从缘无寒那捎带回来的茶叶，给自己泡了一壶茶。等待之际，她在袅袅白雾中拿出另一块竹环，翻来覆去地把玩起来。

　　这第二块竹环，她买下时是想着送给怀照月的。既算是所谓盟友之间的聊表心意，也是她试着想要接近那位怀家少主的心。不过目前在缘无寒眼皮子底下，跟怀照月私交太密没什么好处。因而这会儿她思量过后，还是决定自己收着。

　　她赏玩着竹环，发现中央镂雕的图案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青鸟，环绕着一轮太阳……或是圆月？

　　她若有所思地撑着下巴，忽然想到，莫非当时是她听岔了老板的话，不是衔玉——而是衔月。

　　倒真是适合那个术师的礼物……陆不系这么想着，略带遗憾地收起了竹环。

　　*

　　第二日。

　　“今日的小报，师姐来一份？”饭堂中，一位弟子神神秘秘地抱着一大摞纸，笑眯眯地招呼游祈。

　　不知从何时起，清平门中出现了由不知名者撰写的门中小报，也不收钱，纯为娱乐，在弟子中格外风行。如今清平门连掌门也换了几代，这私下流传的小报却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发规模壮大起来。

　　“好啊，来一份。”游祈向来是小报的忠实读者，即刻放下筷子，笑嘻嘻地接过两张纸。

　　然而那名弟子不知为何绕过了坐在旁边吃饭的傅慕良，一溜烟跑去了下一张桌子。

　　傅慕良瞥了一眼那名弟子，皱着眉头，凑过去看游祈手里的小报，结果眉毛皱得更紧。只见纸上中间一块地方的标题赫然是“试剑场上意外速败”，下文洋洋洒洒描述了昨日他跟陆不系那一战。

　　“没事傅师兄，至少你是次条，不是头条……”游祈安慰他。但傅慕良听完似乎更为郁闷了。

　　而在清平门另一端的清秋苑，浑然不知自己登上小报头条、被弟子们议论纷纷的神秘少年，正悠闲地翻着一本旧手记。

　　清秋苑是供客居之用，屋子都收拾得干净素雅，只有些字画装饰。这间房间也不例外，唯一的一点亮色，是柜子上一只还簇新的红狐布偶。

　　玉鹿郡民将青鸾视作春使，而将狐狸视为代表夏季的瑞兽。这只布偶憨态可掬，织工精致，当作送人的礼物原本十分合宜。

　　但买下它的主人不知何故，只是将它搁置柜上，仿佛在晨昏过隙中渐渐遗忘了这份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