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善待您的异种》小灶

32、黄衣之王(一) 黑蓝、冰冷

　　“呃——”何遇白生硬地转移话题，“所以你是深渊特征的携带者？”

　　万里点点头。

　　“这话题跳的，怎么不继续问了，少爷？”胡德终于逮到这小子出洋相，阴阳怪气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不，现在该叫你什么来着？何遇红？”

　　冷不丁听见“何遇红”这仨字，莉诺一个没绷住，差点笑翻到桌子底下。

　　被挤兑急了的某二代正要骂街，余光瞥见侍者经过，立刻像看到救星似的抬手。

　　“先生，需要香槟？”侍者停下脚步，银托盘上的酒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一杯夏布利，谢谢。”

　　何遇白头也没抬，他没听出来这道声音低哑得有些奇怪，胡德忙着幸灾乐祸，也同样没察觉异常。

　　只有弥香多留意了一眼。

　　这名侍者扎着低马尾，穿着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黑白侍酒服，脸上覆着生物瓷面具，边缘严丝合缝，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淡金色的酒液很快在杯中荡漾开来。

　　弥香狐疑地盯着对方握瓶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与指腹覆盖着黄色厚茧，指节宽大，掌骨外扩，明显是长期高速击打硬物留下的痕迹。

　　“请慢用。”侍者收好酒瓶，单手托着银盘，转身离去。

　　弥香看着侍者的背影，呼吸逐渐急促，她敢用主发誓，这双手她绝对见过！

　　小修女一下子蹿出座位，快得像头扑食小豹，疾跑上去一把抱住那名侍者的腰。

　　侍者手中的银托盘顿时倾翻。

　　高脚杯和冰块砸了一地，玻璃碎裂声瞬间响彻大厅，不同颜色的酒液大片泼洒在修女服的下摆。

　　“是永恩姐！”小修女死死抱着对方不撒手，扭头冲几人大喊，“老胡快来！别让她跑了！”

　　原本低声交谈的宾客们纷纷望过来，乐队演奏也乱了一拍，莉诺几乎是立刻站起身——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九号塔失踪的女鼓手，也是那天她在礼堂看到的授徽者！

　　胡德和何遇白已经在往那边走了，被称为“永恩”的女人看着挂在自己腰上的弥香，低头说了句什么，后者听了拼命摇头。

　　拉扯间，小修女不慎踩到湿滑的酒液，整个人仰面向地上摔去，身下是一地尖锐的玻璃碎片。

　　“弥香！”胡德加快脚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预想中鲜血淋漓的画面没有出现。

　　弥香没有倒在那些碎玻璃上，接触到地面的瞬间，那片米白色大理石突然荡开一圈波纹，柔和缓慢，好像平静的湖面被小鸟的足尖点过——

　　波纹以弥香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路过的地板、长桌、立柱……所有的一切全部化作了水。

　　黑蓝、冰冷的海水。

　　两个活人就这么消失在所有宾客的眼皮子底下，惊呼声此起彼伏，下一秒，那些海水翻涌而起，瞬间填满整个大厅。

　　泡在水里的水晶灯没有熄灭，辉光反而更加灿烂。

　　冷餐台上的食物漂浮起来，玫红色浆果和火腿片在水中跳起芭蕾。香槟杯也脱离了托盘，像一群透明的气泡朝着天花板飘去。宾客们的礼服裙摆在水流中缓慢起伏，领带和头发飘往不同的方向。

　　这些人纷纷陷入恐慌。

　　他们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脚并用游向出口，却绝望地发现外面也被拖入了这片深海。几十秒后，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吐出最后一口气准备等死。

　　欸？

　　“咕噜噜……”那人嘴边冒出一大串气泡，他呆愣片刻，然后手舞足蹈地向周围人比划，意思是：他能呼吸！

　　其他人将信将疑地尝试，水流涌入鼻腔，他们本能地想要咳嗽但无事发生。肺部依旧起伏正常，呼吸顺畅，和陆地上没有任何区别。

　　落地窗外，“雪”还在下。

　　万里蹬了一脚桌腿，借力游到窗边。外面那些白色碎片还在飘落，可窗外也都是水，全世界都在上浮，只有那些“雪”穿过水流，无声坠落。

　　长桌边，莉诺双手死死抓住椅背才不至于浮到天花板上，她怔怔看向周围。

　　一个打墨绿色领带的男人正反复翻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长出一层薄膜状的蹼。大量气泡从他嘴边冒出，声音在水下传不远，但惊恐的表情代替男人说明了一切。

　　莉诺又看向远处。

　　不仅是手，有些人的面容也变了。

　　健康的肤色变得青白，眼球充血，脖子两侧冒出干瘪的褶皱，像鱼鳃，和躺在疗养院里的什朗·雷克南越来越像。

　　莉诺有些紧张地摸摸脖子，发现一切正常后松了口气。她是没有容貌焦虑，那也不代表她乐意变成那种东西。

　　胡德显然不会游泳，他一路狗刨，歪斜着冲过来，见到莉诺着急地用手比划，嘴边不断冒出气泡。

　　【看到弥香了吗？】

　　莉诺艰难地辨认出他的口型，摇了摇头。

　　胡德眉头深深拧起，嘴边又冒出一大串气泡，莉诺直觉那是脏话。

　　此时的万里离落地窗只有一步之遥。

　　她根本不好奇周围发生了什么，都不用想，一定是那个黄衣文盲又在刷存在感。

　　窗外的“雪花”缓缓飘落，直到其中某一片翻了个面，万里终于看清它的全貌。

　　是碎鳞片。

　　边缘弧度微卷，有的还带着血丝在水中飘散开。万里没见过，往前又凑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正背着清剿手册，在排除掉第四种可能后，窗外漆黑的海水忽然翻涌，一只眼球毫无征兆地贴上玻璃。

　　它有餐桌大小，充血的瞳孔在玻璃外疯狂转动，没有眼睑的遮挡，它只能依靠震颤来调节视线，眼球不断痉挛抽搐着、漫无目的地疯狂扫视大厅内部，最后发现它要找的人近在眼前。

　　眼球安静下来，隔着落地窗与万里对视。

　　水晶灯的光亮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

　　这头异种万里叫不出名字，体长也无法辨认，但它的脖颈直径足有五米，通体银白，麻麻癞癞的藤壶和寄生甲壳像恶性肿瘤一样嵌在它身上，大量鳞片溃烂剥落，才制造出窗外的“雪景”。

　　通过它过度凸出的眼球，万里猜测它大概来自深渊带，只有那片高压深海才能容下这种尺寸的未目击异种。

　　【昂——】

　　一声类似鲸歌的低鸣从这只异种体内发出，这声音穿透玻璃，沉沉撞进大厅。与其他惊慌失措的宾客不同，万里朝它靠近了一步，隔着玻璃，把手贴在眼球的正前方。

　　她听得出来这只异种非常痛苦，甚至在向她寻求帮助。

　　「我不能出去。」

　　或许是听到了万里的回答，窗外的异种忽然加速游动，比接驳车还粗的身躯缠绕上整栋主楼，它试图利用建筑外墙，蹭掉那些让它痛不欲生的藤壶。

　　喀拉、喀拉……

　　那些比人头还大的藤壶擦过防弹玻璃，留下数道划痕，宾客们误以为玻璃即将碎裂，扭头就跑。

　　这群人一边狼狈扑腾，一边吐泡泡的样子莫名取悦到了万里，她认为这场面比刚才的“何遇红”好笑多了。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窗外那头异种身上，涅蓝悄悄盯上那些漂浮在水里的食物。

　　像黄金矿工那样，先是瞄准，然后触手拉长，最后精准拾取。
　　烤虾、熏鹅肝、奶酪……

　　「还敢吃奶制品！」

　　万里逮捕了那根不长记性的触手。

　　终于，藤壶被它蹭得七七八八，巨大的身躯也变得伤痕累累，大片翻卷的血肉暴露着，血丝很快汇成血雾，被水流带走。

　　隔着玻璃，这头巨大的异种最后看了一眼万里，像是要记住她的样子。又是一声鲸歌似的鸣叫，跟万里说了声再见，它消失在庄园外的深海。

　　还挺有礼貌的。万里心想。

　　她捋开遮挡视线的碎发，准备去二楼确认薇拉的状态。刚蹬地转身，一件西装外套就从后面裹上来，像老练的渔民撒网那样，一下把她拽回原地。

　　何遇白站在后面，衬衫下摆被水冲得贴在了腰上，他摇了摇头，只用手隔空点着她的胸口。

　　万里低头一看——

　　还是那些幽蓝色的光点，从锁骨蔓延到手指末端，此刻的它们正顺着血管来回流淌，在漆黑水流中，亮得几乎透穿皮肉。

　　二话不说，万里立刻把西装外套重新裹严实，连领口都拽高了一截。心想这要是被那帮政客看见，她后半辈子估计都得泡在实验室里。

　　何遇白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指指二楼，示意薇拉那边交给自己，让万里待在原地。随后脚下一蹬，整个人借力朝旋转楼梯方向游去。

　　水流顿时冲开他的衬衫下摆，随着动作不断卷起，露出大片腰腹。

　　腹直肌的轮廓在水下光影中若隐若现，腰侧两条人鱼线斜斜收进裤腰，水晶灯的光把那一整片皮肤都染成了暖蜜色。

　　然而再等何遇白游到二楼，扶着栏杆扭头一看，窗边早没人了。

　　“……”

　　他低头找了一圈儿，终于在长桌附近看见了万里。

　　她正和莉诺说话，俩人连比划带猜，嘴边不断冒出一串又一串泡泡，显然在交流弥香的去向，根本没注意到刚才那场刻意的“展示”。

　　何遇白只好重新系好他的衬衫纽扣，默默塞进西装裤腰，一头短毛儿在水中幽怨地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