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伟大大面包

87、胤青｜动如参商 不要打女鬼

　　一滴水晕开，如胤睁开眼，就见漫天繁星坠于天穹之下，星星点点是无数分支，漆黑夜幕被照耀得朦胧闪烁，随着薄纱般的空气流动左右平移。

　　四周摊开水流的声响，青绿色的荧光如染料入水晕开轮转的波纹，玫红色的莲瓣从青铜台上坠落，落进水面“啵”地一声倒为摇船，浮在薄霜覆盖的黑水之上轻柔摇晃。

　　如胤踏上摇船，随着水波声声往下游行，两岸光点飘摇，织成欢笑的、沮丧的、交易的、哈声的人们，打闹着飞走了，又来了一批长大了的冷漠的孩子。

　　脚下的船愈发沉了，甚至有冰凉的水跳入船中，在船底晕成一汪清月，浸湿他鞋底。

　　如胤曲一边膝蹲下，伸手探了下船底的水。丝丝冷意沿着指尖传到前额，他眨了眨眼，一晃神就到了屋内。

　　陌生的屋子，漆黑的房梁，深蓝色的夜。他推开窗，眺望被月亮照得清冷的云，剔透地泛着浅紫色的光。

　　舒风阵阵，他闭了闭眼，转身出屋。

　　陌生的设施，不太熟悉的排布。屋檐连着屋檐，铜铃叮叮当当地响，月光把连廊照亮一半，他负手走在廊中央，在廊柱切割出的明暗之中穿行。

　　一道道明光流过他的脸，映着他眼底微暗的橙色，像将灭的烛火。

　　回廊，回廊，回廊……

　　如胤行得有些晕眩，慢下脚步，只觉两侧景色扭曲，红橙黄绿各色光弧扭曲在一起，嗡嗡地贴在耳边。

　　他停下脚步，面前十步开外站了一个人。

　　陌生的人，身着白衣，身形单薄，面上含泪，五官模糊，像被人拿干了墨的毛笔胡乱抹了几笔，碎裂的五官漂浮在半空。

　　恶心。

　　如胤转身要走，那女鬼又闪到他身后，半空中红艳艳的嘴咧笑起来，嬉声像从齿缝中挤出一般尖锐地往人耳朵里蹿。

　　如胤抬起手，掌心凝出一个浅橙色的圆球。他盯着面前的鬼脸，那鬼竟然张嘴说话了——

　　他看得头疼，有意忽略其中内容，一掌拍开鬼影，橙光崩裂，廊柱边缘“咔”一声裂开，巍峨耸动，如胤从栏杆上翻了出去，坍塌声在他身后响起，久久不绝，走出百米还能听到碎石滚落的声音。

　　面前又是一座陌生的庭院，他失了耐心，抡出几道灵力冲着波动处砸去，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等花园坍成废墟，鲜艳的牡丹被压在泥下，他才慢慢踩着破裂的石墙走到高处，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园中迷宫，转身走了。

　　挥走了几个鬼影呢？他数不清了。就是一只又一只，没脸的、没头的、从中断裂的、四肢飞散的，他们被挥走又聚拢，每一次凝聚都会比方才更碎一些，因为灵力在鬼影上造成的伤害不可逆。

　　直到鬼影全身上下都碎为齑粉，刚才停了那令人恶心的呼号。幻境又宁静下来，天上垂下来一条五彩斑斓的小溪，停在如胤脚边。

　　一颗橙子沿着小溪咕噜咕噜滚下来，如胤伸手接住，捏了捏，软软的。

　　怎么这时候来这里？如胤抬头看了看，水面似清波滚滚的天空上青灼玉朝他招了招手。

　　常世球的环境可容纳人数有限，他要找人只能丢个代表下来。

　　如胤再一转头看自己手里的橙子时，心里莫名滋生了别样情愫。

　　那个橙子软软的，很Q弹，左拉拉右拉拉直接可以压扁。橙子说：“你干什么。”

　　如胤有些好奇：“你是橙子也有感受吗？”

　　橙子扁扁地说：“有一点。”

　　如胤捏了一会大胖橙子，余光注意到废墟里烂了满地的花，方才安静下去的烦躁思绪又有卷土重来的意味：“我……问你个问题啊。”

　　橙子语气平平：“我塞的。”

　　如胤一时语塞，过了半天才有些茫然地道：“你给我塞这些东西干什么？”

　　橙子的声音从它内部水一样透明的橙色液体中传出：“我以为你喜欢。”

　　如胤说：“我不喜欢。”他真想给这个橙子丢出去，但一想到万一它痛了青灼玉那边也有感知又不忍心了，只能把橙子放在手里戳了戳。

　　橙子凹进去一个小圈：“我看你总是在这儿到处晃荡很无聊。”

　　如胤把它拎起来，在周围转了一圈。扬尘未尽，冷风一吹把橙子蒙得灰头土脸的。如胤把橙子丢在残破的假山上，抱臂冷冷道：“你觉得这种东西有趣？”

　　橙子弹了弹，说：“你可以和她们聊天的。”

　　如胤冷笑一声，道：“我没兴趣。”

　　橙子闭嘴了。

　　联通天地的彩虹河流一闪一闪，逐渐变得透明。

　　橙子跳到如胤手臂上踹了踹：“好了好了，快走吧，这里都烂成这样了你还留在这里干嘛。”

　　如胤置若罔闻地找了个空地坐下，衣摆垫在身下，闭眼竟运起气来。橙子从他手臂的缝隙里挤出来，沿着胳膊一路蹦到他肩膀，趴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你！快！出！来！”

　　如胤闭着眼，等了一会周围没动静，睁开眼见橙子垂头丧气地坐在他肩上，语气软了些：“你加那些东西不就是想让我在这儿多呆一会吗？”

　　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因为这些话不自觉又带了些火气。

　　好在橙子并不在意，只是它头顶的叶子啪叽打了一下如胤的后脑勺：“是啊，可你把这儿搞成什么样了！我是希望你来静心静气，没让你来这儿自寻烦恼！快出来了。”

　　如胤偏了一下头，忽然想起什么，把橙子拉下来放在手心：“这些小院子也是你做的？”

　　过往他来常世球的幻境里散心时，里面的各式院子都是他曾经见过的款式，皇宫内院，常去的皇兄皇姐的府邸，偶尔还会出现青灼玉的家，只是次数实在是少，每次遇到他都舍不得走。现在回想一下，才发现这个幻境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各种不和谐的杂音。

　　他的回忆铸成的平行线这么会有这些陌生的地方？

　　他想起上次带青灼玉来参观九色池的时候，十分兴奋地拉着他的手给他盖了个印，说：“从此以后，我的就是你的！”

　　但是青灼玉看起来淡淡的，看了看自己手心的纹路，说：“我要这些有什么用。”

　　如胤很不爽地把他的手包回去，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反正，反正……你收着！”

　　那时候他给了青灼玉编辑常世球幻境的权限，原来这个小世界是青灼玉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造的。

　　那他还把这里搞成这样？

　　如胤莫名有些愧疚，脑子里伸出来一只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与此同时橙子咕噜咕噜地拧出一只胖胖的果冻脚踹开他的手，愤怒道：“当然了！你说你不要就不要，把人搬走就行了，干什么把我捏的院子全毁了！”

　　如胤把橙子捧到面前，眨了眨眼：“抱歉，我不知道。我帮你拼回去。”

　　橙子气鼓鼓的叉腰道：“不用了。你快出来，我有事找你。”

　　如胤跟橙子对视两秒，实在不懂这个小东西到底是怎么传达它主人的意思的，这么可能会做这种青灼玉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动作。

　　如胤抬头看了一眼，透明的天幕之外，青灼玉坐在池边的回廊上，手里收拾着什么东西，如胤不死心地又盯了他一会，但青灼玉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布叠成方块，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自找没趣！如胤对橙子“噢”了一声，刚升起一些的情绪又低落回去。

　　不用猜也知道青灼玉叫他出去是为了聊什么。肯定是些修炼啊、灵力啊、仙门局势啊、政治清算啊这样的事，正事、公务、坦荡得不能再坦荡的事。几百年了？不能聊点别的吗？

　　如胤无意识地蹙眉很深，而橙子只是蹦蹦跳跳地爬到他头上，推了推他的呆毛：“快走了。”

　　如胤硬硬道：“哦。”他踩上身边闪烁到几近透明的小河，无视废墟中乱飞的女鬼碎片，几步跃上了天，在快到顶时伸手一拨，披着一身黑冷冷的水上了岸。

　　透彻寒凉的水浇了他一身，也让他才生的烦躁情绪平复不少。他随意地甩了甩头发，一手抹脸擦掉水，眼前模糊的景象总算变得清晰。

　　青灼玉从回廊两侧座旁起身，给他丢了一块棉手帕。如胤盖着帕子胡乱在头上抓了抓，对上青灼玉警告的视线，才收了动作认真擦头，最后把手帕叠好塞到自己口袋里，道：“什么事？”

　　青灼玉道：“常世球的权限好像被其他人抓取了。”

　　如胤搭在兜里的手一顿：“谁？”

　　青灼玉道：“不知道。我正在给他们刻脸，突然被丢出来了。”

　　如胤想起自己刚进幻境时看到的那五官乱飞的女鬼，心说这确实不像青灼玉的审美，又想起如果是青灼玉自己的常世球的话他会雕谁，又想起他好像有一个喜欢的人，又想起东鹊已经死了，又想起她的骨灰正拼到一半，又想起复活的事其实到现在都没有头绪，只是自己怕青灼玉想不开，一直在骗他……

　　青灼玉伸手在他面前摇了摇：“嗨？”

　　如胤道：“哦。”

　　不知道在哦什么，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尝试清醒一点。

　　青灼玉犹豫道：“我雕的人……没那么丑吧？”

　　如胤敷衍地点了点头，往边上走了一步：“没事。你继续。”

　　青灼玉赶紧提着他的领子把差点半只脚又踏进河里跳进去的伙伴拉回来：“哎哎，你回来。算了我不说了，之后你自己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