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黄衣之王(二) 甜美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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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早已乱成一片。
那些宾客也顾不上什么体面，抓着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扑腾。浮力越来越强，稍不留神，人就会四肢朝天地贴上天花板，犹如被掀翻的甲虫。
大厅变成了沸腾的鱼缸。
何遇白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扶着薇拉，从二楼缓缓下来。
抵达一楼后，老人只是轻轻抬了下手，幅度不大，却能让所有慌乱的宾客本能地安静下来。
深红铁娘子这个称呼，第一次在万里心中生出直观的模样。
水晶灯下，海水翻涌。
万里眼睁睁看着那只文盲从黑暗中缓缓凝聚成形。
它比在疗养院时体型更庞大了，也更类人。
破烂的黄斗篷浸透了水，裹尸布似的紧贴在那团翻涌的黑雾上，袍角向四周无休止地扩散，似乎没有尽头。
头罩遮住了面部，只露出一片不可描述的漆黑。神性和诡谲同时附着在这副“身躯”上，万里很难说清哪一种更多。
光是直视它，就已需要莫大的勇气。
戴面具的永恩安静跟在黄衣之王身后，她腰上还挂着个树袋熊似的小修女。
【弥香！】
胡德嘴边咕嘟嘟冒泡，立马狗刨着就要过去，被莉诺一把拽住脚脖子，扯了回来。
而另一头的弥香还没搞清状况。
在她的认知里，不过是摔了一跤，再抬头，整个世界怎么就被海水泡了？
弥香茫然地漂浮着，修女袍下摆像海葵般张开。她左右张望，最后看见永恩身边那道黄色身影——
她吓了一跳，当即握住胸前漂浮的十字架项链，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永恩，拼命往人群里拉。
【魔鬼！邪灵！】
【我以主之名，命令你从她身边离开！】
永恩脑后的白色飘带在水中轻轻摇晃，她安抚弥香：【别怕。】
黄衣之王始终一动不动。
原本离落地窗恨不得八百里的宾客，此刻全都逃命似的挤向那里。在他们认知里，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统统等于异种，而异种可是会吃人的。
莉诺看到那个手上长蹼的男人冲在第一个，他奋力冲出大门，刚游到庄园上空就痛苦地捂住眼睛。
仅仅一秒后，他的胸廓完全塌陷，西装布料迅速收紧，整个人像被踩瘪的易拉罐。
尸体从上空坠落，最后被庄园石像手中的长剑贯穿胸膛，只剩那条墨绿色的领带在血水中飘摇。
万里判断那男人死于深海高压，也就是说，除了主楼，庄园外的整片区域，都属于深渊带。
看见这一幕，逃命的人们不敢再轻举妄动，他们缩在原地，最后像一群寻找庇护的羔羊，一个接一个躲到了薇拉身后。
他们似乎默认，天塌下来，斯塔列娃家的人会自动顶上。
弥香依举着她的十字架，试图用信仰作为武器，掩护永恩逃离。
【主必与我同在，任何邪恶都无法——】
黄衣之王向弥香做了个“请”的手势，还是那么绅士，话语也不再颠三倒四，万里甚至听出一丝温和。
【主。】它轻声重复着，【我一直很好奇，你们究竟用什么定义它。】
它抬抬手。
十字架项链挣脱了弥香的手指，无限膨胀，直到十字架的横臂不再变化，但竖臂还在拉长。
项链上的十字架变成一把巨剑，钉在大厅正中。黄衣之王绕着它观察，步伐闲适。
【你们的信仰诞生于地球，可你们抛弃了它，继续把这些信仰带进新的海洋。】
黄衣之王停下来，头罩转向弥香。
【我猜，你的主并没能挽救那颗星球。】
【不许侮辱主！】小修女气得浑身发抖，【主会宽恕迷途者，但绝不会宽恕你这种邪恶之物！】
黄衣之王轻轻笑了。
【你的主从不怜悯。】
【它只是你们为了对抗死亡和虚无发明出的寄托，毕竟人类总是热衷于给自己找一个跪拜对象。】
【既然如此，】它微微侧头，【那为什么不考虑我呢？】
【那你又是什么东西？！】弥香忍不住怒吼。
【我是什么……】黄衣之王步伐停顿，【你是第二个这么问的人。】
它再次抬手，周围的海水停止流动，所有人的意识都被轻盈地托起。
【这里便是答案。】
……
甜美的梦。
在梦中，你是一个人类。
你生活得其实不错。
你有稳定的住所，柔软干净的衣物覆盖着身体，你能享受仔细烹饪过的美食。你有名字、身份、爱人、朋友……你会因为音乐流泪，也会因为死亡恐惧。你相信世界总是有意义的，相信人类站在万物顶端。
你觉得就是这样了。世界运行自有它的规则，纵使偶有不公，但你全盘接受。因为你是人，而人就是这样活着的。
你永远这样认为着，直到在这场美梦中，你变成了身披黄色斗篷的黄衣之王。
在这里，你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真实”。
你的感知不再依赖五官。
星球在你意识中像漂浮的气泡，你能听见引力波穿过真空时泛起的涟漪，而时间本身像一条河在你体内流过。
你听见了恒星燃烧的声音，见证过无数个文明诞生又灭绝，过去和未来同时摊开在你面前，它们没有先后，也没有因果。
行星内核的衰变是你的能量来源，暗物质穿过你，不留痕迹。你不需要摄入任何食物来维持体征，你只需要存在。
你不再受那坨灰质大脑的囚禁，思维化作丝线，编织成最舒适的床榻，它温暖，宏伟得没有边际。
你终于理解了宇宙。
课本上印着的漆黑夜空不是宇宙，天文望远镜拍摄出的调色星云团也不是宇宙。爱恨、宗教、历史、战争……一切所有被人类定义为“文明”的东西，在宇宙里甚至算不上噪音。
都是自寻烦恼。
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饥饿、衰老，这些肉.体的束缚全部消失，你轻而易举地穿过海洋与岩层，意识延展到光年之外。你开始意识到，人类的肉.体是个容器。
不，不是容器，是枷锁，是刑具！
渐渐地，你爱上了这种感觉。
直到梦醒。
闹铃在枕边震动，昏暗的钢筋水泥房间里弥漫着人工合成的香精气味。你的肺部不断起伏收缩，呼哧呼哧。胃液腐蚀着你空荡荡的胃袋，你的心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肉泵，脆弱到，一把匕首就能将其刺穿。
你低下头。
看见自己那双由脂肪与角质层拼凑的双手。
它表面遍布毛孔，不断渗着油脂与汗液，指甲缝隙藏着隔夜的死皮。你的肠道里蠕动着数以亿计的微生物菌，它们发酵的气味通过粉色的肠管，返到你的口腔。
你的腹部藏着昨日吃下去的合成肉，它们正在你的肠道里发酵成粪便。你的头骨内装着一团比心脏更脆弱的灰质大脑，那是你用来思考的器官，它每小时会流失数千个神经元，在几十年后，它将变成一滩脓水。
你前不久还视若珍宝的理想，尊严，艺术，不过是那团灰质大脑在电化学反应中产生的幻觉。
你受它支配，你会终日觅食，偶尔交.配，直至死去。
你开始无法忍受“人类”。
地铁里的人群散发着体温与气味，他们面无表情地挤在一起 。商场灯光下，那些精心打扮的人类彼此靠近。电视上，各国首领为了主权利益争斗，带着各自的心思握手，转身就宣战。
这些人意识不到自己的渺小，只一味地麻木，繁衍，仇恨。
寺庙终日烟火缭绕，蒲团被数万双愚昧的膝盖跪得凹陷。教堂穹顶下，唱诗班吟诵圣歌，有谁张开双臂，宣称神爱世人。而那些自称神使的人其实也和你一样，挨一刀会流血，绝食三天也会死亡。
就是这样一群脆弱的同类，捧着香火与经文，不断向你兜售信仰，微笑着替你定义善恶或宽恕罪孽。
可你早已做过一次真正的“神”。
于是在你眼里，那些焚香跪拜、传播福音的人，全变成了被欲望填满的肉块。
这群肉块是那样的笃信，人类天然高于万物，笃信那团灰质大脑里，真的藏着灵魂。笃信仅靠物理学就足以解释这个世界……
更可怕的是，你发现自己曾加入他们，也是一只蠕动的肉块。
怎么会呢？你想。
你还是记得那个梦境，记得那片真正广阔，永不腐烂的维度。
你终于受不了这种反差，迫切地想要返回梦中，再度披上那条黄色斗篷……绝望的你环顾四周，从面前的方桌上拿起一把银色餐刀，缓缓抵上脖颈——
用力吧。
刺下吧。
那样你就能从这具愚昧的躯壳中彻底逃离……
突如其来的剧烈耳鸣将万里拉回现实，视线慢慢对焦，面前是莉诺焦急的脸。
她嘴边不停冒出气泡，编发飘在水中，像舞动的海蛇。而万里发现自己手中，赫然握着那把银色餐刀。
刀刃抵在脖颈，但凡再深一厘米就能见血。
她急忙松开手指，餐刀滑落，旋转着沉入脚底。
大厅的海水不再透明。
七八具肚皮朝天的尸体贴在天花板上，脖子上各插着一把银色餐刀，尸体随着水流摇晃。
丝丝缕缕的血液飘下，缠绕上水晶灯的支架，把那些碎光染成浑浊的琥珀色。
万里站在原地，看着同类死在面前。
按理说她该恐惧，愤怒，恶心。可那场梦后，明明她什么也没失去，却感觉所有的情绪都变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黄衣之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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