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善待您的异种》小灶

30、尤利娅 “灯越亮的

　　12月24日，晚。

　　光都的平安夜下着极温柔的细雪。

　　与第八海岸那永远伴随着防空警报和海腥味的冬夜不同，斯塔列娃庄园坐落在半山腰，璀璨的光都如同臣服巨兽，匍匐在它脚下。

　　万里脚步放缓，出神地，甚至是有些痴迷地望着山脚那片流淌的霓虹。

　　她好像在杂志上见过这片光河，那时小小的她窝在尤利娅怀中，母女俩裹着暖乎乎的毯子，挤在阁楼的小床上。

　　“灯越亮的地方，人们就越幸福。”尤利娅指着杂志说。

　　可是妈妈，你看，此刻这里亮极了，但我并没有感受到哪怕一丁点的幸福。

　　万里这么想着，习惯性地摸向胸口，才记起那条项链早就和妈妈一样，掉在了没有任何光亮的深海里。

　　“真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赴斯塔列娃的宴。”胡德裹着厚羽绒服，感慨得几乎落泪，“我现在特别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是该打一个。”何遇白揣着手，慢悠悠接话，“奔五的好大儿终于靠着学生挤进上流社会了，老人家听完估计能多吃两碗饭。”

　　“你这张嘴，一听就是被资本养大的，迟早挨无产阶级闷棍！”胡德气得直蹦，“能不能积点德？！”

　　“积德是弥香的业务范围，我不好越界。”

　　“……”

　　莉诺拽走了还在发呆的万里：“赶紧的吧，我的脚快冻坏了！”

　　由于附近禁飞，平安夜悬浮车也约不到，五个人硬是从山脚一路爬了上来。

　　得体的礼服外裹着臃肿巨大的棉服，像五只长了脚的大面包一样终于滚到庄园门口，万里上前按响门铃。

　　“啪嗒”一声，厚重庄园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一辆黑色接驳车无声驶近。

　　莉诺刚坐上去，就发现远处主宅影影绰绰，随着距离拉近，她甚至在人群中看见了马库斯。

　　“今晚不是家宴吗？”她问。

　　“对斯塔列娃家这种顶级门阀来说，政党和财团大概也算得上‘家庭成员’。”何遇白轻笑。

　　万里不咸不淡地斜他一眼。

　　认识何遇白越久，她越发现这人其实攻击性一点不低，只不过别人动手，他动嘴，而且专挑别人最无法反驳的地方下嘴。

　　接收到那道略带警告意味的目光，何遇白挑挑眉，倒是没继续开口了，只是笑得更欠。

　　接驳车停在主厅外。

　　几人先后下来，侍者立刻上前接过外套。五件厚棉服叠在一起，几乎把这位年轻的侍者掩埋。

　　“我帮你吧。”莉诺下意识伸手。

　　侍者后退半步，礼貌低头：“请您尽情享受今晚的宴会，这些交给我就好。”

　　“哦，好……”

　　莉诺默默收回胳膊，为了缓解尴尬她看向四周，扫了一圈，目光停在二楼平台上。

　　那里有一位穿深绿长裙的女人正与薇拉贴面寒暄，她卷发高挽，肩头披着雪狐绒，笑起来很有亲和力。

　　是《泰拉地理》的内容总负责人，艾琳，也是把莉诺推荐进议政厅实习的人。

　　“那是谁？”万里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我的伯乐。”莉诺喃喃，眼神发直，“原来她跟你外婆认识。”

　　“你不会一直以为《泰拉地理》是纯民间媒体吧？”胡德顶着那两撇油光水滑的小胡子晃过来，“它背后一直有深红的人。”

　　“靠……”莉诺感到荒谬。

　　她以为自己的努力终于被人看见了，结果那扇门后，人家早就互相认识，而她以为的机遇，说不定是薇拉看在万里的面子上给的。

　　楼上的老人已经注意到了她们。

　　薇拉今晚穿着暗红丝绒西装，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没有削弱压迫感。她朝几人抬起手，像一位年迈的女王在呼唤她的子民。

　　万里沿着旋转楼梯上去，莉诺和弥香立刻跟上。胡德和何遇白对视一眼，熟门熟路地拐进餐饮区骗吃骗喝。

　　“欢迎。”薇拉来到楼梯口，张开手臂。

　　万里犹豫了半秒，还是走过去，生疏地抱了她一下。

　　薇拉松开万里，转向另外两个拘谨的女孩：“那你们呢？不准备给我一个节日拥抱吗？”

　　莉诺和弥香对视一眼，同时上前，小心翼翼地，一左一右环住老人肩膀。

　　“薇拉女士，平安夜快乐。”莉诺小声说，“还有谢谢您。”

　　“是我要谢谢你们。”薇拉轻轻拍了拍两人的后背，“谢谢你们关照我的万里。”

　　“没有没有！”弥香摆摆手，“呃，我是说，这都是我们应该……也不对，总之您不用客气！”

　　两个人紧张得语无伦次，薇拉被她们逗笑了，主动聊起日常，两人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的胸肋处恢复的怎么样？”

　　万里回头，来人是拜伦医生。

　　那个在她重伤住院期间总是来查房的中年医生，此刻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面带笑容。

　　“早就好了，”万里往他身后看，“孙主任没来吗？”

　　“不确定，她今晚可能还有手术。”拜伦笑笑，“不过我今天不是以深红总院医生的身份赴宴，而是作为斯塔列娃家的私家医生。”

　　“准确来说，是曾经的私家医生。”

　　薇拉找路过的侍者要了杯热红酒，递给万里：“他曾经负责监测你母亲的身体数据。尤其是，你们那晚讨论过的‘深渊特征’。”

　　万里猛地抬头。

　　莉诺脑子“嗡”地一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窃取机密罪怕是真要坐实了。

　　弥香后背也一阵发麻。

　　她完全想不通薇拉究竟怎么监听到几人谈话的。按理说，以她布下的防护系统和信息屏蔽手段，不该毫无察觉。

　　“放松，孩子们。一个视频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老人冲拜伦摆摆手，后者会意，自然地转身离开。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想必还有更多疑问。我们就跳过试探，直接切入正题吧。”

　　薇拉看着几人，目光还是不变的温柔，“所谓‘深渊特征’，本质上是一种长期接触深渊后形成的遗传性同化。它不算疾病，更像一种……来自深海的烙印。”

　　“斯塔列娃家，是最早进入深渊带的探索者之一。几代人长期暴露在那片海域中，身体受到某种未知波段的侵蚀。”

　　老人停顿片刻。

　　“它会缓慢改写人的生理结构，神经反馈，以及一些更难解释的东西。”

　　“最开始，那些研究基因工程的人把它称作‘污染’。后来才发现，它更接近一种不可逆的深渊适应。遗憾的是，这种变化不会稳定遗传，它的出现非常随机。”

　　薇拉看着眼前的女孩，浑浊的眼睛一点点泛红。

　　“我们曾经一致认为，你的母亲会是最后一个携带深渊特征的人。”

　　说到这里，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万里的脸。

　　老人掌心轻颤，像是透过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重新看见了另外一个扎着金色马尾，笑容灿烂，却早已沉没在深海里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尤利娅……”老人声音发哑，平复许久，再开口时已经带上鼻音，“总的来说，携带这种特征的人，会发出与深渊带相近的生命频率。”

　　“异种们能够感知到这种频率，并将其识别为同类。”

　　“哗啦——”

　　一声脆响。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鬼，莉诺不小心碰翻了高脚杯，热红酒泼洒在纯白的羊毛地毯上，深红酒液迅速晕开，红得刺眼。

　　“对、对不起！”莉诺急忙蹲下去收拾。

　　“不必紧张。”

　　被这一打岔，薇拉的情绪反倒稳定下来，她伸手拉着莉诺起来。

　　“对联邦而言，这种特征是极其稀缺宝贵的战略资源，尤其是，在大洪水即将来临之前。”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这个星球要完了。”万里微微皱眉。

　　薇拉点点头，神情仍然柔和，说出的话却冰冷残忍。

　　“当时身为‘资源’的尤利娅，被要求尽可能地留下后代，以便延续这种特征。后来，尤利娅用三十颗卵，换取到了加入了深红观测组的机会，远远地离开了光都……也离开了我。”

　　“被谁要求？”

　　万里眉头皱得更紧，她咄咄质问着薇拉：“最高委员会？议政厅的高官？还是，作为深红总署副署长的您自己？”

　　在听见母亲曾被这样对待的瞬间，万里忽然想通了很多事。

　　这些年每每提起薇拉，老万都会变得尖锐暴躁，不可理喻。她以前只觉得那是性格不合，两个强硬的人碰在一起注定水火不容。

　　怪不得老万总是那样。

　　当你珍爱的人被整个系统拆解评估，记录价值，所有人都在谈论她该为集体贡献什么，只有你拼命想让她活下来。

　　可偏偏没人站在你这边，甚至包括她的母亲。

　　这种感同身受几乎让万里喘不过气。

　　“万里！”莉诺压低声音。

　　她看到好友的眼中隐隐泛起暗红，而她在校准测试室外见过这种状态。那次的万里，差点把柴尔德捅个对穿。

　　薇拉没有辩解什么。

　　壁炉的火光落进老人的眼中，映出一些疲惫的暖色。

　　“你真的很像你的父亲。”

　　薇拉轻声说：“每次提到尤利娅，他都会这样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罪人。”

　　老人似乎对万里的异样并不惊讶，甚至是欣然接受。

　　“其实我并不讨厌这样。”她满意地看向万里眼中那抹危险的，代表着深渊特征的红色。

　　“因为至少说明，她在被人很认真地爱着。”

　　“尤利娅这一生，拥有过很多东西。天赋、理想、责任、使命……可这些都太沉重了。沉重到最后，能真正把她当成‘尤利娅’去爱的人，反而没剩几个。”

　　薇拉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抚摸上万里的脸。

　　“所以我想，她其实是幸运的。”

　　“至少你父亲一直爱着她。”

　　“而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