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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坚韧不拔的弄恨队,童年时代的少年们 弄恨队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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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农历二月末,春寒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霜,死死黏在喀斯特地貌连绵起伏的石山褶皱里,迟迟不肯散去。风从光秃秃的山石缝隙间钻过,裹挟着山间尚未散尽的湿冷凉意,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呜呜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像是沉睡了一冬的大山在低声呢喃,又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千百年来不曾改变的贫瘠与坚韧。
早春的大石山还没完全醒过来。枯草黄褐一片,只有石缝里偷偷钻出几星嫩绿,崖壁上挂着未干的露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山脚的溪水还带着刺骨的凉,清瘦得几乎见底,水底鹅卵石被冲刷得溜光,偶尔有小鱼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影子。我被父亲和母亲一前一后护着,从外婆家接回那个名叫弄恨队的小山村,一路踩着硌脚的碎石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身旁是望不到尽头的大石山,山石陡峭嶙峋,几乎看不到成片的泥土,草木稀疏得可怜,尽显寸土难生的荒凉。越往大山深处走,人烟就越是稀少,原本在外婆家习惯了的鸡鸣犬吠、邻里闲谈的热闹与安稳,一点点被深山里的寂静吞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泛起浓浓的不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在此之前,我的人生,是被外婆捧在手心里宠出来的。在外婆家的日子,我不用触碰粗糙磨手的镰刀,不用背起沉重勒肩的竹篓,不用在陡峭湿滑的山坡上爬上爬下,不用喝稀得能照见人影、刮得喉咙发疼的玉米粥,更不用在深夜躺在冰凉硌人的稻草铺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一遍遍想念外婆直到眼泪浸湿枕头。外婆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天冷了,她会提前把厚衣服焐热再给我穿上;饿了,她会变着法子给我做可口的吃食,哪怕只是一碗简单的稀饭,也会卧上一个攒了好久的鸡蛋;出门的时候,她永远紧紧牵着我的小手,从不让我走难走的路,从不让我受一点累、吃一点苦。我曾天真地以为,日子本该就是这样轻松自在、被人捧在手心疼爱的,直到双脚真正踏进弄恨队9号那座低矮破旧的土坯院墙,亲眼看着眼前贫瘠荒芜的山野、简陋昏暗的房屋,看着一大家子人忙忙碌碌、奔波操劳的身影,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家,什么是日子,什么是身为家中一份子该扛起的责任。那些在外婆家被宠溺的时光,终究是要告一段落了,我必须学着告别娇气,走进属于我的、充满艰辛的山乡生活。
我们一家一共11口人,父亲、母亲、奶奶,再加上我们八个兄弟,按长幼排序,每个人都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挤在两间狭小阴暗的土坯房里,用彼此的体温与坚守,撑起了一大家子的烟火气。
大哥韦云川,1989年出生,因为家里实在缺少劳力,早早便告别了学堂,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话少得像山间的石头,却肯干能扛,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再重的活、再累的事,他从不说一句抱怨,只是闷头往前冲,用稚嫩却坚实的肩膀,扛起了这个家最沉重的担子。
二哥韦云白,1992年出生,机灵胆大淘气,手脚麻利得像山里的猴子,爬树、上山、去井里游泳捉鱼样样精通,性子活泼好动,是我们兄弟八个里最淘气、最贪玩的一个。哪怕手里有干不完的活,他也总能挤出时间掏鸟蛋、摘野果、追野兔,一刻也闲不住,却也凭着一身机灵,把家里的杂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哥韦云参,1995年出生,正在伟平小学读书,性格懂事稳重,心思细腻。每天不管放学走多远的山路,有多疲惫,他从不会在外贪玩逗留,一进门就放下破旧的书包,抢着帮家里喂猪、扫地、割草,主动分担力所能及的活计,从不让父母操心。
四哥韦云浩,就是我本人,1996年出生,刚从外婆家回来,一身的娇气还没褪去,看着眼前无尽的农活和家人辛苦的模样,心里满是不适应与惶恐,却也在心底悄悄明白,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的孩子,而是家里的四哥,要学着懂事、学着扛事、学着成为家人的依靠。
五弟韦云岸,1998年出生,活泼好动,像个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小小年纪就懂得帮着照看年幼的弟弟,跑跑颠颠地递东西、传话语,再累也从不喊苦,是家里的小帮手。
六弟韦照沐,2000年出生,性子温顺乖巧,话不多,总是默默跟在哥哥们身后,学着做力所能及的事,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从不添乱、不哭闹。
七弟韦照领,2002年出生,年纪尚小,说话还带着软软的奶气,走路摇摇晃晃的,却也喜欢跟在哥哥们身后凑热闹,安安静静的,从不无理取闹。
八弟韦云文,2004年出生,刚满一岁,整日依偎在母亲怀里咿呀学语,粉雕玉琢的小模样,成了这个清贫家里最柔软的慰藉,给一家人的苦日子添了数不尽的生机与欢喜。
2005年这一年,大哥十六七岁,本该是在学堂里读书嬉闹的年纪,却因为家里劳力不足,从平旺小学三年级退学回家,整日跟着父亲下地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未有过一天停歇。清晨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披着暮色归来,黝黑的脸庞上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成了家里最靠谱、最让人安心的顶梁柱。二哥十三四岁,连一年级都没能读完,便早早留在家里帮忙干活。他人机灵有力,爬山上坡比山里的猴子还要利索,割草、砍柴、挖野菜、喂牲畜,样样都做得又快又好,可骨子里的淘气贪玩却改不了,干完活就想着爬树掏鸟蛋、上山追松鼠,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三哥刚满十岁,每天要走十几里崎岖的山路,往返于家和伟平小学之间,书包早已破旧不堪,拉链坏了就用绳子捆着,可他始终把书本护得好好的,从不让书本沾一点泥土、卷一个边角。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坐在教室里读书,是大哥和二哥用退学、用汗水换来的机会,所以格外珍惜,放学一进门,放下书包就抢着干活,喂猪、扫地、割草,从不偷懒耍滑。
我刚从外婆家回来,一身的娇气还没褪去,看着眼前望不到头的农活,看着家人被生活压弯的脊背,心里满是不适应,甚至偷偷躲起来哭过好几次。可我也清楚地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外婆怀里撒娇的小孩,我是家里的四哥,下面有四个弟弟,我必须学着放下娇气,学着懂事,学着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五弟七岁、六弟五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却已经能跑跑颠颠地帮家里搭把手,递个农具、看顾弟弟、烧火添柴,从不添乱,用小小的身躯为这个家出一份力。七弟三岁,说话还不太清楚,走路摇摇晃晃不稳当,却总喜欢跟在哥哥们身后,学着哥哥们的样子干活,模样憨态可掬。最小的八弟韦云文才刚满一岁,整日离不开母亲的怀抱,饿了就哭、困了就睡,小小的身影,成了这个清贫家里最温暖的光,让一家人再苦再累,心里也满是欢喜。一家十一口人,挤在两间狭小阴暗的土坯房里,没有像样的家具,没有充足的吃食,日子过得紧巴又清贫,可每天灶房里飘出的烟火气,家人之间相互照应、彼此扶持的温情,却让这间破旧的屋子,有了家的温度,有了让人踏实心安的归属感。
弄恨队9号,孤零零嵌在群山夹缝里,被一座座陡峭的石山包围着,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藏在大山深处,无人问津。门前没有平坦宽阔的晒坪,只有一块被家人常年踩踏、坑坑洼洼的泥地,下雨天满是泥泞,踩上去能沾掉半只鞋,天晴之后,泥土干裂,裂出一道道深深的缝隙,像极了大山沟壑纵横的脸庞。屋后没有肥沃的菜园,只有一层叠一层、陡峭裸露的灰黑色石山,石缝里零星长着几株野草,在寒风里倔强地生长,凭着一丝薄土、一滴露水,顽强地活着。左右望去,没有成片的良田,只有零星几块玉米地,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土壤贫瘠得可怜,种出来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秆细穗小,根本不够一家人糊口。家里像样的、肥沃的好玉米地,全都在远在几里之外的弄侯村赛,每次去那里干活,都要沿着陡峭的山路一步步下山,山路狭窄又湿滑,路边就是深沟,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摔伤。干完活回来,还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爬上山,一来一回,要耗费大半天的功夫,累得人腰酸背痛、双腿发软,却也从来不敢耽误,因为那几块地,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希望。
只有斜对面一两百米远的弄团村,稀稀拉拉立着七八户土坯房,清晨的鸡鸣、傍晚的犬吠,偶尔飘过来,成了这片寂静山野里唯一的人声点缀,打破大山的沉寂。再往远处望去,就是连绵到天际的大石山,峰峦陡峭,石缝嶙峋,九分石头一分土,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写照。风一吹过,只听见山间树叶与玉米叶沙沙作响,像整片天地都在低声叹气,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贫瘠与生活的艰辛。这就是我往后将近十年,必须扎根、必须活着、必须咬牙长大的地方。这里没有繁华都市的车水马龙,没有安逸舒适的生活,只有干不完的农活、吃不完的苦、走不完的山路,和一家人相依为命、永不言弃的坚守。
到家第一天晚上,母亲把我们兄弟八个叫到灶门口,昏黄的火光映在她疲惫却温和的脸上,没有严厉的呵斥,没有冰冷的责骂,只有语重心长的叮嘱,一字一句,都刻进我们的心底。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照亮了狭小的灶房,映得每个人的脸庞都泛着暖黄的光。烧东锅焖着稀稀的玉米粥,锅里的粥水轻轻翻滚着,飘出淡淡的玉米清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烧边锅温着简单的腌菜,那是家里最常吃、也是唯一的下饭吃食;烧滴锅里烧着一家人洗漱用的热水,水汽在屋里轻轻飘着,晕开一片温润的光影,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凉。她把八弟轻轻抱在怀里,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眼神温柔地扫过我们兄弟八个,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山脚下的石头,厚重而有力,刻进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你们兄弟八个,生在这个清贫的家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安逸日子,往后要守几条家规,一辈子都不能忘,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咱们家的规矩:
第一,长幼有序,兄友弟恭。大的要让着小的,小的要敬重大的,不准打架斗殴,不准争吃争穿,有好吃的一起分,有难处一起扛,兄弟之间要和睦相处,不能生嫌隙;
第二,不偷不抢,不骗不哄。人穷志不能短,再穷也要挺直腰杆做人,不做亏心事,不做昧心事,不丢家里的脸面,要做正直本分的人;
第三,听长辈话,知好歹、懂感恩。父母和奶奶辛苦拉扯你们长大,吃尽了苦头,你们不能顶嘴,不能任性妄为,更不能忘恩负义,要懂得体谅家人的辛苦;
第四,勤快不偷懒,节俭不浪费。咱们靠土地吃饭,粮食来之不易,每一粒都不能糟蹋,家里的活儿要抢着干,不能躲懒耍滑,勤劳才能吃饱饭,节俭才能过日子;
第五,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家人只有抱团取暖,遇事互相帮衬、互相扶持,才能熬过苦日子,不能窝里斗,更不能丢下任何一个家人;
第六,出门守安全,去弄团村玩天黑早回家。山里路险,到处是陡坡、深沟,不准靠近深水井,不准爬高上低,出门要注意安全,太阳落山就要回家,不让父母和奶奶在家提心吊胆;
第七,读书要用心,做人要正直。要是有读书的天分,就好好读书,用知识改变命运;要是读不成书,也要做个老实、勤快、正派的人,踏踏实实过一辈子。”
母亲说得很慢,每一句话都饱含着对我们的期许与疼爱,哥哥们低着头认真听着,没有一个人出声,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刻进骨子里;弟弟们年纪尚小,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却也知道母亲说的是关乎一生的重要话。我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母亲疲惫不堪的脸庞,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把这七条家规,一句一句刻在心底。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从外婆家回到弄恨队,我就不再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的小孩,而是家里的四哥,要学着放下娇气,学着懂事明理,学着帮家人分担压力,学着扛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奶奶坐在灶边的草墩上,身子微微佝偻,岁月压弯了她的脊背,昏花的眼睛里却透着看透世事的清亮,声音沙哑却温和,带着老人独有的慈爱与威严,慢慢开口教育我们兄弟八个:
“你们八个娃,都围过来听奶奶说几句老话,这些话,是奶奶活了一辈子悟出来的理,你们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受用。咱们生在大石山里,土少石头多,日子苦是苦了点,但人不能苦了良心,不能丢了本分。
第一,要孝顺爹娘。你爹妈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口稀粥都先让你们吃饱,一件破衣都先给你们穿,这样的爹妈,你们不敬、不孝,天地都难容。以后长大了,有一口吃的,先端给爹妈,先端给奶奶,这才是做人的根本,才是韦家的好儿郎;
第二,要兄弟一条心。你们是一娘生的,一根藤上结的瓜,血脉相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的要护着小的,小的要敬着大的,不准争吃争穿,不准打架斗气,更不能关起门来窝里斗,让弄恨队、让弄团的人戳咱们家的脊梁骨;
第三,要手脚干净,心术端正。山里再穷,别人的东西不能拿,别人的便宜不能占。不偷、不摸、不骗、不抢,穷要穷得干净,活要活得挺直,夜里睡觉才安稳,走路才敢抬头;
第四,要勤快肯做,不偷懒耍滑。咱山里人,力气是用不完的,越用越有。眼里要有活,手上要出力,割草、砍柴、种地、喂猪,该干就干,不能躲懒。懒人在山里站不住脚,勤快人走到哪里都有饭吃;
第五,要懂得忍让,不惹是非。出门在外,嘴要甜,心要宽,别跟人争强好胜,别动不动就打架。吃亏是福,让人不是弱,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在山上别爬险处,在路边别靠近深水,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
第六,要记得出身,不忘根本。你们是弄恨队9号的人,是韦家的后代,不管以后长多大、走多远,都不能忘本,不能忘了爹妈,不能忘了这片养你们的石山,不能忘了一家人相依为命的情分;
第七,要好好做人,好好过日子。读得成书,就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让爹妈享享清福;读不成书,就踏实干活,守着家、守着亲人,堂堂正正做人。奶奶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求你们八个都平平安安长大,都成器,都懂事,这个家就永远散不了,咱们韦家,就永远有盼头。”
奶奶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拂过我们的头顶,眼神里满是慈爱与期盼。我还小,就缩在哥哥们旁边,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一声不敢吭。屋里安安静静的,连屋外风吹过石山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像一颗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我的心底。
爸爸看着我们兄弟几个,语气沉得像弄恨队的大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们都听牢,这是咱家的家规,一辈子都不能忘。
第一,要孝顺爹妈,爹妈养你们不容易,含辛茹苦把你们拉扯大,不孝顺的,就不配做韦家的儿子;
第二,兄弟要齐心,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干,不准吵架,不准争东西,更不能窝里斗,让人在弄恨队、在弄团看咱们家的笑话;
第三,做人要清白,手脚要干净,不偷不拿,不骗不抢,再穷也不能走歪路,再难也不能丢了良心;
第四,做事要勤快,山里人靠力气吃饭,不能偷懒,不能耍滑,眼里要有活,手上要出力;
第五,在外不能惹事,不跟不三不四的人混,不打架,不赌博,安安稳稳做人,不给家里丢脸。
这些话,你们小的要记,大的要带好头,谁都不能破家规,谁都不能给韦家抹黑。”
我站在最边上,听得心里发紧,只敢偷偷抬眼瞄一眼爸爸,又赶紧低下头,把每一句话都往心里记,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哥往前站了站,像个小大人一样,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对着我们几个弟弟郑重地说:
“我是大哥,家里的重活我来扛,家规我先守。你们在家要听爹妈话,在外要守规矩,兄弟之间要互相帮衬。谁要是不听话、学坏,我就管教谁,绝不手软。咱一家人要紧紧抱在一起,再苦再难都一起扛,不能让人看不起,要活出咱们韦家的骨气。”
我听着大哥的话,身子更规矩了,心里又怕又觉得踏实,知道有大哥在,这个家就散不了,大哥会永远护着我们。
二哥平时最淘气贪玩,上蹿下跳一刻也坐不住,此刻也收敛了满身的玩性,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无比认真地开口:
“我平时爱玩爱闹,爬树上山没个停,总想着找乐子,但爹妈和奶奶的话我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以后我带弟弟们上山,绝不带你们去危险地方,不教你们学坏,干活我也不偷懒,该做的我都做,绝不推三阻四。兄弟之间有东西一起分,有难一起扛,我绝不跟你们闹脾气、争东西,一定好好护着弟弟们。”
我年纪小,似懂非懂,只一个劲在心里点头,觉得二哥虽然调皮,话说得却很实在,心里也悄悄放下了些许不安。
三哥正在伟平小学读书,说话带着学生独有的青涩与端正,站直身子,认认真真地说:
“爹、妈、大哥,我在学校一定好好读书,不逃课、不贪玩,不和同学打架,不给家里丢脸,不给弄恨队抹黑。放学我就马上回家,帮忙喂猪、扫地、割草,照顾弟弟们,能做的活我都抢着做。我会尊敬哥哥,爱护弟弟,守好咱家的家规,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让爹妈少辛苦一点,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我站在哥哥们中间,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虽然还不完全懂大道理,却把这些话牢牢刻在了心里。那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家里的规矩,是爹妈的教训,也是我以后做人的样子。
从那以后,山里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时钟,父母就像早上公鸡叫的闹钟,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一天是清闲的,没有一刻能停下脚步。天还未透亮,浓稠的山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弄恨队的上空,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星光透过雾气,洒下微弱的光亮,整个山村都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凌晨五点刚过,父亲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不抽烟,不喝酒,不串门闲话,所有的力气和光阴,都牢牢钉在那几片贫瘠的玉米地里,一心想着多干点活,多收点粮食,让一家人能吃饱穿暖,不再挨饿受冻。他摸过土墙根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开裂、肩头打了三层补丁的蓝布褂,这是他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平日里舍不得穿,只有下地干活时才套在身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再套上那双洗得发白、鞋边磨得毛边、鞋底磨得薄薄的解放鞋,鞋子早已不合脚,磨得脚后跟生疼,却依旧舍不得扔,缝缝补补又穿一年。
随后,他扛起那根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柄部光滑的锄头,锄头是家里的老物件,陪伴了他无数个春秋,见证了他所有的辛劳与付出。他轻轻把锄头磕在石门槛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下意识顿了顿,生怕吵醒睡在稻草铺上的一大家子,然后迈开疲惫的脚步,一步一步,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里,朝着玉米地走去。要么打理弄恨队附近的零星薄地,要么就远赴弄侯村赛的好田地,开启一天的劳作,直到太阳落山,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
父亲起身没多久,母亲也紧随其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顾一身的疲惫与酸痛,摸黑钻进了灶房。灶房狭小又昏暗,墙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发亮,摸上去满是油腻,沾着厚厚的烟灰,墙角堆着晒干的玉米秆和杉木柴,那是家里做饭、烧水的全部燃料,是一家人烟火气的来源。灶台上摆着三口锅,各司其职,多年来从不出错,是母亲操持一家人三餐的全部依靠:
最大一口是烧东锅,稳稳架在灶台正中央,专管煮一家人早中晚的饭、熬粥、蒸红薯、蒸南瓜,一家人的主食,全靠这口锅张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旁边一口是烧滴锅,专门用来烧热水,供一家人洗脸、洗脚、洗澡。山里的水冰冷刺骨,尤其是秋冬时节,寒风呼啸,没有这口锅烧的热水,根本没法洗漱,很容易冻感冒;
最小一口是烧边锅,用来炒菜、煮菜、烫野菜、熬草药。家里的下饭菜品,还有平日里的小病小痛熬药,都离不开它,是母亲最得力的帮手。
灶角还放着一只高压锅,在整个弄恨队都算稀罕物件,是家里省吃俭用才置办下来的。铝制的锅身,黑亮的胶圈,顶上一个小小的泄压阀,一开火就“哧哧”作响,在寂静的灶房里格外清晰。山里海拔高,气压低,普通锅煮玉米粥、煮红薯常常半生不熟,有了高压锅,省柴又省时,粥更绵,肉更烂,是母亲最得力的家伙。平时煮玉米粥、炖猪杂、煮腊肉,母亲都爱用它,火一关,还能焖很久,粮食也经吃。灶边还有一只土砂锅、一只土瓦罐,都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老物件,陪着母亲嫁入这个家,被烟火熏得发黑发亮,周身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结实耐用,从来没有坏过。奶奶年纪大了,身子弱,胃口不好,常年犯着小毛病,母亲常常在闲暇时,往土砂锅、土瓦罐里放进洗净的山药,加上山泉水,小火慢煨,炖得软烂绵密,端到奶奶跟前,让她暖身子、补力气。那淡淡的山药香,混着柴烟的气息,常常飘满整间土坯房,成了我童年里最温柔、最安心的味道,也藏着母亲对家人满满的孝心与温情。
母亲走进灶房,第一件事就是生火,她熟练地拿起火柴,引燃干柴,火苗慢慢窜起,灶膛里渐渐变得温暖。她先在烧东锅下添足柴火,舀进山泉水,淘好粗玉米碴用竹子编成多个小洞组成小漏斗工具在烧东锅上轻轻摇着让米碴掉进去,再用竹具做成的爪子的工具在锅里来回转圈,煮一家人的粥饭。我们家一年到头的主食,从来不是大米,而是玉米,白玉米、黄玉米,都是自家地里种出来的,晒干磨成碴子,就是一年的口粮,大米和糯米是金贵东西,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偶尔吃到,不到过年,连米粒都见不着。所以烧东锅里煮的,永远是玉米粥,白玉米碴煮出来颜色浅,粥水清,喝着稍微细一点;黄玉米碴颜色深黄,颗粒更粗,香气更浓,也更刮喉咙。粮食紧,锅里永远水多米少,稀得能照见人影,筷子一插就沉底,上面一层清汤,底下沉一点玉米碴,喝着寡淡,不经饿,吃饱尿几下就又饿了,干一会儿活肚子就咕咕叫。遇上赶时间或是天冷,母亲就把玉米碴倒进高压锅,盖上阀,火一烧,几分钟就上汽,“哧哧”响一阵,粥就绵烂入味,省了不少柴,也省了不少功夫。
母亲趁着粥在锅里慢慢翻滚,又转身来到烧边锅前,开始忙活简单的早饭配菜。家里没有新鲜的蔬菜,只有提前腌制好的酸芥菜,还有前一天采摘的野菜,母亲仔细洗净,简单翻炒一下,就是一家人的下饭菜。间隙里,她总会轻手轻脚地回屋,看一眼几个年幼的弟弟,五弟韦云岸、六弟韦照沐睡得正沉,小脸蛋埋在被褥里,七弟韦照领翻了个身,八弟韦云文在被窝里哼唧了一声,应该是饿了。母亲轻轻走到床边,给孩子们掖好被角,生怕他们着凉,又转身回到灶房,继续操持一家人的早饭,没有一刻停歇。
等粥煮得差不多,母亲又去喂家里的牲畜,这些牲畜是家里的宝贝,能帮着补贴家用,也能在逢年过节时给家里添点荤腥。她先走到羊圈旁,给山羊添上干净的草料和清水,山羊咩咩地叫着,围着母亲打转;再去猪圈,把切碎的猪食倒进猪槽里,肥猪哼哼着埋头吃食;最后打开鸡笼,撒一把碎玉米,看着鸡群低头啄食,扑腾着翅膀跑出鸡笼,才轻轻拍掉手上的草屑,继续忙活灶上的活计。等天色亮一些,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母亲便会在烧滴锅下添柴,烧一锅滚烫的温水。山里水冷得刺骨,无论大人小孩,起床擦身、洗脸洗脚,都靠这锅热水,要是用冷水,很容易冻感冒。水烧热后,她舀进木桶里,先给父亲和哥哥们用,他们干农活、上山爬坡,满身泥土,需要热水清洗;最后才轮到自己和几个年幼的弟弟,从来不会先顾着自己。
粥香慢慢漫出来,她才从橱柜里端出那只豁了小口的白瓷碗,舀一勺自酿的米酒,浅浅抿下半口。米酒是母亲亲手酿的,酸甜适口,度数不高,一口入喉,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一早上的紧绷与劳累,才算稍稍松脱。她从不多喝,顶多两三口,便把碗盖好,哼着我跟哥哥弟弟们听都听不懂的瑶歌,转身来喊我们起床,新的一天,就这样在烟火与忙碌中开启了。
我们兄弟八个,没有一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床,家里的空间实在太小,根本放不下多张床铺。泥地上铺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稻草松软,能隔潮保暖,稻草上盖一床打满补丁、又硬又沉的旧棉被,十一口人挤在小小的屋子里,人挨人、脚碰脚,挤得满满当当,连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吵醒身边的家人。大哥、二哥、三哥睡在一头,我挨着五弟、六弟,七弟、八弟靠在母亲身旁,奶奶则睡在靠近灶房的角落,暖和又方便照顾。虽然拥挤,却也格外温馨,家人的体温相互取暖,熬过了山里一个又一个寒冷的日夜。
每天一睁眼,思念就像石山上的藤蔓,瞬间缠紧我的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疯狂地想念外婆,想她喊我“浩儿”时温温柔柔的声音,想她总把晒得软糯的红薯干、甜甜的野果悄悄塞我兜里,想她走路永远牵着我的手,从不让我爬坡,从不让我受累,想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可我不敢出声,只能把眼泪憋进眼眶,默默坐起身穿衣,不想让家人看到我的脆弱,也不想让他们担心。我身上的衣服,从来没有新的,都是大哥穿旧传给二哥,二哥穿小再传给我的,宽大、陈旧、袖口起毛,裤脚必须卷三圈,才不至于拖在泥地里,沾满污渍。在弄恨队,没有干净体面,没有新旧好坏,只有“能穿”和“不能穿”,一件衣服,兄弟几个轮流穿,直到破得不能再补,才会舍得扔掉。弟弟们更小,身上的衣裳更是补丁叠补丁,大多是我们几个哥哥穿剩下的,没有一件完整的新衣服,可大家从来没有抱怨过,都知道家里的难处。
简单用冷水抹一把脸,就算洗漱完毕,一家人陆续围到堂屋那张缺了一角的矮桌旁。桌子是父亲亲手做的,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还缺了一角,却依旧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桌并不大,十一口人挤得满满当当,胳膊碰胳膊,膝盖顶膝盖,没有一点空隙,却充满了烟火气。桌上永远只有两样东西:一大盆从锅里舀出来的稀玉米粥,一碟母亲用盐腌制、在烧边锅简单热过的酸芥菜。偶尔家里收成好一点,或是逢年过节,蒸几个红薯、南瓜,就算是顶好的加餐,能让我们开心好几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早上一锅玉米粥,中午一锅玉米粥,晚上还是一锅玉米粥,没有馒头,没有米饭,没有面条,更没有零食,饿了是玉米粥,累了是玉米粥,弟弟们哭闹,母亲也只能多舀一勺粥哄着,只有到过年,才能见上一点大米,那是一年里最奢侈的盼头。
大哥韦云川吃得最快,几乎是大口吞咽,他心里惦记着地里的农活,不想耽误一分一秒。他只在平旺小学读到三年级,便因家里劳力不够,主动退学回家,成了家中最年轻的顶梁柱。他话极少,脸膛被晒得黝黑,眼神沉稳又坚定,放下碗筷,扛起另一把锄头,一言不发跟着父亲扎进玉米地,要么去弄恨队的薄地,要么远赴弄侯村赛,很快便被嫩青的玉米苗淹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背影在雾里晃动。他脚上那双解放鞋,早已沾满黄泥,鞋尖磨得发白,鞋底也快磨穿,却依旧穿在脚上,从不舍得换。二哥韦云白吃饭也很快,他性子急,坐不住,吃完就忙着准备上山的工具。他连一年级都没读完,就留在家里帮忙,他人机灵,手脚快,爬山上坡比猴子还利索,割草、砍柴、挖野菜,样样都做得又快又好,就是玩性重,一刻也闲不住,总想着忙完活计能找点乐子。三哥韦云参每天要走很远的山路去伟平小学,书包破旧不堪,拉链都坏了,却依旧揣着书本,小心翼翼地背着,他知道自己能读书,是两个哥哥用退学、用汗水换来的机会,格外珍惜。五弟韦云岸、六弟韦照沐还没到上学年纪,在家跟着跑跑闹闹,能帮着递个东西、看顾更小的弟弟,从不添乱。七弟、八弟还小,大多时候被母亲背在背上,或是放在门口的竹椅上自己玩,安安静静的,从不哭闹。
早饭一结束,母亲便开始分派一天的活计,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每一项活计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浪费一个劳力:“云川,你跟你爹去西坡,要么打理弄恨队的地,要么就去弄侯村赛,把那三垄玉米苗锄净,草不能留根,要锄得干净,不然耽误庄稼生长;云白,你带云浩上山割草,顺便挖点苦麻菜、雷公根,采些金银花和花麦,羊和猪今天要喂两趟,草料一定要备足;云参,你背书包去伟平小学,走山边老路,别踩田埂,路滑不安全,放学太阳不落就得进门,不准在外面贪玩;云岸、照沐,在家看好弟弟,别跑远,别去水边,乖乖待在家里,帮母亲搭把手;我去地头浇菜,再看看石缝肥够不够,顺便采点金银花苞,晒干了留着用。”
二哥一听吩咐,立马从墙角抓过两只竹编背篓,一把磨得锋利的长镰刀,又塞给我一只小一号、竹篾磨得光滑的小背篓,配一把钝口小镰刀,怕我用锋利的镰刀划伤手。他蹬上自己那双洗得发黄的解放鞋,鞋底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充满了活力。“老四,走!哥带你上后山坡,早点割完草,回来给你削个木陀螺,让你玩个痛快。”我背着几乎到我腰际的小背篓,攥紧冰凉的镰刀柄,手心微微出汗,跟在二哥身后走出院门。脚上的解放鞋有点大,走起路来晃荡,却比光脚踩在石子上强太多,光脚走在山路上,碎石会硌得脚生疼,还容易被划伤。每天和二哥砍柴割草在大山里都走在一条被家人常年踩踏出来的黄泥小路上,路两旁长满杂草,石缝里渗着潮气,路面狭窄又湿滑,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一抬头,整片弄恨队的天地就压在眼前,寂静又苍凉。近处,弄团村的土坯房清晰可见,有人扛着锄头出门干活,有狗在村头跑来跑去,有妇人在门口喊娃吃饭,零星的烟火气,让山野多了一丝生气;再往外,左、右、前方,没有成片的良田,只有零星几块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玉米地,刚出苗的玉米嫩青嫩青,在风里轻轻摇晃;更远之处,是一座座陡峭、嶙峋、几乎寸土不生的喀斯特石山,石头棱角锋利,草木稀疏,沉默得像一座座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贫瘠的土地,也见证着我们一家人的艰辛。没有平坦的大路,没有热闹的集市,没有同龄的玩伴,每天陪伴我的,只有陡峭的山路、连绵的石山、割不完的野草,和身边的家人。
山里的四季,藏着数不尽的馈赠,野菜、野果、草药,伴着我们熬过清贫的岁月,也给苦涩的日子添了几分甜
春天:石缝发芽,野菜满坡,草药初醒
二月一过,春雷隐隐滚过大石山,雨就一场接一场落下来。山里的春天来得慢,却来得猛。
石缝里最先冒出来的是车前草、蒲公英、苦麦菜,田埂边一丛接一丛,嫩得能掐出水。母亲天不亮就挎着竹篮出门,回来时篮底铺一层带着露水的野菜,洗干净在边锅里烫一烫,撒点盐,就是一家人的下饭青菜。苦麦菜微苦,却解腻清肠,我们兄弟几个再挑食,也能喝下半碗粥。
路边、溪沟旁还长着荠菜、马齿苋、鸭脚板、野芹菜,二哥最会认,一找一大片。有时候他割草顺带挖一筐,母亲就把野菜切碎拌进玉米面,蒸成菜团子,黄澄澄软乎乎,一口下去全是山野的清香味。
春天也是草药冒头的季节。
奶奶眼睛虽花,却一眼能认出金银花藤、鱼腥草、夏枯草、车前草、茅根。谁上火喉咙痛,就挖鱼腥草煮水;谁身上痒起疙瘩,就采金银花藤烧水洗澡;小孩子积食不消化,茅根煮水最管用。父亲干活被石头磨破手脚,母亲就采点千里光、蒲公英捣烂敷上,消肿止痛,比什么都灵。
山野里的“野小吃”也跟着春天一起醒了。
小井边湿润处长着三月泡,刚结果时红红的一小颗,酸甜可口,二哥一摘就是一衣兜,分给我们几个小的。还有野枇杷、山杨梅,刚熟时酸得皱眉,放两天变软了,甜得沁人心脾。田埂上偶尔能遇到地枇杷,趴在地上长,果肉绵甜,是我们小时候最稀罕的零食。
春天也是播种的季节。玉米点进土里,花生埋进坡地,黄豆撒在田角。我们兄弟几个跟着大人点种、盖土、踩泥,鞋子沾满黄泥,裤脚全是湿痕,却也第一次明白:粮食从土里来,辛苦从汗里来。
二、夏天:草木疯长,野果满山,草药旺长
进入五月,大石山彻底绿了。草木疯长,遮天蔽日,山路都被枝叶盖住,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迷路。
夏天的野菜不如春天多,却更肥厚。红薯叶、南瓜尖、野苋菜随便一摘就是一大篮。母亲把南瓜尖去皮清炒,香气能飘满整个小院;红薯叶煮汤,清淡解乏,干重活的父亲最爱喝。
草药在夏天长得最旺。
金银花全开了,黄白相间,香气飘几里远,奶奶采回来晒干,有人上火就抓一把泡水。夏枯草、鬼针草、车前草遍地都是,母亲常常晒干扎成捆,留着一年慢慢用。山里人不常看病,小病小痛全靠这些草药扛。
夏天最让人盼的,是满山的野小吃。
杨梅、桃金娘(山稔)、野荔枝、野柿子陆续成熟。山稔紫黑紫黑的,吃多了舌头变黑,却甜得让人停不下来。二哥爬树最厉害,常常爬上高枝摘野枇杷,扔给下面的我们,接不住就滚在草丛里,捡起来擦擦就吃。
溪水里还有小螃蟹、虾米、泥鳅,我们放学后拎个小桶去摸,母亲用辣椒一炒,就是难得的荤腥。夏天的苦,好像被这些野果、野味悄悄冲淡了。
三、秋天:玉米金黄,野果熟透,草药收干
一入秋,大山换上金黄衣裳。玉米成熟,稻穗弯腰,整个弄恨队都飘着粮食的香味。
秋天野菜变少了,可野菊花、山茼蒿、苦斋菜依然旺盛。母亲把苦斋菜晒干,留到冬天煮腊肉,那味道香得能多吃两碗饭。野菊花盛开时,满山金黄,奶奶采来晒干泡茶,明目降火。
草药到了秋天最适合采收。
鸡血藤、千斤拔、土茯苓、金银花、夏枯草全部成熟,父亲有空就上山挖,母亲细心洗净、切片、晒干,堆在房梁上。谁家有个风湿骨痛、腰酸腿疼,来家里要一点,都能缓解不少。
秋天的野小吃最丰盛。
野柿子熟透变软,甜如蜜;山楂红彤彤一串,酸中带甜;金樱子满身是刺,剥开里面甜糯绵密。我们放学路上边走边吃,衣兜里永远装着野果,嘴角永远沾着果汁。
秋天也是最忙的季节。收玉米、挖红薯、割稻草、晒谷子,全家上阵,从早忙到晚。虽然累,可看着粮仓一点点满起来,心里就踏实。
四、冬天:草木枯黄,野菜藏根,草药备用
冬天一到,大山变得安静萧瑟,树叶落尽,石头裸露,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田边野菜大多枯萎,只有萝卜菜、芥菜、雪里红还在耐寒生长。母亲把它们种在屋前一小块地里,天冷就盖层稻草,保证一家人冬天还有青菜吃。
冬天草药不再采摘,全靠秋天晒干的存货。
谁感冒咳嗽,就用紫苏、陈皮、生姜煮水;谁关节冷痛,就用艾叶、桂枝烧水熏洗。奶奶常说:“山里不缺药,就怕你不识。”
冬天的野小吃少了,却也有惊喜。
野板栗、锥栗落在草丛里,我们扒开枯叶寻找,用火一烤,香飘满屋。还有冻过的野山楂、野柿子,更甜更软。天冷围在火塘边,烤着野果,喝着玉米粥,就是最暖的时光。
弄恨队没有自来水,吃水要到弄团村的半山腰挑,每天傍晚,大哥或是父亲都要挑起木桶和公文包下山去弄团村那边半山腰挑水,山路陡、水桶和公文包沉,来回半个多时辰,水缸必须挑满,才能保障一家人的用水。山里日子单调,赶圩便是最热闹的事,每隔几日,父母便背着竹器、鸡蛋、草药,翻山去古良村圩,换回盐、针线、火柴,偶尔带一颗水果糖、一块麦芽糖,就能让我们开心许久。三哥的上学路格外艰辛,翻山越岭、风雨无阻,书包破旧却始终爱惜书本,他深知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从不贪玩懈怠。
一年到头最盼的便是过年,家里养了一年的肥猪被宰杀,猪肉腌成腊肉,猪杂熬成汤,猪血做成血豆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这是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餐。过年的大米和糯米金贵无比,母亲总会掺上玉米碴煮成干饭,包一锅粽子过年窜亲戚用,米粒软糯香甜,偶尔二哥嘴馋也常常偷吃几个,我们舍不得大口吃,细细品尝,因为这是一整年的念想。过年走亲戚,我们穿着干净的旧衣裳,跟着父母翻山拜年,亲戚家的糖果、红包,藏着满满的年味,山路再远,也挡不住一家人的欢喜。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我在日复一日的农活里,渐渐磨去了一身娇气,从那个想念外婆、偷偷落泪的孩童,长成了能扛起家事的韦家四哥。手上的草痕、茧子一层叠一层,脚上的解放鞋破了一双又一双,顿顿不离的玉米粥,走不完的崎岖山路,采不尽的野菜野果,熬不完的烟火日子,成了我少年时光的全部。我跟着二哥割草、挖菜、摘野果,跟着父亲下地锄草、挑水,学着照看弟弟,帮母亲做家务、喂牲畜,再也没有了当初的不安与委屈,只懂得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守着家人,守着这片贫瘠却温柔的大山。弄恨队的路,我走了将近十年。
那十年里,我从一个被外婆宠着的孩童,长成了能扛能扛、独当一面的韦家四哥。我曾以为,人生就是那座永远爬不完的石山,陡峭、冰冷、寸草不生。直到如今,我回头看那片连绵的大石山,看那十一口人挤在一间土坯房里的烟火气,才终于在心里拼凑出了属于我自己的那套“三命论”。
我想,弄恨队的石山,就是我的天命。
它是我的出身,是我踏进这个世界时,老天爷随手抛给我的那张地图。那是“弄恨队9号”,是九分石头一分土,是硌脚的碎石子,是雨季漫过脚踝的泥塘。天命不可选,它带着与生俱来的贫瘠和残酷,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绝望。可正是这片光秃秃的石山,它磨砺了我的脚底板,也锤炼了我的骨血。它告诉我,人活着,第一要紧的就是认命,承认起点低、承认日子苦、承认命运的不公。但承认天命,不是为了认命,而是为了看清,我要从何处出发,去对抗这荒诞的现实。这方水土给了我最硬的底子,让我明白,世间万事,先有苦头,后有甜头。
而那日复一日的农活、田边的野菜、灶头的烟火,便是我的实命。
实命是生活,是每天天不亮就要扛起的锄头,是喂不完的猪,是刮得喉咙生疼的玉米粥。它是最具体的当下,是那一个个汗流浃背的日子,是那一次次被石头划破手指又默默贴上草药的瞬间。实命最真实,也最琐碎。它没有光环,全是实打实的汗水。我曾在无数个夜晚抱怨过这实命的艰辛,可也是这实命,养活了我们兄弟八个,撑住了这个家。它让我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想要一口饱饭,想要一方安稳,就得弯下腰,使出浑身的力气去挣。没有实命的铺垫,所有的梦想都是空中楼阁。
但真正让我从人群中脱颖而出、让韦家这条血脉延续得更有厚度的,是我的自修命。
自修命,是自我教育,是自我修行,是在那大石山的石缝里,硬生生抠出的一棵树。
它体现在母亲那夜复一夜的家规里,体现在奶奶教的“手脚干净、长幼有序”的道理中,更体现在我那颗不甘被贫瘠命运困住的心里。我把山里的四季流转当成课本,把田边的草药当成医书,把兄弟间的手足情深当成伦理。我在那简陋的土坯房里,学会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这“三命”,在我身上交织成了一张网:
天命定了我的底色,让我生来就要比别人更能吃苦;
实命填满了我的日常,让我在柴米油盐和风霜雨雪里脚踏实地;
而自修命,则是我向上的剑,是我在无数个跌倒后重新爬起的理由。
我没有成为那个被大山压垮的“失败者”,是因为我在自修命里找到了出路。我把家族的苦难写成了故事,把山里的智慧记在了纸上。这就是自修命的最高境界:在无法改变的天命面前,保持敬畏;在无法逃避的实命面前,保持坚韧;在完全属于自己的自修命里,活出精彩,书写历史。
如今,我们兄弟八个散落在了不同的地方,有的扎根广东,有的闯荡江南,有的守了故土。但无论身在何处,只要一想起弄恨队,想起那春天的野草莓、夏天的山稔子、秋天的玉米地、冬天的火塘,我就浑身充满力量。
我写下这部家族史,不仅仅是为了记录过去,更是为了以此明志。我要告诉往后的韦家子孙:
我们的根,扎在大石山里,那是因为我们曾在那里吃过苦、受过累,却也在那里长出过枝叶、结出过果实。天命虽定,实命虽苦,但自修命的主动权,永远在我们自己手里。
愿往后的韦家儿郎,无论身处何地,都能读懂自己的三命:
不认天命之穷,不避实命之苦,专修自我之命。
如此,家不散,根不断,韦家的山与海,终将一片蔚蓝。