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游戏》禹昼夜

64、第六十四章贪食——盛宴 盛宴大厅变

　　盛宴大厅变了。

　　不是物理上的变化——是气氛上的变化。五十个人现在只剩下三十个。二十个人已经变成了野兽。他们坐在桌子旁边，肚子大得像山，皮肤透明得像纸，里面堆满了黑色的、腐烂的食物。他们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他们的嘴巴在嚼，但没有牙齿。他们的牙龈在磨着食物，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滴在地板上，滴在衣服上。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暴食的化身。他们是饥饿的奴隶。他们是永远不会饱的怪物。

　　剩下的三十个人还在吃。但他们吃得慢了。不是因为他们饱了——是因为他们害怕了。他们看到了那些野兽，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们不想变成那样。但他们停不下来。因为饥饿在叫。灵魂在叫。胃在叫。

　　沈陌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握着钥匙。金色的，心形的，温暖的。他需要找到出口。金色的门。盛宴大厅的尽头。他看不到尽头——大厅太长了，暗红色的光太暗了，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脉动的黑暗。他需要走过去。但他不能走。因为他周围都是食物。那些食物在叫他。吃我。吃我。吃我。他的胃在回应。他的灵魂在回应。他的身体在移动——不是走向出口，是走向桌子。

　　他伸出手，抓向一只烤乳猪。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指甲在变黄，皮肤在变灰。他在变成野兽。不是因为吃了太多——是因为他在地下室吃了几十个娃娃。那些娃娃是记忆的载体。他吃掉了保姆的记忆。那些记忆在他的胃里发酵，变成饥饿，变成欲望，变成暴食。他需要把那些记忆吐出来。但他不能吐。因为吐出来，他就会失去钥匙。钥匙是保姆的记忆核心。如果他吐出来，钥匙就会消失。他就打不开门。

　　沈陌站在桌子前面，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他的胃在翻腾，食道在收缩，唾液在分泌。他要吐了。他弯下腰，张开了嘴。

　　没有东西出来。只有酸水。黄色的，苦的，烧灼着他的喉咙。他吐了三次，吐出了三摊酸水。胃里空了。但他的饥饿没有消失。它更强了。

　　他站直了身体，擦掉了嘴角的酸水，看着那只烤乳猪。金黄色的皮，油光发亮，嘴里含着苹果。它看起来像一只真的猪。但它不是。它是记忆。是某个人关于烤乳猪的记忆。也许是保姆的，也许是另一个玩家的，也许是副本自己生成的。不管怎样，它是记忆。如果他吃了它，他就会失去一段记忆。但他已经失去了很多记忆。他不在乎再失去一些。

　　他拿起了烤乳猪，咬了一口。皮是脆的，肉是嫩的，油是香的。他咽了下去。失去了一段记忆——他第一次吃烤乳猪的记忆。那是他五岁的时候，母亲带他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婚宴上有烤乳猪。他觉得那只猪很可怜，但很好吃。他不记得那个味道了。不记得皮是脆的还是软的，不记得肉是嫩的还是老的，不记得油是香的还是腻的。他只记得那只猪嘴里有一个苹果。

　　他吃完了整只烤乳猪。失去了五段记忆。五岁，六岁，七岁，八岁，九岁——每一年的生日。他不记得那些生日是怎么过的了。不记得蛋糕的味道，不记得礼物的颜色，不记得母亲的笑容。他只记得那些日子存在过。但内容空了。

　　沈陌把骨头扔在地上，走向了另一张桌子。上面有蛋糕。很大的蛋糕，五层，每一层都是不同的口味——巧克力，草莓，抹茶，芒果，蓝莓。他切了一块巧克力的，吃了。失去了十岁的圣诞节。他记得那天下了雪，他和母亲在窗边看雪。但记不清雪的颜色了。是白的？是灰的？他不知道。

　　他吃了草莓的。失去了十一岁的春节。他记得那天放鞭炮，他害怕，母亲抱着他。但记不清母亲的手臂是暖的还是冷的了。

　　他吃了抹茶的。失去了十二岁的夏天。他记得那天去了海边，第一次看到大海。但记不清海的颜色了。是蓝的？是绿的？他不知道。

　　他吃了芒果的。失去了十三岁的秋天。他记得那天母亲送他去学校，在校门口亲了他一下。但记不清那个吻的触感了。

　　他吃了蓝莓的。失去了十四岁的冬天。母亲走了。他记得那天早上母亲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说“妈妈会想你的”。但记不清她说话的声音了。是温柔的？是颤抖的？是沙哑的？他不知道。

　　沈陌吃完了整个蛋糕。失去了五年的记忆。十岁到十四岁。母亲离开前的最后五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母亲离开的事实。但那些日子——那些和母亲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都消失了。被蛋糕吃掉了。

　　他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握着钥匙。金色的，心形的，温暖如体温。他的肚子鼓起来了，不是很大，但能看出来。他变胖了。他吃了太多。他需要变小才能爬进地下室的门——但地下室的门他已经爬过了。他不需要再变小了。他只需要找到金色的门。盛宴大厅的尽头。

　　他走向了黑暗。
　　盛宴大厅的尽头是一扇门。

　　金色的，很大的，有雕刻的花纹——水果，面包，烤肉，酒杯，奶酪，蜂蜜。和墙壁上的浮雕一样。门把手是铜的，很亮，像新的一样。沈陌走到门前，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匹配。他转动了钥匙。咔哒。门开了。

　　门后是黑暗。不是地下室的黑暗——是另一种黑暗。温暖的，柔软的，像母亲的子宫。沈陌走了进去。黑暗吞没了他。

　　当沈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个房间里。不是盛宴大厅，不是地下室，不是娃娃屋——是一个很小的、很简单的房间。白色的墙壁，木地板，一扇窗户，窗外是蓝天和白云。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有一个笔记本——和母亲的那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黑色的硬皮封面，边角被磨白了。

　　沈陌走过去，拿起了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娟秀的，微微向□□斜。

　　“沈陌，如果你在读这段话，说明你已经完成了第八个副本。恭喜你。你离自由又近了一步。”

　　“暴食副本是我设计的最残忍的副本。因为它让你吃掉自己的记忆。记忆是灵魂的碎片。每吃掉一块，你的灵魂就残缺一块。当你的灵魂残缺到无法修补的时候，你就会变成野兽。但你没有被吃掉。你吃掉了自己，但没有变成野兽。因为你记得。你记得我的脸，我的笑，我的哭，我的菜，我的话。你记得那些最微小、最琐碎、最不重要的细节。那些细节构成了你的灵魂。它们让你成为你。不是野兽。”

　　“第八个数字是4。你的数字序列现在是3,7,0,1,9,2,5,4。还差三个。”

　　“第九个副本是‘审判’。你会面对你所有的选择，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罪。你会被审判。你需要为自己辩护。但辩护不是用语言——是用行动。你需要证明你值得活着，值得自由，值得爱。”

　　“我会在第十一个副本等你。不是娃娃屋，不是记忆，不是代码——是我。真正的我。我的灵魂。我的爱。”

　　“妈妈。”

　　沈陌读完了这段话，合上了笔记本。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温暖的，像母亲的手。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了钥匙在口袋里。金色的，心形的，温暖如体温。它不再滚烫了。它冷静了下来。和母亲的话一样冷静。

　　他睁开了眼睛。房间在消失。墙壁在变淡，地板在变透，窗户在变模糊。他站在白色的光中。温暖的光，明亮的光，像阳光一样的光。

　　第八个副本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