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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贪食——地下室 当沈陌睁开 ...

  •   当沈陌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

      房间大约两平米,墙壁是灰色的混凝土,地面是水泥的,天花板很低,伸手就能摸到。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很小的门——比他的身体还小,像一个狗洞。门是铁制的,有锈迹,有一个圆形的把手。房间里没有光,但他能看到——从门缝里透进来的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还在。他没有被桌子完全吃掉。他活下来了。但他的记忆——他闭上眼睛,搜索自己的记忆。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沈陌。07号玩家。数学系研究生。他记得母亲,记得裴烬,记得方远,记得陆鸣。他记得幽灵巴士,镜中剧场,铁窗监狱,讣告馆,十人九死,末世方舟,娃娃屋。他记得所有的副本,所有的数字,所有的死亡。但他不记得一些细节了。母亲的脸——他又模糊了。他只记得她是他的母亲,但她长什么样子?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是的。但更具体的——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他记不清了。他失去了那些细节。他被桌子吃掉了一部分记忆。他变小了。不是身体变小——是存在变小。他现在的大小刚好可以爬进那扇小门。

      沈陌站起来,走到门前,蹲下来,钻了进去。门后是一条很窄的、很矮的通道,只能爬行。地面是泥土的,潮湿的,有腐臭味。他爬了大约十分钟,通道变宽了,变高了,他可以站起来了。他站在一个很大的地下室里。地下室比盛宴大厅还大,天花板很高,暗红色的光从头顶的裂缝里渗下来,像血管。地下室里有很多东西——不是食物。是娃娃。和娃娃屋里一样的娃娃。布娃娃,陶瓷娃娃,塑料娃娃,木偶娃娃。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完整的,破碎的。它们堆在地上,堆在架子上,挂在墙上,吊在天花板上。每一个娃娃都有一张脸——微笑的,哭泣的,愤怒的,恐惧的,空洞的。它们的眼睛——玻璃的,塑料的,木头的,陶瓷的——在暗红色的光中反着光,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沈陌走在娃娃之间。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被娃娃吸收,变成低沉的、混浊的回声。他经过了一个布娃娃——红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和娃娃屋里的一模一样。他拿起了它。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娃娃的时候,世界变了。

      光出现了。不是暗红色的光——是白色的、明亮的、像医院手术室一样的白光。沈陌站在一个房间里。不是娃娃屋的客厅——是一个厨房。很大的厨房,不锈钢的灶台,白色的瓷砖,银色的冰箱。灶台上有一口锅,锅里有汤,在冒热气。冰箱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母亲。他认出了她。她的脸是清晰的——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眉毛是弯的,细细的,像柳叶。眼睛是大的,圆的,像黑色的葡萄。鼻子是挺的,小巧的,像一座小山的轮廓。嘴唇是薄的,微微上翘,像在微笑。这是她的脸。他记起来了。

      厨房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不是母亲——是另一个女人。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她在搅拌锅里的汤。她转过身,看着沈陌。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亮,像两块玻璃。

      “你是谁?”她问。

      沈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不知道她是谁。但他知道她认识母亲。她的冰箱上贴着母亲的照片。

      “我是沈陌。”他说。

      女人的眼睛变大了。“沈陌?碧瑶的儿子?”

      “是。”

      “你……你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我在找一个钥匙。第八个副本的钥匙。它在哪?”

      女人的表情变了。她的嘴角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钥匙在我手里。但你不能拿走它。”

      “为什么?”

      “因为拿走它,我就死了。这个地下室,这些娃娃,这个厨房——都是我的记忆。钥匙是我记忆的核心。如果你拿走它,我就会忘记一切。我会变成野兽。”

      沈陌沉默了。他看着女人,看着她的脸。他认出了她。她是外婆。母亲的外婆。不——是母亲的母亲?不对,母亲的母亲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这个女人是谁?

      “你是外婆?”他问。

      女人摇了摇头。“我是你母亲的保姆。她三个月大的时候,我开始照顾她。她三岁的时候,她妈妈走了。她爸爸不管她。只有我。我给她做饭,洗衣服,讲故事,哄她睡觉。我是她唯一信任的人。她叫我‘妈妈’。”

      沈陌的心跳加速了。“你也是玩家?”

      “我是第一个玩家。编号00001。我完成了十一个副本,拿到了十一个数字。但我没有脱离游戏。我选择了成为锚点。我把自己写进了游戏的底层代码里,和你母亲一样。但我不是设计师——我是守护者。我守护着钥匙。第八个副本的钥匙。”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很久。几十年。几百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我只知道我在等一个人。你母亲说会有人来找我。她说是她的儿子。她说是你。”

      沈陌走到了她面前,伸出手。“钥匙给我。”

      女人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你不能拿走它。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

      “你会。第八个副本的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它是‘暴食’的核心。当你拿到它的时候,你会被饥饿吞噬。你会想吃一切——食物,记忆,人,自己。你会变成暴食的化身。你会吃掉整个副本,吃掉所有的玩家,吃掉所有的世界。你会变成怪物。你母亲设计了这个副本,不是为了考验你——是为了困住我。她怕我变成怪物,所以把我关在这里。如果你放我出去,我会吃掉你。”

      沈陌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收回手。“你不是怪物。你是保姆。你是‘妈妈’。你不会吃我。”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不了解我。你不了解饥饿。我已经几百年没有吃过东西了。我的胃是空的,我的肠子是空的,我的灵魂是空的。我会吃任何东西。我会吃你。”

      “你不会。因为你爱我母亲。你爱她,所以你不会吃她的儿子。”

      女人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然后她伸出了手,把钥匙放在沈陌的掌心里。钥匙是金色的,很小的,心形的,和娃娃屋里那把一模一样。但它的温度不同——不是温暖的,是滚烫的,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

      沈陌握住了钥匙。饥饿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胃里的咆哮——是灵魂里的咆哮。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吃。吃。吃。他需要吃。什么都行。食物,泥土,石头,金属,塑料,布,纸,木头,玻璃——什么都行。他的眼睛看到了周围的一切——娃娃,架子,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食物。娃娃是甜的,像棉花糖。架子是咸的,像椒盐饼干。墙壁是脆的,像烤面包。天花板是软的,像奶油蛋糕。地面是弹的,像果冻。他伸出手,抓住了一个娃娃——红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他把它塞进嘴里,嚼。布是软的,棉花是甜的,塑料的眼睛是酸的。他咽了下去。然后他抓住了另一个娃娃。吃了。另一个。吃了。另一个。吃了。

      他的肚子在变大。皮肤被撑开,能看里面——不是内脏,是娃娃。无数的娃娃,堆在他的胃里,挤在一起,压在一起,融合在一起。他在变成一个娃娃屋。一个活着的、会吃的、永远不会饱的娃娃屋。

      女人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悲伤。

      “沈陌。”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像海浪。“停下来。”

      沈陌听到了她的声音。但他停不下来。他的手在抓娃娃,他的嘴在嚼娃娃,他的胃在吞娃娃。他不想吃。但他的身体在吃。他的灵魂在吃。

      “停下来。”女人又说了一遍。她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是温暖的,像活人的体温。三十六度。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和裴烬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做的一模一样。

      沈陌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不想吃。但他停不下来。

      “你记得你母亲吗?”女人问。

      沈陌点了点头。

      “她长什么样子?”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眉毛是弯的,细细的。眼睛是大的,圆的。鼻子是挺的,小巧的。嘴唇是薄的,微微上翘。”

      “你记得她笑的样子吗?”

      沈陌想了想。他记得。母亲笑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两个弯弯的月亮,嘴角会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流,像春天的小鸟。

      “记得。”他说。

      “你记得她哭的样子吗?”

      沈陌想了想。他记得。母亲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眼泪会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她会咬着嘴唇,不让哭声出来。她不想让他听到她哭。

      “记得。”他说。

      “你记得她做的菜的味道吗?”

      沈陌想了想。他记得。母亲做的糖醋排骨,酸甜的,肉很嫩,骨头很小。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咸甜的,鸡蛋很滑,西红柿很软。她做的面条,汤是清的,面是细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记得。”他说。

      “你记得她最后一次跟你说的话吗?”

      沈陌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记得。母亲离开的那天早上,她蹲下来,看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说:“沈陌,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你要听姑姑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妈妈会想你的。每天都想。每一秒都想。”然后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她的嘴唇是温暖的,软的,像花瓣。

      “记得。”他说。

      “那就不要忘记。”女人说。“不要被饥饿吃掉。不要被暴食吞噬。你是沈陌。你是碧瑶的儿子。你是数学天才。你是七个副本的幸存者。你是所有人的希望。你不能变成野兽。”

      沈陌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很亮,像两块玻璃。她的眼睛里有一个倒影——他的倒影。一个瘦削的、苍白的、脸上有泪痕的年轻人。那是他。那是沈陌。不是野兽。

      饥饿退去了。不是消失了——是退去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他的胃还在叫,但他的手指不再抓娃娃了。他的嘴巴不再嚼了。他的身体不再吃了。他站在娃娃堆里,肚子鼓鼓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金色的钥匙。

      “谢谢你。”沈陌说。

      女人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应该谢你自己。你选择了记住。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

      “你怎么办?我把钥匙拿走了,你会死吗?”

      “不会死。我会变成娃娃。和这些娃娃一样。挂在墙上,放在架子上,堆在地上。等待下一个来找钥匙的人。”

      “下一个?”

      “第八个副本不会结束。它会永远存在。每一批玩家进来,都会有人找到地下室,找到我,拿走钥匙。然后我会变成娃娃。新的保姆会出现。她会等下一批玩家。永远。永远。”

      沈陌沉默了。他看着女人,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变化——皮肤在变白,眼睛在变暗,嘴唇在消失。她在变成一个娃娃。陶瓷的,白色的,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的脸上有一个微笑——不是僵硬的微笑,是真正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微笑。

      “再见了,沈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像海浪。“告诉你母亲,我很好。我自由了。”

      沈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冷的——不是尸体的冷,是陶瓷的冷。她变成了一个娃娃。一个和娃娃屋里一模一样的陶瓷娃娃。白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不是金色的那把,是另一把。银白色的,温暖的,像活人的体温。00000的钥匙。不,不是00000——是00001。保姆的编号。

      沈陌把娃娃放进口袋里,把钥匙握在手里。两把钥匙——一把金色的,一把银白色的。它们在他的掌心里震动,融合,变成了一把。金色的,心形的,温暖如体温。

      他转过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身后,娃娃们在看着他。无数双眼睛——玻璃的,塑料的,木头的,陶瓷的——在暗红色的光中反着光,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他在星星的注视下,爬出了地下室,爬出了桌子,爬回了盛宴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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